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去偏老乡丈》轴具考■王亚明

2024年6月5日《书法报》第22期24-25版 

责编：韩秀芳

王铎《去偏老乡丈》轴具考

■王亚明

《去偏老乡丈》轴艺术风格

传世立轴书法，最早见于南宋，但非主流或普遍形制，直到明季，日渐盛行，王铎领占风气之宜，鸿篇成林，蔚为壮观，此轴便是王铎汲古开新、拓而为大的精彩巨轴。

（一）《去偏老乡丈》轴用笔多变

王铎行书笔法，既有骨力，又得灵动，轻重、使转、快慢乘机切换。王铎擅长折笔、顿笔等技巧，点画之间笔断意连，气息贯通，不仅增强了作品的视觉冲击力，也使全篇充满生动的节奏和韵律感。通过单字分析此轴，技法上源于二王和米芾，且形似神殊，得悠然自如。

1.中侧并运，劲挺多姿

行书书写的技法多样，中锋与侧锋并行是惯用笔调。此轴开篇“不”字以侧锋铺毫为主，字的体积感映入眼帘，雄浑泰然，紧接着中锋为主的“远”“虚”二字，和侧锋为主的“堂”字形成鲜明对比，中锋所带来的是更为厚重的敦古面貌，一重一轻、一浓一淡，无不彰显峥嵘，正是“中锋取劲，侧锋取妍”。“路”字以中侧锋的形态表现，“足”字旁中锋取力，“各”又偏锋取势，“期”“亦”“何”“为”“迟”“兵”“德宗开士”均是中侧锋并用，变化多端，好生俊逸，足见王铎笔触应机生变，得心应手。王铎在放大二王和米芾字形的同时，拓延古法，在线条的处理上加入明显的提按动作，中侧切换，线条灵动活跃。

2.方圆兼备，曲折互参

姜夔《续书谱》所言：“方圆、曲直，不可显露，直须涵泳一出于自然。”方圆曲直是书法线条的基本要素，利用毛笔的特殊性，加上书家在书写时所用技巧的发挥，最终呈现出的是富有生命力的线条。王铎在书写时，点画的转折处方圆兼备，运用使转来传递质朴，方折来体现锐度。此轴是王铎晚年成熟期所作，方圆曲折更是心手双畅，“花”字内部最后一笔转折为方，出钩浑厚圆润，“潭”字方硬之气多在于两个转折，用笔的饱满与转折形成对比，让单独一个字具有十足的表现力。“可”字的折笔与“期”字的流畅形成笔调的变化，在方硬中寻找圆润，让这一字组尽显活力。“为”字尤为巧妙，仔细看便能发现其中的转折各不相同，有翻折、圆转，有笔画内部转折，亦有笔画外部圆转。“云”“雷”“尝”三个字的偏旁以圆转为主，流露着自然之意，其余部件多为硬挺之意，这样的细节处理，让人叹服王铎的控笔功力。

（二）《去偏老乡丈》轴字法独到

1.奇、险、峻、绝

王铎的字形多倾斜，少平正，追求“奇”“险”动感。这种倾斜的字形，不仅欹正相生，还展现出他独特的险绝之势。王铎结字多向右上方倾斜，而一些左右偏旁的字则呈现左高右低的形态，这种快意结合、巧妙平衡的处理方式，不仅迎合了章法的需要，更有点睛之效。如“路”“深”“稼”“德”字形的挪让所营造出独特的结体方式，在此幅作品中不仅调节章法，更是打破平正的高迈手段。

2.开、合、收、放

书法各体都要解决开合收放的关系，王铎更是擅于这种表现，尤其是在大字行书中，这种驾驭使得笔下有奔雷坠石般的气势。单字上，王铎的结体并无固定的规律可循，但在字组收放上他却有着值得分析学习的地方。“虚堂路”三字中，前二字向右收，放左收右，而至第三字则通过部件的挪移，形成左低右高的结构，将此三字的变化又复归和谐。此轴上下结构的字形中，王铎惯用将上部打开而收下部，打破平稳的结体方式，例如“吾”“无”“念”“茶”“舍”“云”“尝”的字形，将上部分的结体夸大，下部分则收紧。

