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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军踏上北伐之路,却再也没有回来(上)

 哈哈狮的信箱 2025-09-11

1853年5月8日,扬州,千帆林立,旌旗招展,太平军将士士气高昂,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率部启程,开启北伐之路,欲平定华北,直捣幽燕。

出发时,北伐军约两万人,多是久经战阵的广西籍老兄弟,另有少量的湖南、湖北籍新兵。北伐军分水陆两路并进,水师乘坐大小战船数百艘,运载两月粮草和辎重,陆师则配有步兵、骑兵和“土营”,刀枪剑戟,军容严整。

几天后,杨秀清再派朱锡琨、许宗扬等率领另外一支军队加入北伐军。

殊不知,他们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一、为什么要北伐

1853年5月,东征的林凤祥、李开芳被召回天京,洪秀全、杨秀清召集太平天国要员商讨北伐事宜。

这距离太平天国定都天京还不到两个月,虽然东征已奏凯歌,镇江、扬州也已被太平军控制,但太平天国毕竟立足未稳,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派一支孤军北伐呢?

从政治上来看,北伐是要直捣清廷京师,“诛灭清妖”。虽然清廷已经遭遇重创,但是中枢尚存,咸丰帝在持续调集各省兵力反扑。杨秀清在军事会议上说:“燕京未破,清妖根基未除,恐成后患。”

从当时的军事形势看,太平天国要趁势进攻,乘着攻克金陵、镇江、扬州,士气正盛,进攻是最好的防御。此时清廷在南方布置了大量兵力,派兵北上也可牵制北方部分清军主力,将清军蒙古骑兵挡在北方,为太平天国定都后,向外发展获得空间和时间。

当然,太平军也有连战连胜的过度自信。参加北伐的两万余将士多是广西老兄弟,是精锐中的精锐,从金田起义一路拼杀过来,经历过桂林、长沙、武昌等恶战,战斗力强悍。凭借这支劲旅,相信能够直捣幽燕,旗开得胜。杨秀清借“天父”下凡说:“北征乃天所授意,必能扫清胡尘,建立天国。”

后世史家多议论,既然北伐这么重要,为什么没有派出重量级人物,如韦昌辉、石达开,甚至杨秀清亲自挂帅,只是派了李开芳、林凤祥呢?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要留在天京。刚刚建都天京,杨秀清说:“天京乃根本之地,东王与北王、翼王需亲守,以防清妖反扑。”杨秀清主管太平天国军政大权;石达开当时正主持天京防务,督导城墙加固与粮草囤积;韦昌辉则分管行政与治安,维系新政权运转。

向荣部已屯兵孝陵卫,琦善部盘踞扬州外围,对天京形成夹击之势,虎视眈眈。如核心层离京,极易导致中枢空虚,给清军可乘之机。

从战术上说,北伐是快速奔袭,洪秀全在《北伐诰谕》中提到:“师行间道,疾趋燕都,无贪攻城夺地麋时日。”林凤祥、李开芳正是这种战术的优秀执行者,二人从金田起义起便担任先锋,在桂林、长沙、武昌等战役中屡建奇功,尤其擅长奔袭作战。据《贼情汇纂》记载,杨秀清评价二人:“林李之勇,可当十万之师,且善应变,适合孤军深入。

林凤祥、李开芳虽未封王,却已分别位居天官副丞相、地官正丞相,进入天京时,被授予六官丞相的只有12人,两人已经迈入高级干部行列了,而且两人在太平军中有很高的威望。

至于最后北伐失败,主要的责任不在林李,而是战略上的根本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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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军北伐行军路线图,图源网络

二、久攻怀庆府不下

北伐军一路北上,经安徽,进入河南。

1853年7月,太平军在洛水入黄处渡过黄河,北上围攻河南怀庆府(今沁阳)。怀庆是豫北军事重镇,物阜民丰,附近的卫河经山东临清入京杭大运河,可直达天津。打下怀庆府,可以为北伐军补充军需粮饷,也可在此繁华市镇进行休整。

7月8日,北伐军抵达怀庆府城下,怀庆府只有300守军,知府余炳焘招募了3000乡勇,组织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并急请周边清军驰援。

北伐军最初试图以速战速决拿下城池。7月10日黎明,数百名广西老兄弟组成先锋突击队,趁着晨雾架设云梯猛攻西门。城上守军早有防备,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火罐、喷筒轮番施放,突击队三次冲锋均被击退,伤亡近百人。

