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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工业职业学院同行邀请我参加他们的教研活动，我给他们介绍了百年前南洋公学的大学国文。为什么介绍百年前的大学国文？因为我觉得大学语文一百年简直没有什么长进。 南洋公学的大学国文课 南洋公学，上海交通大学的前身，始建于1896年末，由清光绪帝御批，铁路督办大臣盛宣怀着手兴建，与北洋大学堂同为近代历史上中国人自己最早创办的大学。 南洋公学一度改名为上海工业专门学堂、邮传部高等实业学堂，最后定名为上海交通大学——和贵校（北京工业职业学院）颇有相似之处。另外，高职类的，工职类的，理工类的，都可以参考。 南洋公学建校之初，校长何嗣焜就向盛宣怀提议，南洋公学“录取学生的首要条件应当是具有阅读和书写本国语的能力”，使学生“能够用规范的中国文学语言把他们的思想记录下来，这样现代学科就会成为中国文学生活的组成部分。” （注：作为公共课的“中国文学”，最初的意思是“中国文章之学”，是从“义理、文章、考据”来的，后压缩为“国文”。） 南洋公学历任校长都重视国文教学，尤其是唐文治任校长期间，国文教育成为最突出的办学特色。  唐文治（1865—1954），著名教育家、工学先驱、国学大师。 国文科的授课部门 1908年南洋公学在设置铁路和电机科的同时，还增设了一个国文科，其地位与铁路科、电机科并列，但不招收专业学生，它的任务是负责学校各专业国文教学，以及组织开展课外的国文教学活动（如国文大会）。 这是迄今最好的一种教学设置，后来只有西南联大的“大一国文委员会”差可比拟。 招 生 南洋公学招生，录取与否，首先决定于考生的国文成绩。招考时，试卷先批阅国文，国文成绩不好，其他试卷不再批阅，考生也就失去了录取的希望。 1978年4月，苏步青在就任复旦大学校长宣言中说：“如果允许复旦大学单独招生的话，我的意见是第一堂先考语文，考后判卷子，不合格的，以下的功课就别考了，语文你都不行，别的是学不通的。”看来是有所本的。 授课与国文大会 南洋公学的国文教育受到特别重视。专科从一年级到毕业都开设了国文课。  资料来源：《邮传部上海高等实业学堂章程》（1911） 校长唐文治亲自上国文课，后期，他的双目已近失明，仍坚持讲课，背诵经文一字不差，讲解精微透彻，发音依然铿锵宏亮，形成著名的“唐调”。 学校又成立了国文研究会，每年举行一次国文大会（即作文比赛，当时称为“会考”），时间在每年8月27日（孔子诞辰日）前一个星期日上午。校长唐文治亲自参与作文命题。会考地点设于大礼堂，各据一桌，规定了非常严格的考场制度，如迟到者不得入场，作弊者立即离场，逾时不交卷者抢卷等等。作文试卷先由各班国文教师批阅，择优推荐到全校评比；经国文科科长初评，再把优者送唐文治审评。唐文治阅后加上评语，确定名次。会考结果，在孔子诞辰日发榜，名列前十名者，分别发给金牌、银牌、铜牌及书籍等奖品，发奖仪式相当隆重，都在祀孔典礼结束时举行。 大赛命题虽仍有传统经义的内容，但更有一批反映时代风范的文章，如《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说》《收回路电权议》《呈交通部请提议各国退还庚子赔款建筑国内各干路》《欧美工业制度是否适合我国论》《中华民国成立颂》《足球颂》《拟通告全国学校广设国学传习会议》《拟本校祭蔡松坡先生文》《斯宾塞谓修道之法在于尝人生最大之辛苦说》《西国自活版兴而人群之进化以速论》等等，极具现代精神。 获奖作文由学校汇编成《南洋公学新国文》出版，据上海交大校史记载，“该书一出，即成为风行一时的国文课本”。  生于安乐死于忧患说 国文会考第二名 轮机系 钟泽初 人世之间，万物繁杂，国有如蜉蝣之暂促，亦有若松鹤之长存，然皆求生存而恶死亡者也。人固亦然，顾无论其物之久暂，大小，强弱，优劣，莫不适者以存，而不适者以亡。而溯夫万物逐渐进化，人类之进步，其果尤速。自穴伏巢居，以至高楼大厦；茹毛饮血，以至佳肴醇醪，皆足以为进步之证例。是以能奋斗者，则能应时而存，因自足而不求上取者，固受自然及环境之淘汰而亡矣。