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晖刚升起,第一缕炊烟便从村东头表舅妈家的烟囱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它先是细细的一线,而后渐渐舒展,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少女舞动的纱裙。这袅袅升腾的炊烟,是乡村最温柔的晨钟。 儿时的记忆里,炊烟总是与表舅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天还蒙蒙亮,就能听见他在院子里"霍霍"磨镰刀的声音。当各家的炊烟次第升起时,他便扛着锄头出门了。我常常趴在糊着窗花的玻璃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隐入晨雾与炊烟交织的薄纱中。傍晚时分,又看着他从田埂上归来,裤管上沾着泥点,脸上挂着汗珠,却在看见炊烟时露出安心的笑容。 最是难忘放学时分。我们一群孩子像出笼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往家跑。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和书包的拍打声此起彼伏。远远望见自家烟囱里飘出的炊烟,肚子便不争气地打起鼓来。我总是第一个冲进厨房,顾不得烫手就去掀那口大铁锅的木头锅盖。外婆蒸的开花馒头白白胖胖,散发着小麦的甜香。虽然常常被烫得直跺脚,却还是忍不住要偷吃。外婆便用沾着面粉的手轻轻拍我的手背,转身却又往我手里多塞一个。 村口那棵相思树,是等炊烟的最佳去处。它的树荫能罩住半个打谷场,树皮上刻满了我们童年的"大作"。夏日里,我们在这里玩抓石子、跳房子,时不时抬头数着各家的烟囱。谁家的炊烟先升起,那家的孩子就会得意地宣布:"我家饭好了!"然后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飞奔而去。有时玩得忘了时辰,直到听见大人们拖着长音的呼唤:"狗崽——回家吃饭喽——",才恋恋不舍地作鸟兽散。 炊烟里藏着最动人的守候。记得每到黄昏,林村长就会站在村口的石碾旁,不住地往远处张望。他的儿子在镇上读中学,要赶十里山路回家。当炊烟升起时,那个背着蓝布书包的瘦小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路的尽头。村长的眼睛最尖,总是第一个发现,然后小跑着迎上去,接过书包,又掏出帕子给他擦汗。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地上演,直到后来他儿子考去了省城的师范学校。 岁月是最无情的剃头匠。不知从何时起,村里的炊烟变得很稀落。先是村长家装上了煤气灶,接着表舅家买了电磁炉。新式炊具确实方便,做饭再不用烟熏火燎,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三月清明回村,发现老相思树也被砍了,原地建起了一个贴着白瓷砖的超市。明亮的玻璃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速食食品,连生火做饭都成了多余的事。 最让人唏嘘的是,那些曾经在炊烟中翘首以盼的人们,也都渐渐老去。表舅妈的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再也跑不动了;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林村长,去年冬天去世了;就连总是精神抖擞的表舅,现在走路也要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而我们这些年轻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大多飘到了城里。偶尔回乡,也是来去匆匆,很少能等到炊烟升起的时候。 如今站在老屋前,望着那些沉默的烟囱,我突然明白了炊烟的意义。它不仅是柴火燃烧的痕迹,更是一种生活的仪式,一种农耕文明的图腾。在炊烟升腾与消散的过程中,蕴含着庄稼人对四时更替的敬畏,对土地馈赠的感恩,对家庭温暖的守护。当炊烟散去,这些珍贵的情愫似乎也在慢慢消逝。 暮色四合时,我点亮了厨房的老煤油灯。虽然现在通了电,但我还是偏爱这摇曳的灯火。外婆的灶台还在,我试着像从前那样生火。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当第一缕炊烟从烟囱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时,我仿佛听见外婆在说:"宝儿慢些吃,小心烫着。" 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我们或许都该保留一些像炊烟这样古老而美好的事物。它们是记忆的锚点,提醒着我们来自何处,又将去向何方。炊烟终会散去,但那些在炊烟中升腾的温情,那些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将永远温暖着每一个游子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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