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我的实验(小说)

 人也昔兮 2024-12-30 发布于宁夏

第一部   不相关的推测

25  没有自我的意识

我和他第一次相见,是在一家咖啡厅。大学毕业后,我回到父母在的城市。这不是他们的意思,但也是,如果我去了别处,他们不会不高兴,但不比我回来。我没有这样想过这些。上大学,现在想起来,是一个过程,也是一个程式,毕业典礼一开始,我就感觉到这是我人生中这一程式的最后一幕。我买的是当天晚上的车票,一个人拉着一个没装什么东西的拉杆箱,坐上车,几个小时后就到了我熟悉的地方。回到家,爸妈给我的感觉是惊喜。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两个人一直看着我,好像我变得不认识似的。我有家里的钥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先给他们打个电话,总之,就这样,扭动钥匙,然后打开门,就走了进去。两个人把我从门口追到客厅,我爸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回来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担心我出了什么事,比如说,被学校开除了。我妈接着我爸的话说:“她毕业了,当然回来了。”我妈的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只管看着我,不给我放下箱子的时间,忘了我的手里还握着拉杆箱的手柄,还有,我的鞋也没有换,还有衣服,好像我也忘了这些。但我感觉该轮到我说话了:“妈,我饿了,想吃你做的面。”如果在学校,这个时候,我不会想着吃东西的,至于我妈做的面,我也不知道她还有比面做得更好吃的是什么。我的话,结束了我回到家的这一仪式。我妈放开了我,不然,我不知道,她抓住我胳膊的手什么时候能放开,我爸跟着我妈进了厨房,我把自己解放了。

什么都是仪式,我被自己的仪式感麻木了,而今,我意识到仪式的无处不在,我的一切,无不在仪式中。在这样的仪式里,我有一个错觉,以为自己是仪式里的角色和演员,如果真的如此,我也许不会对这种铺天盖地的仪式有什么意识,因为这不仅是我,所有的人,都被封锁在仪式里,都是仪式的角色。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仪式,并非把我当成它的角色,每一个人在仪式里,都不是仪式的什么角色,仪式根本不把人当一回事,仪式与每一个人相比,重要的是仪式,而不是人。这仅表现为,在任何仪式里,哪一个人都是可有可无的,比如说,我从六岁开始上学,二十三岁大学毕业,不说我上过的每一所学校,从小学到大学的教育,一个城市的教育,一个国家的教育,都只是一种仪式,在这个仪式里,我连一微沙粒都不是,因为,没有人,或者说,没有千万个像我一样的人,都不影响教育的仪式存在。而我们每一个人在这样的仪式里,为这样的仪式所做的,就是完全地改变自己,没有自己。简单地说,这个仪式需要你把书本上的那些东西全部记在脑子里,然后去参加教育仪式的考试,你的脑子里,只能装那些考试的东西,如果你想装别的东西,并且,你不愿意被逼着去考试,那么,这种仪式就会把你从它的程序里抛弃。谁也别想为了成为自己,超越仪式。

我知道这种仪式,有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时期,有着不同的程序,我的父母亲,都没有上过大学,他们在那个年代,读完中专(相当于高中)就分配了工作,而我在这个仪式里,大学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我,和我一起的所有人,都离开那所学校,各走各的路。为什么,因为这个仪式的所有程序结束了。然后呢,又有仪式在等着我自己陷入其中。

我那天晚上,吃完母亲为我煮的面,和他们两个人告别了那个突然回家的仪式,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两个的话,我很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两个的不同角色。我的父亲想知道我对工作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门路,而我的母亲更担心我成为大龄青年。 我一边吃面,一边感觉又一次找不到自己的角色,所以,只能默默地听他们说话。然后,向他们宣布,我累了,想早些睡觉。

我用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把自己从没完没了的仪式里脱离出来,就是说,我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做了一个月。我说的什么也不做,包括不想,不说话,不出门。我事先有话,“如果你们两位烦我在家什么也不做,那我就出去,至于我出去怎么生活,你们不要问,也不要管,但有一点,你们要发挥一人道主义精神,先贷给我半年吃住的款,我可以打欠条,将来保证还你们。”这又是一个仪式,我自以为是当下式的家庭仪式,脱离仪式的仪式,这种仪式,只有这样的三个角色,父亲,母亲,女儿。我在这样的仪式里,角色特点是耍赖,而我的父亲和母亲,对我这样的角色特点都有同感。但他们都觉得这样很好,所以,笑嘻嘻地说,无款可贷,提供免费吃住,并且,可尽量满足所有愿望。对此,我有遗憾,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在脱离仪式的仪式里,我是女儿,做这个角色,我似乎占尽了便宜,因为,与我同台演出的那两个演员,他们对于我,是天生的仁慈和宽厚。这是角色赋予他们的禀性,他们只能如此,表演得十分逼真。在他们面前,我只觉得自己很幼稚,我和三五岁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二十年过去了,我竟然在女儿角色的演技上,没有多少长进。更让我遗憾的是,我想脱离仪式——我对仪式有一种深恶痛绝的感觉——我以为,在这个舞台,在这个场合,我可以远离仪式,做回我自己,然而,我更像演员,更像在表演,哪里有我自己,一个女儿,就应该是这样吗?

就在这个时候,我母亲开始了为我安排另一个仪式。她发动了所有她认识的人,充当了这个仪式里大大小小的不同角色,她在母亲的角色上,又多了一个角色,那些人,为我介绍的人,她仔细把关,她有自己的标准,她认为,合乎她的这个标准,才有可能进入被选。而我,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套进她安排的仪式中。

他就是在这个仪式里,一层一层被选到最后阶段的另一个角色。除了,我最后告诉我母亲,试试看吧,在整个仪式的程序里,我几乎连自己的感觉也很少有。

2024-12-30

    转藏 分享 献花(0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