然则受患则能奋斗，安乐适以自足。是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之说，不亦然乎！ 夫其于忧患之时也，能知忧患之苦，是以欲有以克服之。于是朝夕营营，任劳任苦，不计环境之优劣，生活之舒适与否，一切以成功为目的。因其本即忧患，故如一事无成，即无法应世以生存，是以有进无退，能有成功，而不能有失败。世间之事，固无有不成者，但视其努力与否而已。若此于忧患之境，不甘自弃于世，其奋斗之列，则非成功不能抑止，故其成可不待巫卜矣。唯其所能，所以能生。昔越勾践，卧薪尝胆，即能兴越灭吴。重耳出亡，辗转流离，卒能一霸中原。何也，无他，生于忧患。 抑又有反其道而行者。处安乐之境，实无以知忧患之苦，无忧无虑，终日逍遥。能尽生活之舒适，享受之奢华，不出分力，即能达到目的。如此，则不思精益求精，不求奋斗，世间无事，固无功而能享长禄也，则不求上取，自满自足者，骄人骄事，不知艰苦，而一旦国破家亡，处于忧患，即受自然之淘汰矣。顾不求上取者，无有不败也。唯其败而不能奋斗，即无法生存。昔吴王夫差，醇酒美人，卒以亡国。东晋诸帝，清谈不知治国，卒以流散失国，何也，无他，死于安乐。 是以忧患以生，安乐以死，周环不息，此即人类之所以文明，世界之所以进化也。试观夫古今中外，凡能成功、立德、立功、立言、或巨富者，莫不出身贫贱。而安乐者辄默默无闻以终，富者多败家子，贫者多中兴将，自古皆然。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亦慎乎！ 拟寿陵余子游学邯郸记 有学生回忆当年的国文大会说：1916年他入南洋公学，这年秋全校国文大会，唐文治校长亲自命题，题目之一是“拟寿陵余子游学邯郸记”，典出《庄子》，我并不熟悉，但因国文教师在上课时，常常痛骂留学生抛弃国学为忘本，学习西学皮毛为镀金，我揣摹其意，就把“寿陵余子”比作留学生，邯郸暗射美国，大意写他如何不屑读孔孟之书，如何背井离乡到邯郸追求新学，以遂富贵之愿，后来又如何失望懊丧，流落他乡，沦为乞丐，造成“一失足，千古恨”的下场。榜发，居然名列前茅，并得唐校长的评语：“文有寓意，喜笑怒骂，皆成文章，用笔奇幻不测，隽才也。”（周浩泉《回忆南洋公学十二年》） 注：唐文治呈教育部文，痛陈国文教育之重要：“自西学东渐，怐愗（kòu mào）之士颖异标新，以为从事科学，我国文字即可置之无足重轻之数。……科学之进步尚不可知，而先淘汰本国之文化，深可痛也！” 上海交大的大学国文课 陈柱尊，师从唐文治，唐文治评价他说：“横空而来，足使千古学人才人一起俯首。”1928年起担任交通大学教授、国文系主任，将南洋公学重视国文教育的传统进一步发扬光大。国文课应该教什么，学什么？他都作了深入的探讨。 入学考试 陈柱任国文系主任后，对国文教学多有改进。要求新生入学后第一周内，要举行国文甄别考试，成绩差者，每周须另行补习2小时，学生在补习期间，经教员认为程度业已及格，得于下学期免其补习。 整顿纪律 1930年10月8日，国文系主任陈柱主持召开系务会议，商定整顿国文课办法数则：凡学生上课私观他书，一经查出作缺课论，并报训育处；作文迟交以当日为限，逾期2日扣5分，逾4日扣10分，逾一星期扣20分，10日以外不收。 授课内容 教学内容分名著选读、应用实习、国学常识三个项目，各项目的具体内容，根据各学院的特点与需要选择。 背书与作文 平时上课要背书，要求一切受国文课的同学都要把课文念熟，小考时能默写出来。还规定每两周作文一次，每四周测验一次。在课外，还要指定参考书若干种，限期阅读，随时查阅读书札记，并在考试时测验学生课外读书的心得。 介绍两份教学文件 本校应增设基本国文议 《大夏周报》第84、85期，1930年5月28日 柱去冬曾提议本校自大学一年级起至三年级止，每级每星期均须修国文三小时，谓之基本国文。 第一年 授以新旧书札格式，及浅白记传游记之文。 第二年 授以公牍程式，古人奏疏，近日公文，与祭文吊文等，及古今有价值之论说。 第三年 授以本国学术思想上重要之论文。 今再为说明之如左： 第一年所授之文，为信札记传游记，此为吾人置身社会，必不可少者。