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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心钱 刚入科练功的时候,每天只吃科班的两顿饭,等来上旗锣伞报的活了,李喜泉老师觉得我还有出息,就跟大师哥许盛奎说:“盛奎,明天起给这孩子开一大枚点心钱。” 点心钱又称小份儿,等于现在的津贴,归大师哥发放。最低是一大枚,也就是一个铜板,那时买一个烧饼还要两大枚呢!这是光演白天戏的话;如果带夜戏,可以拿到双份儿,要是遇上有堂会,就得拿三个份儿。在那会儿能有三大枚的进项,已经觉得怪不少的了,因为都是苦出身的孩子,谁能一天在家里要出三大枚的零花呢! 一个小份儿最高可达二十四大枚,像李世芳、毛世来这些尖子演员才能拿得到,我由一大枚熬到二十大枚就出科了。 ![]() 李世芳之《玉堂春》 虽说是点心钱,可是真正拿它买点心吃的不多。平常在科班里不准出门,没有机会到外边买东西吃,只要园子有戏,老社长特许几个小贩串后台,卖糖火烧、糖葫芦、卤鸡蛋等吃食;在广和楼前台的天井里还有几个小吃摊,卖卤煮小肠、爆肚、豆腐脑、奶酪等,有些同学就买这些东西吃,也可以叫小贩送到后台去。 老师不准学生买糖、豆、大酸枣吃,这都对嗓子不利,如果想吃,得暗暗请人代买。稍有点打算的同学,用点心钱在晚饭时加个菜,这是老师许可的。那时广和楼隔壁有个天泰楼饭馆,比二荤铺大一点,专卖经济小吃,最便宜的是溜丸子、肉丁辣酱,可也得二十四大枚一个,同学们常常几个人把钱凑起来点一个菜。 也有把钱攒起来不花的,像我就是这样,这完全是受了萧长华先生的影响。萧先生的生活俭朴是出名的,按他那时的声望和地位,坐个包月车一点也不为过,但他每天到科班教戏或是上园子演戏,总是步行。有时我们在东安市场吉祥戏院演出,他由前门外来,这段路是相当远的,可是他也难得坐一次电车。 ![]() 《四郎探母》萧长华、马富禄之国舅 他不抽烟,不喝酒,就是每天的两顿饭也在科班跟老师们一起吃,绝不带特殊的。我还记得这么一件事:萧先生有初一、十五吃素的习惯。有一天正是十五,教完戏该吃饭了,他拿起筷子一看:肉丝炒扁豆。萧先生一想,自言自语地:“哎唷,今天我吃素!”管事的先生赶紧站起来往厨房去,萧先生把他叫住问干什么去?管事的先生说:“关照后头给您炒两样素菜。”萧先生说:“干吗单为我炒菜呀,这不是肉丝炒扁豆吗?我光吃扁豆不吃肉丝,不就是吃素了吗?” 萧先生这种俭朴的精神,对“富连成”的师生都有教育。我在萧先生影响下,把每天的点心钱攒起来。到年底下也有两三块现洋了,买一袋面粉还有富裕,往家里一拿,父母双亲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从不懂到懂 我在“富连成”演了一个时期的零碎小花脸,有一次,排出来一出《贺后骂殿》,派我来一个朝官。以前我扮的旗锣伞报,上场比较随便,只要有腿就能上去。这个朝官可不同:头戴乌纱,身穿官衣,腰横玉带,足蹬朝靴,上台还要迈方步。我刚出台帘,一看台底下净是脑袋,就觉得众目睽睽都瞪我一个人,我心里直打鼓,眼睛也走了神了。这场戏下来,浑身被汗水湿透,就跟得了一场大病一样。 我当时就想:还打算唱戏不唱了?要是唱的话,那就得往深里学呀! 从此我才有了心胸,想到要追究玩意儿了。 我除了跟大伙儿一块认真学戏外,还经常跟着叶盛章先生。他扮戏时,我给他洗笔调色,打洗脸水,他上了台,我就注意他的一招一式、一腔一调,就这样追随了一两年,他所演的戏我都有点谱儿了。 ![]() 毛世来、高盛麟、艾世菊之《翠屏山》 有一次演《青石山》,叶先生的王半仙因事误场,管事的李喜泉先生很着急,他知道我对叶先生的活有谱儿,就叫我预备着,我一听又是高兴、又是害怕。高兴的是有机会替叶先生演大活了,害怕的是这回演砸了就可能永不能出头;于是心里又怕叶先生来,又希望他来,这个滋味真是甜酸苦辣俱全。结果还是平平安安地唱下去了,虽然在老师那里没受到褒贬,但是在场上可真受罪。因为不是跟老师正式学的,而是仗着聪明剽学的,心里没底,自然不会演得出色,本来我还认为演戏容易,这么一来,我才理会到难处。 叶先生教我的第一出戏是《打渔杀家》的大教师。当年谭鑫培、余叔岩先生演《打渔杀家》,大都由王长林先生配大教师,很多词句和动作是出自王先生的创造,演来不贫不厌、细腻传神。叶先生的大教师是王长林先生亲授,他把这个活教给我,把几处王派绝门,一一点透,尽管我演得不好,可也没有单纯在外形上去迎合低级趣味,而是谨守王派规矩:外厉内荏、狐假虎威。 接下来叶先生又给我说《连环套》的朱光祖。词刚学会,叶先生就随马连良先生到上海演出了,这个戏便归王喜秀老师给我们排。我刚一出场,王喜秀老师就叫我下去,他说:“你怎么还是大教师的样儿呀?这是朱光祖!”结果这个活归郭世怡扮了。当时很不高兴,后来我想:“喜秀老师说得不错,朱光祖是不应当跟大教师一样。” 我又记起萧长华先生经常跟我们说的“装龙像龙,装虎像虎”的话,我打定主意:今后必须演什么像什么,不能千人一面。 (《中国戏剧大师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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