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温燕山逢故人》

一、元宵佳节逢故人——传统节日的地域化展现

冯梦龙之前记载“郑意娘”本事的书籍，都未明确提到此事发生的时间,而冯梦龙在编撰作品的时候,把时间整体挪移到元宵佳节,以乐景衬哀情,在看似极为不协调的乐景哀情的对比中,完成了整个主题的塑造。

《杨思温燕山逢故人》中就详细记述宋徽宗与民共赏玩花灯之事:

每年上元:正月十四日,车驾幸五岳观凝祥池,每常驾出,有红纱贴金烛笼二百对；元夕加以琉璃玉柱掌扇,快行客各执红纱珠珞灯笼。至晚还内,驾入灯山。御辇旋转一遭,倒行观灯山,谓之“鹁鸽旋”,又谓“踏五花儿”,则辇官有赏赐矣。驾登宣德楼,游人奔赴露台下。十五日,驾幸上清宫,至晚还内。上元后一日,进早膳讫,车驾登门卷帘,御座临轩,宣百姓,先到门下者,得瞻天表。小帽红袍独坐，左右侍近，帘外金扇执事之人。须臾下帘,则乐作,纵万姓游赏。华灯宝烛,月色光辉,霏霏融融,照耀远迩。至三鼓,楼上以小红纱灯缘索而至半,都人皆知车驾还内。

今日说一个官人,从来只在东京看这元宵;谁知时移事变,流寓在燕山看元宵。

杨思温因为靖康年间流寓在此,故而一直不能回到东京，作者虽未多写靖康之耻，金兵北下之事，但熟读历史的人自然会对主人公接下来的经历产生同情。然而异地同欢，元宵节是当时弥合南北的重要民俗记忆。

灯影连亘数十里,车马骈阗,士女纷杂,果然与京师无异。

虽居北地,也重元宵。未闻鼓乐喧天,只听胡茄聒耳。家家点起,应无陆地金莲;处处安排,那得玉梅雪柳?小番鬓边挑大葱，岐婆头上带生葱。汉儿谁负一张琴,女们尽敲三棒鼓。

使用“燕山”而非当时习称的“燕京”一词,“本身就暗示了某种遗民心态”。北宋建国以后,一直没能夺取当时的辽国南京道首府燕京。宣和四年(1122),宋金联合灭辽,燕京被金兵所占领；十月,北宋在未取得实际控制权的情况下将燕京改称燕山府。半年后,燕山府才正式纳入北宋的建制。宣和七年(1125),金兵复取燕山府,仍称“燕京”。

二、负心报应——“郑意娘”本事与话本小说的对比

按故事内容主题的不同,小说可以分成前后两部分:前一部分的主题是离乱之悲、故国之思和对往昔繁华的追忆,其本事为《夷坚丁志》卷九《太原意娘》;后一部分的主题则是负心薄幸者的背盟与遭报,主要源自《鬼董》卷一《张思厚》。