常见今日之毕业生，对于社会交际之信札，既不识称谓，又太不善辞令，多令人喷饭者。至于记传游记，虽不及书札之不可一日无，然吾人之所经历，就美术而言，则有山水之记载，就实用而言，则参观考察之记载，均学者不可少之文。 第二年所授者为公文程式。此亦人生不可少之文字，而尤以在行政方面者为重要。至于祭吊等文，亲切言之，则为表情之文字，肤泛言之，亦为应酬之文字。每见今之学生，对于此道，多不通晓。尤非设法补救不可。至于论说之文，为日常发表思想之工具，尤有不可忽者矣。 第三年所授为学术思想之文。授此等文之目的，在使学生对于本国古来学术之思想，略有基本之认识。盖既为本国人，于本国学术史上，当令有基本之认识固矣。进一步言之，关于一切著述，或发表思想之时，有时亦不免引用本国先哲之言语。倘不授以相当之常识，往往陷于谬误而不自知。 国学系陈主任对于教授国文之新计划 陈柱尊先生讲 赵嘉桂笔记 《交大周刊》创造号，1930年10月 （开场白，略） 在余发表余之施教方针及教材大纲之前。希诸同学皆明瞭现在研究国学之切实目的。及对于本人所学之应用及需要。盖本校同学。是研究铁道管理或工程者。将来毕业后。毋非服务于铁路工厂。及其他关系交通及工业之机关。最大需要中。未免有文字表现之一格。表现于文字。不能出技术行政范围之外。而余之施教方针。即肆力于此。今分说之。 （一）关于技术者 谋各种事业之发展。（尤其工程方面交通管理方面）贵在参观考察。以资比较。然后效彼所长。革吾所短。庶几事业蒸蒸日上。而参观考察之时。端赖文墨之助。或随时随地速记。或作报告。苟文字不能清顺畅达。端不能书写自如。动人耳目。故现在宜积极操练。 （二）关于行政者 将来同学中苟身为厂长。铁路局长。或建设厅长。有所晓谕。自能下笔千言。不特自由。抑且恺切。而此等文字。不特清畅醒目为是。且须不失体制。不落褒贬。故非熟谙此等文笔。不克如意也。上列二点。有时亦互相关系。譬诸建设局长。对上须作工作报告。或测揆记录。对下则晓谕各属员。诸如此类。不胜枚举。除此二点外。著书一项。凡工作之余。将研究之心得。笔之于书册。积以日月。汇集成篇。亦不无福利于世者。想既能将上项二点。应付自如。则著书所应用之才学。或能胜任也。今分讲教材之大纲。 （一）记事文游记文 人生不能无事。有时不能不费时间于游览中。盖游览为调节人生作事之烦劳。事有所感。游有所趣。不妨笔之于书。以备将来之参考或回忆。但叙事游。无畅丽之文笔。流利之思想。徒增恼悔耳。欲求记叙文之疏畅。不可不探讨前人作品。若周礼考工记。水经注。及诸名家记文。宜多读。 （二）条陈政见之文 条陈政见之文。属于行政者。均以畅达思想。合于体制为要。选读王安石上皇帝书。唐蔚芝先生议复北洋大臣政务处奏路务议员力事章程折。唐蔚芝先生请办商业银行折。康有为请励工业奖创新折。康有为请计全局筹巨款以行新政策筑路起海陆军折等文。 （三）舒情言志之文——韵文 诗可以怡性陶情。一日工作之余。花间月下。闲吟一阙。或登临山水之间。夜雨客窗之下。口占一绝。最足舒情。亦能言志。每周选古人爱国利群足以激发壮思者一二首。不求能作。但求能读而已。 （四）学术源流之文 此等文章。似无关大要。实不可不知其一二。盖条陈政见。有时或须引经用典。方始意在言外。不落质实。且不致误会。 （五）学术思想之文 多读富于思想之书。亦可以启发吾人之思想。周秦之世。学术思想最称发达。周秦诸子之文。即最富于学术思想者。例如孔子之礼记，大学篇礼运。可以代表儒学大概。老子节录。庄子秋水篇。墨子兼爱非攻。孟子性善。荀子性恶。可见当时诸子思想之一般。此等文亦须了解。 （六）关于实业论文 实业论文。对于本校同学。最称需要。孟子注意农业。荀子注意工农。管子注意农商。商鞅定农法。关系此等文字。可以详观。以探讨农工业之趋势。作为现施政之参考。 综上所讲。二年为期者则选二年之材料。一年为期者则选一年之材料。最后一言。务望诸同学各自了解。尽此二年或一年之间。积极为之。以收桑榆之效。 以上两则文件，虽已近百年，仍有参考之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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