林凤祥见强攻失利,随即改变战术,令“土营”士兵在东、南两门城外挖掘地道,同时分派骑兵袭扰周边清军援军,阻断粮道。

7月25日,随着一声巨响,东门城墙被炸塌丈余宽的缺口。北伐军主力趁势冲锋,却遭到城内预设伏兵的顽强抵抗。余炳焘亲率团练在缺口处架设栅栏,清军将领托明阿也从城外调来火炮轰击缺口,双方在废墟上展开拉锯战。激战至黄昏,北伐军虽一度突入瓮城,终因后援不济被迫撤回,此次爆破攻坚伤亡达三百余人。

此后一个月,类似的攻防战在四门反复上演,北伐军先后挖掘地道十余条,五次爆破城墙,均因守军防备严密未能得手

清廷对怀庆战局极为重视,咸丰帝接连下旨催促各路援军集结。至8月初,胜保率领的黑龙江马队、善禄部陕甘绿营、直隶总督纳尔经额的旗兵陆续抵达,城外清军兵力增至两万余人,形成对北伐军的反包围

林凤祥、李开芳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不得不分兵抵御外围清军,攻城力量因此削弱。据《清文宗实录》收录的胜保奏报,8月15日清军在城北发动突袭,焚毁北伐军三座营垒,缴获数千石粮食,这是北伐军首次在野战中遭遇较大挫折

久攻不下的僵局让北伐军陷入被动。原本计划补充的粮草弹药消耗殆尽,士兵伤病率日渐攀升,广西老兄弟的伤亡更是难以补充。城内守军虽也疲惫,但依托城防持续顽抗,甚至多次夜间出城偷袭北伐军粮库。

怀庆之战拖延了北伐军原定的进军日程,错过了夏季北上的最佳时机。按照最初构想,此时北伐军本应抵达直隶境内,却被困在豫北动弹不得。

9月1日,林凤祥在军中召开紧急会议,分析当前局势,权衡利弊后,太平军决定撤围北上。

9月2日深夜,北伐军点燃营寨伪装成仍在攻城的假象,主力则悄悄从西门突围,向山西境内转移。待清军次日察觉时,北伐军已渡过沁河,消失在太行山脉的晨雾中。

怀庆之战对北伐全局产生了不利影响。从军事层面看,北伐军伤亡达五千余人,占出发时兵力的四分之一,尤其土营精锐损失惨重,为后续攻坚埋下隐患;战略上,原定“疾趋燕都”的计划被打乱,被迫绕行山西、直隶,不仅消耗了宝贵的时间,还使清军得以在京畿布防。

林凤祥在被俘后曾说:“若怀庆得手,粮草足备,直抵京师不难;奈天不佑我,迁延两月,清军有备,事遂不济。”这番话道出了这场持续58天的攻坚战,对整个北伐战局的沉重影响。

三、平阳沧州两次屠城

撤围怀庆府后,太平军北上,一路经安徽、河南,渡黄河,入山西,先后攻下垣曲、绛县、曲沃和平阳府(今临汾)。

1853年9月6日,太平军出平阳城北门,在退出府城时,有十几尊大炮,命本地人拉炮,担心这些民夫逃跑,用粗绳索将他们系在炮架上。民夫不忿,乘机架炮轰击太平军,死伤将士多人,其中就包括高级将领朱锡琨。林凤祥、李开芳以为平阳城有人作梗,大怒,居然迁怒于民众,退回平阳城,下令屠城

这是太平军北伐以来首次违反军纪,杀害无辜民众。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此后太平军折向直隶(今河北),于1853年10月27日兵临沧州城下,即将艰难地攻下沧州城,并屠城。

沧州地处京畿南路要冲,是清军保卫北京的重要屏障。守城的为沧州知州沈如潮和天津镇总兵双锐,除了城内驻守的约7000名八旗和绿营兵,沈如潮还招募了3000名乡勇。这给太平军带来了麻烦。

沧州自古以来尚武,多有习武之人,民风彪悍,风气也很保守,对太平军信奉的“皇上帝”很反感。听说太平军要来,个个摩拳擦掌,要和太平军决一死战

10月27日清晨,太平军如潮水般涌向沧州城。北伐军率先以火炮猛轰城门与城墙上的清军防御工事,一时间,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很快把清军的大炮给摧毁了。

然而,当天大雾弥漫,能见度很低,双方只能展开近身肉搏战,这正好是沧州习武之人的长处。太平军攻入沧州城内,双方打了将近一天的巷战,打得很惨烈,清军除部分残部逃跑外,大部分被歼,沧州知州沈如潮被杀,天津镇总兵双锐重伤。太平军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近4000名广西老兄弟阵亡。

林凤祥、李开芳再次勃然大怒,情绪失控,竟然下令屠城,沧州城满汉回等一万多人被太平军杀死。

这个逞一时之快,给北伐军带来了极其不好的影响。北方民众虽遭受清廷政府的压迫和盘剥,却不像南方民众,对太平军信仰的“拜上帝会”接受度不高。北伐军只带了两个月粮草,需要就地取粮,没有民众的积极支持,筹粮会越发困难