3.结构的图形化

王铎行书的结字还体现在字形的处理和变化上，从不自囿于汉字固有构架，根据书写需要或上下字的关系，灵活处理外形。常见的单字字形处理方式有长方形、弧形、三角形、梯形、不规则形等，这种变化促成笔下妙趣沓来。篇首“不”“虚”二字用三角形结构，“不”字为倒三角的结构，“虚”字为正三角形的结构，可知王铎对字形处理上极具匠心。“堂”“花”“念”“亦”的正方形，即灵感的张弛；如“潭”“偃”长方形的文字，多与汉字本身的结构相关，所以在此轴中，变化虽未凸显，但也逸致不群。

（三）《去偏老乡丈》轴章法分析

1.字组关系

王铎在行书创作中，通过字组关系的巧妙转换，成功调整了通篇气息。他首先运用字组之间的欹侧依赖关系，来布局作品的整体取势，这种欹侧关系不仅体现在单个字组内，更在多个字组之间形成了一种动态的平衡。

上文谈到“虚堂路”这一字组的巧妙变化。“若可期”与“吾师”，前者有向左倾斜的体势，后一字组虽无笔画连接，但可从中体会到书写的笔势，此二字极力向右下书写，与前文形成对比。“无一念”和“深”与前一个字组同理。“茶舍”通过撇捺的收放来避过雷同，同时考虑变化。“云雷”“过”“金山海”“月迟”，笔者在此分成四组，由最开始的向右下书写，至“过”字锋破意聚，便归于平正，紧挨着便向左部分书写，最终以草法落墨的“迟”字，将字组关系拉回。“稼人事”“未尝知”一左一右，字组的变动也是有一定规律可循。

王铎还善于利用字组的收放关系和草法穿插来转换作品的节奏。他会在作品中安排一些宽博大方的字组，与另一些中宫收紧的字组形成对比，草法调剂，绝无突兀。这种收放自若的处理，使作品在气息上既有高潮又有低谷，呈现出一种起伏跌宕的韵致。除此，王铎还通过字组内的连与断来调整节奏。他巧妙地运用笔连或意连的手法，使字组内的字与字之间，既有顾盼又有分离。这种处理方式不仅增强了字组内的凝聚力，也使作品在行气上一任自然。

2.中轴线的摆动

王铎作品中，无论鸿篇大作还是手卷册页，中轴线的摆动是一个显著且富有特色的艺术手法。这种摆动不仅体现了动态美，也为其作品增添了丰富的节奏感和韵律美。此轴中轴线摆动幅度的大小，是作品动静节奏的重要表现形式，第一行前部分中轴线的摆动较为平缓，使作品显得端庄儒雅；第二、三行中轴线的摆动则较为剧烈，使得作品弥漫着动感和张力。

这种摆动并非随意为之，而是与王铎深厚的书法功底和独特的艺术见解紧密相连。他通过对单字倾斜幅度的精准控制，使得字与字组之间，在摆动中保持了和谐的关系。同时，他也注重字势的欹侧变化，使作品在整体上呈现出一种活泼、充沛的积极状态。此轴中轴线的摆动与字组的关系运用、节奏转换等艺术手法相互呼应、相互补充，共同构成了其独特的书法艺术风格。通过中轴线间的摆动，使正文之间的空白呈现不规则图形，这种变化又在字形的摆动下趋于和谐。

中轴线的摆动是一种极具创造力和表现力的艺术手法，更是王铎书风形成的决定性因素。

3.墨色粗细变化

王铎在书法中的墨色变化，堪称妙手。他深谙墨色浓淡、干湿、润燥之道，巧妙地将这些元素融入创作，每帧都呈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此轴中，浓墨的运用，厚重有力，仿佛每字都充裕千钧，而淡、枯墨的运用，更是别出心裁，显得沧桑晦涩，饱含岁月痕迹，“迟”字中滴流之墨，则是王铎创作中常态，足见率性。

王铎通过控制行笔的节奏和力度，使墨色在作品中呈现出由湿到干、由浓到淡的自然过渡，每字都赋予了生命，跃然纸上。此轴或由于材料的因素，未运用王铎所擅长的“涨墨法”，但清晰可见墨色的转化。“虚堂”到“路”再到“花潭”传达出王铎在用墨时的节奏、层次递进；“无一念”三字笔断意连，与“深”字的厚重形成鲜明对比。整幅作品中“堂”“可期”“为”“月”“迟”“偃”“事”“知”为轻快笔意写就，为浓墨作品增添不少亮点，恰恰在于这些字形的笔调，给作品的墨色形成独特的深邃气质。

王铎《去偏老乡丈》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