（主要参考文献：从文言小说到话本---以《杨思温燕山逢故人》为例看中国小说文体的发展张勇 《杨思温燕山逢故人》空间叙事探析 胡小梅）

京师人杨从善、陷虏在云中。以干如囗山。饮于酒楼。见壁间留题。自称太原意娘。又有小词。皆寻忆良人之语。认其姓名字画。盖表兄韩师厚妻王氏也。自乱离暌隔。不复相闻。细验所书。墨尚湿。问酒家人。曰、恰数妇女来共饮。其中一人索笔而书。去犹未远。杨便起追蹑及之。数人同行。其一衣紫佩金马盂。以帛拥项。见杨愕然。不敢公召唤。时时举目使相从。逮夜众散。引杨到大宅门外。立语曰、顷与良人避地至淮泗。为虏所掠。其酋撒八太尉者、欲相逼。我义不受辱。引刀自刭不殊。大酋之妻韩国夫人、闻而怜我。亟命救疗。且以自随。苍黄别。良人不知安往。似闻在江南为官。每念念不能释。此韩国宅也。适与女伴出游。因感而书壁。不谓叔见之。乘间愿再访我。傥得良人音息。幸见报扬。恐宅内人出。不敢久留连。怅然告别。虽眷眷于怀。未敢复往。它日、但之酒楼。瞻玩墨迹。忽睹别壁新题字。并悼亡一词。正所谓韩师厚也。惊扣此为谁。酒家曰、南朝遣使通和。在馆有四五人。来买酒。此盖其所书。时法禁未立。奉使官属。尚得与外人相往来。杨急诣馆。果见韩把手悲喜。为言意娘所在。韩骇曰、忆遭掠时。亲见其自刎死。那得生。杨固执前说。邀与俱至。向一宅则阒无人居。荒草如织。逢墙外打线媪。试告焉。媪曰、意娘实在此。然非生者。昨韩国夫人闵其节义。为火骨以来。韩国亡。因随葬此。遂指示窆处。二人逾垣入。恍然见从庑下趣室中。皆惊惧。然业已至。即随之。乃韩国影堂。傍绘意娘像。衣貌悉曩所见。韩悲痛还馆。具酒肴作文祭酹。欲挈遗烬归。拜而祝曰、愿往不愿往。当以影响相告。良久出现。曰、劳君爱念。孤魂寓此。岂不愿有归。然从君而南。得常常善视我。庶慰冥漠。君如更娶妻。不复我顾。则不若不南之愈也。韩感泣。誓不再娶。于是窃发冢裹骨归。至建康。备礼卜葬。每旬日辄往临视。后数年。韩无以为家。竟有所娶。而于故妻墓稍益疏。梦其来。怨恚甚切。曰、我在彼甚安。君强携我。今正违誓言。不忍独寂寞。须屈君同此况味。韩愧怖得病。知不可免、不数日卒。——洪迈《夷坚志》

2.1 改变故事的时间、地点和人物

话本改本事中的杨从善为杨思温、韩师厚为韩思厚、王氏为郑意(义)娘。话本将故事放在靖康之难这样一个广阔深刻的历史背景之下，通过一群离乱人在燕山的聚会，突出了一种苦难意识，使作品的主题更加深沉厚重。

杨思温原本是肃王府使臣,流落到燕山之后,只能卖文为生;陈三儿先是被拘在金吾宅作奴仆,燕山秦楼建成后,“日纳买工钱八十”得以在秦楼做过卖,后来又被左金吾叫走,不让出来。

2.2杨思温燕山见郑义娘的场景，更加注重环境描写和人物描写

本事对意娘的描写是：

其一衣紫配金马盂。以帛拥项。

话本小说中，两人见了三次才确定彼此身份，经历三次起伏。

A、首次相见

己酉岁元宵夜黄昏，杨思温首次在昊天寺罗汉堂、僧堂，偶遇打扮“好似东京人”的女子，发现壁上留题小词[浪淘沙]。（此“己酉岁”为南宋高宗建炎三年、金太宗天会七年(1129),此前两年的靖康二年、金天会五年(1127)发生了靖康之难。）

元宵节次日晚上，先在大街上相遇,后于秦楼门前相认。

话本写杨思温第一次看见郑意娘时的描写是:

内中一个妇女与思温四目相盼，思温睹这妇人打扮，好似东京人。但见：轻盈体态，秋水精神。四珠环胜家内妆，一字冠成宫里样。未改宣和装束，犹存帝里风流。思温认得是故乡之人，感慨情怀，闷闷不已。

话本写杨思温元宵次日看见郑意娘时的描写是:

车后有侍女数人，其中有一妇女穿紫者，腰佩银鱼，手持净巾，以帛拥项。思温于月光之下，仔细看时，好似哥哥国信所掌仪韩思厚妻，嫂嫂郑夫人意娘。

在前半部分的内容中,作者通过空间场所的变换、以杨思温有限的视角将一个“人鬼相逢”的故事出人意表地展现出来。通过过卖陈三儿的牵线搭桥,杨思温确认她就是嫂嫂郑义娘并与之面对面交谈,了解到郑义娘的过往经历，似乎她的身份可以被确认为人了。

