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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篇小说或者其它作品，当一切准备就绪，提笔写作的一刻，最为困难的便是起首的那一句——因为，它决定了整个故事的走向，也在无形之中凸显着你的行文风格。 如同一切的感情故事，最初的相遇，开始的瞬间，总是让人难忘。有人喜欢一见便生欢喜的心动，有人偏爱耐得住咀嚼回味的序幕。 好的小说也是如此，一个普通的小人物从梦境中醒来突然变成了甲虫的故事（卡夫卡《变形记》）固然惊艳奇谲；“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鲁迅《孔乙己》），这样平常的切入也别有一番意味。 是一日的傍晚的事。有一个家将，在罗生门下待着雨住。（鲁迅译） 这便是芥川龙之介最为著名的小说《罗生门》的开篇，表面来看，这是一个再为平常不过的句子。但这样的开篇，却给人留下了许多疑问：在这雨天的傍晚，这名家将从何处又因何而来，在这罗生门下将发生怎样的故事，他又将走向哪里…… 一切，都将在这个剖开的横截面上发生；一切，都将在这个短暂的时间和狭小的空间里给出答案。 因为接连发生的灾祸，京都一带变得格外荒凉，这名家将也因此受到牵连而被长期雇用的主人辞退，而这不过是这种荒凉景象的一个小小余波。 我们说时代中的一粒灰，落在个人那里，可能就是一座山。罗生门下的这名家将，此刻就面对着这座无比巨大而必须翻越的山，无路可走的他要么饿死在墙根下或大道旁，要么不择手段的去做强盗。 这里不能不提几个细节，以便窥见当时荒凉萧条的景象。 其一，便是曾经无比神圣的佛像、佛具都被打碎，而其中涂着朱漆、帖着金箔银箔的木料被当作柴薪来出售。由此可见人们平日生活里的信仰，在这特定的背景下全都被推翻、打碎。 其二，便是这里的罗生门已经成为狐狸以及盗贼的栖身之所，而且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也都被运来抛在城门之上。可以说，此处已然成为一个表演罪恶的舞台。 其三，便是那名家将右颊上冒出的大疱疮。由此可知在这被辞退的日子里，为了生计，家将也是急得上火，反复谋划却依旧无计可施。 行文至此，突然想起蒲松龄《促织》中描写主人公成名的那一句“百计营谋不能脱”的话来。 可以说，在这避雨的时间里，家将的内心也在善与恶之间做着强烈挣扎，到底是谁战胜谁，一切未可预知。 02 京都夜寒，该围着火盆暖暖身体才好。暮色越发深重，冷风无情地从城门的柱子间穿过。停在朱漆圆柱上的蟋蟀，已经不见了踪影。 随着时间的推移，故事情节也在一一步的推进。 此时的家将迫切的想要找到一个可以遮风蔽雨而又能够安安静静睡觉的地方，于是抬起穿着草鞋的脚，踏上了通向罗生门二楼楼梯的第一级。 至此，场景开始转换，经过层层的铺垫之后，序幕宣告结束。 从这个迈上楼梯的脚步起，故事将正式开始。这一步，是文章的一个重要过渡。 接下来，作者继续铺垫，刚刚爬了三两级台阶，便发现城楼之上有人点火，并且火光游移不定： 如此雨夜里，敢在罗生门上点起火光的，绝非寻常之辈。 至此，故事一下达到高潮，与此同时读者的胃口也被充分的吊了起来。我们不得不如同家将那般怀着“六分恐惧、四分好奇”的心理，毛骨悚然的继续下面的故事。 写至此处，作者的功力便充分显露出来。 然而在充分调动起读者的阅读欲望之后，更为重要的问题便出现了，在情节被充分拉高之后，读者的期待也到达一个新的高峰。 底下要如何去写，才能继续这样的精彩。 接着出场的却是一个矮小瘦削的白发老妇，借着一根熊熊燃烧的松木火把，老妇人在一堆死尸中间，仔细端详着一具尸体的脸，然后一根根地拨下她长长的头发。 如此描写，已是巨大的落差，一个不同寻常之辈，在雨夜的罗生门上燃起火把，只为拨人头发。然而，更大的反跌在于白发老妇的供述： “拔头发、拔她的头发……拿来做假发。” 其实失望的不止是那名家将，还有读者。 本以为会有一个精彩的故事，未曾料到作者给出的却是如此普通的答案。 然而，小说想要表述的精髓却深藏其中。 03 梳理其中的关系如下： 老妇拨死人头发的行为固然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但她拨了头发是为做假发，做假发又是为了不被饿死。因而，这个中的缘由又似可以宽恕。 再据妇人供述，这个被拨头发的女人曾经把蛇切成一段段的晒干，当作干鱼卖给兵营里的人。如果那个女人不如此去做，也会被饿死。如果不是因为遭受瘟病而死，那个女人依旧会继续这样的工作。 听了这样的表述之后，家将也终于下定强盗的决心，动手剥去白发老妇身上的衣服。因为不这样做，他也将被饿死。 俗话讲，笑贫不笑娼。 在生存这座大山面前，在现实的巨大压力下，在无路可走的时候，每一种选择都有一个最为简单直白又冠冕堂皇的理由。似乎没有谁比谁更为卑劣，也没有谁比谁更为高尚。 然而，正如雪崩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觉得自己是无辜的那样。当所有的人都开始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择手段并且坦荡无悔的时候，会有怎样的结果呢—— 在小说的结尾，芥川龙之介这样写到： 罗生门外，唯余一片黑沉沉的夜。 那名家将的去向，再也无人知晓。 04 由此，你想到了什么。 是当下的教育，某些一直存在而又无从改变的现实。 还是，人在遭遇一座座大山而无路可走时候的选择。 后记： 就我视野所及，《罗生门》小说集最好的译者是赵玉皎。 本篇所引除第一句为鲁迅外，其余均选自赵玉皎的译本。 写于夜色中的沅醴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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