如今沧州屠城,就站在了民众的对立面,北伐军所到之处,地方团练和民众纷纷抵抗。他们不但要面对清军的围追堵截,而且陷入了民众的汪洋大海之中。此时时令已是深秋,北风转冷,北伐军衣食渐乏。

我们拿两个太平军北伐前后的例子来对比。

太平军1853年1月12日首次攻陷武昌时,洪秀全下令:“官兵不留,百姓勿伤。”在太平军攻城的时候,武昌城里的冷僻街巷中,已经有人偷偷张贴欢迎太平军入城的告示,太平军入城时,大批的民众更是焚香夹道、热烈欢呼相迎,家家户户门上张贴“顺”字。

1860年6月2日,当太平军进抵苏州城下时,受到了当地人民群众的热烈欢迎。在民众的内应与配合下,太平军轻松夺取苏州城,不仅诛杀了江苏巡抚徐有壬、按察使朱钧等清朝官员,还成功收降清军五六万人,并缴获了大批洋枪洋炮。

而林凤祥、李开芳率领孤军深入,没有后方保证,更需要当地民众的支持,却因一时之愤两次屠城,站在了民众的对立面,使北伐之路更加艰难凶险了。

四、北伐军逼近京畿

在沧州弃城而走后,1853年10月29日,林凤祥占领天津静海,李开芳占领独流、杨柳青,前锋直抵天津西南郊的稍直口,距天津城仅十里之遥

此时,天津城内一片恐慌,清军正规军仅有800人,知府钱炘和急调盐商团练加固城防,并掘开南运河堤岸,使城外一片汪洋,形成天然屏障。北伐军虽兵临城下,却因不熟悉水网地形,被阻于水洼地带无法前进。

林凤祥在静海扎营后,试图以杨柳青为据点逐步推进。11月3日,李开芳率三千精兵攻打天津南门,遭到清军阻击。据《天津府志》记载,清军利用城外积水架设浮桥,在暗处架设抬枪射击,北伐军冲锋三次均被击退,伤亡近千人。

此时北方已进入寒冬,太平军将士多为南方人,身着单衣难以抵御严寒,不少人冻伤及病亡,非战斗减员急剧增加。

清廷抓住时机调兵遣将,僧格林沁率领的蒙古骑兵与胜保部清军迅速对静海、独流形成合围。

11月中旬,僧格林沁在独流外围发起突袭,焚毁北伐军粮草仓库,李开芳被迫收缩防线,退至杨柳青,与静海成犄角之势。林凤祥多次组织突围,试图打通与天京的联系,均因清军封锁严密而失败。

据《清文宗实录》收录的僧格林沁奏报,12月5日的战斗中,北伐军损失战马三百余匹,骑兵力量遭受重创,机动性大幅下降。

北伐军在天津外围的战术失误逐渐显现

首先,未能及时放弃攻城,转向机动。洪秀全“疾趋燕都”的谕令本强调快速奔袭,而北伐军在天津外围停滞近两个月,错失突破京畿防线的最佳时机。

其次,分散兵力导致被动。静海与独流相距二十余里,林、李两部各自为战,难以相互支援,被清军各个击破。

其三,忽视后勤补给的季节性。北伐军携带的粮草在寒冬中消耗殆尽,又因平阳沧州屠城失去民众支持,只能靠劫掠维持,进一步激化与当地民众的矛盾。

1854年1月,清军攻势愈发猛烈。僧格林沁在静海城北构筑炮台,昼夜轰击北伐军大营,胜保则率军猛攻独流,试图切断两地联系。

1月28日,杨柳青失守,李开芳率残部突围至静海与林凤祥会合,此时北伐军兵力已不足万人,且饥寒交迫,战斗力锐减。林凤祥意识到固守已无意义,决定突围南撤,试图返回天京与主力会合。

2月5日深夜,北伐军烧毁营寨,开始南撤。此次从天津外围撤退,标志着北伐军由战略进攻转为战略溃退

此次撤退暴露了孤军深入的致命缺陷,没有后方支援,缺乏冬季作战准备,又因失去民心难以就地补充粮草。

放弃天津外围后,北伐军彻底丧失了威胁京师的能力,陷入清军的围追堵截之中。林凤祥在阜城突围时曾说:“若能早弃津门,直趋山东,或可转危为安,奈迁延日久,精锐尽失。”这番话道出了天津之役对北伐军命运的决定性影响。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1.盛巽昌《实说太平天国》

2.简又文《太平天国革命运动史》

3.罗尔纲《太平天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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