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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年轻人恐怕无人知道“脚班”的意思,不妨先解释一下:脚班是指上世纪从事搬运工作的一种行业组织,主要活动在码头、行栈间,负责货物的运送和装卸。脚班旧称“脚夫”。 小时候,我在小纪镇上看过脚班,挺羡慕的:十多个壮汉,每人肩上都披有帆布缝制的“搭肩”,据说挑担时这可以用来缓解肩膀的压力。他们挑着沉重的担子(大多时是粮食,有时是煤炭),挺胸收腹,步伐一致,哼着“吭唷吭唷”的号子,煞是威风。听老人讲,这些脚班可挣不少钱,比在乡下扛扁担强不知多少倍呢。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们竹墩乡成立了供销合作社、粮站、商业公司,竹墩脚班应运而生。竹墩的脚班不同于小纪镇上的脚班。竹墩是临时组合的,并不是一个固定的组织,人员变动大,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各自回家种田。脚班在供销社揽的活儿较多,如挑煤炭,搬运各种农用物资;在粮站,是把粮站收购来的粮食打包抬上船送到国家粮库;在商业公司,则是扛木头。当时商业公司贩来杉木卖给老百姓建房造屋。几十吨的大船装得满满的,脚班一到,每人扛一根4米长、16公分粗的木头,轻漂漂的。半天功夫,船仓见底,结账,分钱,打散。当时,脚班有个头,是我表舅花文干。他这个头是义务性质的,不多拿一分钱,揽活儿,找人,安排作业,结账等忙得逸逸当当。偶而,结账分完钱剩余块把钱就不再分,买2包香烟,散给大伙儿抽,解解乏,如还剩下大半包,众人就说:“留着留着,不散了,由你事务事务。”他也就不再客气了。 乡镇行政区划调整后,我们竹墩乡撤销并入小纪镇。竹墩由乡成为村了,供销社、粮站、商业公司也都不复存在了,竹墩脚班似乎随之失业了。事实上并不是这回事。 东方不亮西方亮。生活一天天好起来,老百姓翻建楼房形成一股风。那时建楼房普遍用楼板。这一来,给脚班创造了重新就业的机会。楼板要从水泥预制厂运回家,怎么运?凭一家人实在难以做到。砌房时上楼板可是件头等大事,搭建一个简易的“跳板”(抬楼板的人要从跳板上一步步二层楼的高度卸下楼板),一块4米长的楼板重700多斤,四人抬,通过跳板上二楼,想想都让人汗毛直竖。这个活儿非脚班莫属。 或有人说,自家请三朋四友不也能办成?办不成!上楼板不但是重体力活儿,还有相当的技术含量。四人抬楼板,不仅力气要旗鼓相当,而且需要配合默契,步调一致,该发力时一齐发力,快了、慢了、早了、迟了都不行。如果不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是难以胜任的。有个人家为了省钱,自己找了几个亲友上楼板,一块两块倒也结结巴巴的抬上去了,待到上第三块时出了豁子:有一人乏力,脚步一个踉跄,导致四人从跳板上摔下来。大祸临头,还砌什么楼房,把准备砌楼房的钱全部用来治病救人都不够。从此,不管哪家砌楼房上楼板都得找脚班不可。脚班成了上楼板的专业班。 由于竹墩脚班上楼板从未出过险情,名声大振。小纪周边乡镇人家砌楼房都慕名找竹墩脚班。 我的表舅花文干去世后,赵玉喜成了竹墩脚班的头。脚班的头,不是由哪级组织任命的,是由脚班的一班人推荐公认的。这个头,只有服务的义务,没有捞取好处的一丁点儿权力。脚班的业务几乎都是上门的业务。赵玉喜识字不多,为人憨厚,话语不多,更谈不上花言巧语。有人找上门,他只问:“有什么交易让我们做?”谈到价钱,他会说:“你放心,我们从不瞎来,几十年了,不信你访访。你开个价,只要弓不离谱就行,我们从不多计较。”偶尔遇到奸刁的主家,交易实在谈不拢,他会拱拱手说:“对不起,这交易我没法对大家交待,你另找下家吧。”对方见状忙说:“你的份儿我另加,还不行吗?”赵玉喜嘻嘻一笑答道:“交易不成仁义在,你不必多说。” 如今砌楼房也过时了,时新砌套房,不用楼房,说楼板不安全不防震。赵玉喜的脚班依然存在,只是减员较多。主要是有些人年届耄耋,心有余力不足了,或者子女不让他们做活儿了。 赵玉喜今年88岁了,他依然当头,整天忙忙碌碌的。他常年都穿蓝咔叽中山装,嘴上不离一支烟,他走路姿势是独特的:小步快走,节奏感特強。逢人总是笑咪咪地先打招呼。“老赵,你今年多大了,还在忙呀?”不少人见他都禁不住问一声。“小呢,88噢,有人找呢,能忙就再忙年把吧。” 现在的赵玉喜主要的是忙“扶终”(指帮人家料理后事)。生活条件好了,农村“扶终”之风盛行。庄上不管哪家老人去世都必须找人“扶终”。整个“扶终”程序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规范。最简办的需要找四人“扶终”,一般的要找八个人。主家管吃管喝,每人一天付100元不等。赵玉喜为人好,不讲究吃喝,服务费随主家意,从不争嘴。过去用烟是五六元钱一包的,现在最简单是红南京、玉溪,也有不少人家给中华。赵玉喜见到中华烟会说:“太考究了太考究了,弄包红南京吧。” 有人常问赵玉喜:“你是愁吃还是愁穿?这把年纪还东跑西走的忙这忙那。”赵玉喜答道:“跟你说实话,我虽然没有退休金,但我的棺材本(指养老的钱)余得足足的。牛扣在桩上也是老,还是有事做心里逸当,不然整天呆在家中心慌慌的,浑身不舒服。城里人锻练身体,我做事也是锻练身体哦。” 竹墩的脚班将会成为历史。人们也许很快会忘掉赵玉喜,但赵玉喜的精神我们不该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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