杨思温首次遇见郑义娘是在昊天寺,话本中以杨思温的视角对这一场所作了介绍,其寺名全称为“敕建昊天悯忠禅寺”,但历史上昊天寺和悯忠寺分属两座不同的寺院。两座寺院都具有很强的历史象征意味,宋代有不少与这两座寺院相关的历史事件。靖康元年(1126)金兵挟肃王赵枢——巧合的是,话本中杨思温是肃王府贵妃位掌笺奏的使臣——北上燕京,曾将其羁于悯忠寺。靖康二年(1127)七月初宋钦宗从云中至燕山,和皇后、太子被拘在悯忠寺;七月上旬徽钦二帝和亲王、驸马、皇太子等北宋皇室成员曾被允许在昊天寺相见饮宴叙礼。悯忠寺还是南宋孤臣谢枋得绝食殉国之所在。有研究者认为,是因战乱而分离的北宋皇室成员的相聚这一历史指涉“在小说叙事中的变形”具有相应的历史与政治的象征意义。

B、再次相见确认情况

两个月后的三月十五日,杨思温在秦楼看到韩思厚的墙上留题,接着到位于城南的“本道馆驿”与之相见叙话;之后的空间场所转移到韩国夫人旧宅,时间则是三月十五、十六日两天。

杨思温在秦楼看到韩思厚的题诗以后被吓到，心理变化和曲折被作者描写出来，一下子吸引住了读者，究竟是郑义娘未死而韩思厚误以为她已死因此作悼亡词,还是郑义娘在与杨思温见面之后的这两个月内死了呢？

骇然魂不附体：“题笔正是哥哥韩思厚，恁地是嫂嫂没了。我正月十五日秦楼亲见，共我说话，道在韩国夫人宅为侍妾，今却没了。这事难明。”惊疑未定。

为探明究竟,两人一同前往位于天王寺后的韩国夫人宅,一路寻访郑义娘的真正身份,直到打线婆婆确证郑义娘已死并且鬼魂经常出来时这种诡异感才算告一段落。

韩思厚和杨思温去寻访意娘时本事的描写是:

二人逾垣入。恍然见从庑下趣室中。皆惊惧。然业已至。即随之。乃韩国影堂。傍绘意娘像。衣貌悉曩所见。

话本中则是两人先怀疑这是后门，直到在墙边遇见打线婆婆,通过她揭开谜底——此空宅便是韩国夫人旧宅,郑义娘确已在靖康之难中守节而亡、其鬼魂常出来与打线婆婆闲话——一切才水落石出。

三人走到适来锁着的大宅，婆婆踰墙而入，二人随后也入里面去，只见打鬼净净的一座败落花园。三人步行间，满地残英芳草，寻访妇人，全没踪迹。正面三间大堂，堂上有个屏风，上面山水，乃郭熙所作。思厚正看之间，忽然见壁上有数行字……

2.3 再娶之事的大力营造，用故事的长度和情节来展示他们行为的负义，构成前褒后贬的叙述结构

韩思厚再娶，本事不过一句：

后数年。韩无以为家。竟有所娶。而于故妻墓稍益疏。

话本后半部分的主题为背盟遭报,以韩思厚为主要人物,韩思厚的官职是“国信所掌仪”。作为国信所的礼官,本应有更高的道德操守,韩思厚在话本后半部分却言而无信,发下重誓却又背盟再娶,终遭报应。

但这个故事细究起来又有作者对两人的同情，刘金坛于靖康年间与丈夫一起从东京来金陵避难，丈夫死于冷箭，于是发誓出家追荐亡夫。本质上也是靖康事件的受害者，战争乱石中随风飘扬的萍草。

刘金坛不得不扮演圣洁的贞妇，在道观中度过自己的下半生，可心灵深处却有着对尘俗生活的向往，有道是死者长已矣生者且偷生，两人都是战争的直接受害者，又诗词相和，精神生活契合，在朋友们的撮合之下结成夫妻。

《鬼董》中的后妻是一位性“残刻而妒急”的寡妇，因嫉妒丈夫对前妻的怀念而率人毁祠沉骨，改编后的故事中掘坟挖骨与刘氏没有直接关系，是韩思厚在前妻冤抑不散致使新妇一再“中恶”，无计可施下才负心答应去作的。

三、时代大背景下的小人物悲歌

小说文本所涉及的东京→盱眙→燕山→金陵→镇江→钱塘的地域空间变换显示出强烈的历史象征意味,是一条类似于“赵宋王朝在北宋末年的迁移轨迹”,若更进一步说,“这样的地理迁徙轨迹就正是历史发展的轨迹”。而话本之所以会如此强调空间的变动,“亦有着北宋末年靖康之难造成社会动乱和大面积人口迁移的真实历史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