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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叠的光阴

 萧然书香 2025-10-30 发布于浙江

折叠的光阴

说起同学,口袋里揣着的多半是少年的记忆,是被岁月洗淘过后打磨成的大大小小的椭圆的珠子,总让人心生欢喜。哪怕隔了整整半个世纪,见面时也多半能对号入座。

(一)

“真是要笑死了,我才听了两节课,莫名其妙被请上台领了金奖。”“后来,李琴也上去了,她也是金奖,可她明明是第一次去。”阿姨笑得直不起腰,可我的心总感觉浮着,一种触不到底的虚浮。

免费领鸡蛋,体验按摩椅,我原以为这只是农村老太太的喜闻乐见。能让见多识广的退休干部也一掷千金,打动她们的或许不是产品,而是对产品介绍人百分百的信任。“买了五万多,一年的量。我没跟家里那位商量,但他总是支持的。”

“李琴是被销售单独请去办公室谈话的。出来时,一大袋保健品已拎在手上,脸上的红云灿若二月的花。只是到她丈夫那里拿卡时,丈夫的脸色阴得可以挤出水来。”

“菊芬是介绍我们参加活动的人。我们仨坐在一块儿,结果我俩都是金奖,她只讪讪地陪着笑。这反差让我俩的心情愈发陡峭。或者是经不起怂恿,或者是因我们买多了她有了压力,更或者是为了表示她对产品的绝对忠诚,原本只买了几百块东西的她,最后也跟上了我俩的步伐。那一天,我们仨是台上最亮眼的星。”

“那以后,公司的活动我们都在贵宾邀请之列。服务很周到,旅游也是常事。交280元就能普陀二日游,还安排了海鲜大餐。只是团友都是临时凑成,素质修养相去甚远,谓为一憾。再者,工作人员太过热情,不是推销产品,就是要求介绍熟人。话术自是活色生香,至于真实目的,谁的心里不亮得跟明镜似的?”

“我自然是不会介绍老同学入会的。我和菊芬是同学,她的同学也就是我的同学。虽说介绍一个人入会有提成,但保健品嘛,说到底应归于'佛性’一类,心诚则灵。”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我们在那条断头路上来回漫步,初秋的夜依旧炎热。风从高楼的缝隙中挤出来,紧一阵,缓一阵,路旁林荫树的叶子便密一阵、疏一阵地落。不一会儿,地上已铺了一层黄叶。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清凉,汗津津的,很不舒服。路灯昏黄。

阿姨看了看表,时光还早,就又跟我讲了另外两件事。下面请允许我用第一人称记录吧。

(二)

在那个没有电话、QQ、微信的年代,同学之间,基本都处于失联状态。但“同窗共读”这四个字,自有一种超越时空的魔力,任凭岁月截去多少片段,再见面时总能自然地衔接上,像极了502胶水。

我们班的四个男生,追到了2班最漂亮的四个女生。恋情都在地下悄悄进行,保密工作极好。总要等到抱得美人归,男生们才肯宣布。其他男同学只好扼腕叹息,面上却还要说着“下手要趁早”之类的玩笑话。

那天同学会,我们把那四对请上台,嬉闹着让他们分享隔了半个世纪的恋爱史。同学们不停地拍照。岁月这把刻刀,一刀一刀,无一例外地将当年的俏丽女生,雕刻成了皓首妇人。

梅子和郝健是其中的一对,恩爱至今。梅子虽已美人迟暮,气质却愈发温润典雅;郝健身上的沉稳与干练,则是岁月淘洗后的沉淀。

这里有一段趣事。梅子本是我们班公认的班花,那种俏丽中带着果断的美——用“果断”形容美或许不妥,但我却觉得再贴切不过,那是外表与内在气质的完美融合。而在我们这群以成绩为第一标准的学生眼里,郝健像个“二溜子”。他个子不高,课间废话多,爆粗口跟嚼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他是钱塘江边长大的孩子,江边的生活就是抓潮头鱼、博浪击水,带着几分江湖气。当然,我说的此江湖非彼江湖。

听说郝健在追梅子,已是毕业几年后。王珏告诉我时,我根本不信。其实她也不愿相信,但消息似乎已是实锤——她从好几个熟人那里得到了证实。一种“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愤愤然在我俩心中滋生,于是决定横刀立马,去唤醒梅子,把她“拯救”出来。一路上,我们打好的腹稿,除了深入浅出、便是语重心长。

说起来,我们与梅子并无特别深的交情,不然毕业后也不会音讯全无。那时连自行车都没有,我俩徒步从靖江走到渚山。风尘仆仆几小时,心中被一种叫作“正义”的力量支撑着,步子倒也十分轻快。

好不容易赶到梅子家,她却不在。只见到了梅子妈妈,老人家说梅子已经和郝健订婚了,他俩在同一个单位上班,平时就住在宿舍……

满腔的英雄气概瞬间消散。回程路上,双腿像失去了抬起的力气,步子瘪塌塌的。黄昏将至,心中满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

许多年后我才懂得,每个灵魂都有自己的江湖要渡,有属于自己的潮头鱼要捕。我们当年所谓的“拯救”,不过是以青春的名义,试图干涉另一段青春的轨迹。而岁月最终告诉我们:真正的美好,从来不在世俗的评判里,而在彼此相濡以沫的江湖中。

(三)

李锋,昔日的班级组织委员,健谈自不必说。每次班级活动他都积极张罗,也总是热情邀请我们去诸暨做客。如今他定居在诸暨枫桥,既是盛情难却,也成了我们闲来信步时偶然的落脚处。几个同学当场约好时间,李锋一再承诺:“吃住我全包,保管吃饱,保管有地方睡。”

于是,一群“老小孩”兴致勃勃地长途跋涉,乘大巴转公交,到了约定地点。李锋早已开车等候——因公交站离他经营的弹棉花小店尚有很长一段距离。六月正午十一点的日头格外毒辣,他显然已等候多时,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黝黑的脸泛着油光。他用平时运棉花的老旧三轮车,分批次载我们几个女同学进村,男同学们则嫌等待麻烦,宁愿步行。三轮车一侧坐两人,我们嘴上说笑不停,双手却死命抓着挡板。那一刻,仿佛瞬间回到了多年前乘坐拖拉机的时光。幸好路面平整,否则这几把老骨头怕是要被颠散了。

我们入住最简易的旅舍,午餐就在路边小店解决,面条、馄饨、水饺各取所好,倒也吃得有滋有味。

后来同学们又组团去过一次。我们系上红领巾,到附近山上野炊。雨过天青,一同去岩石山采摘地衣,归来时仿佛重回少年时光,将整整半个世纪的光阴,如书页般轻轻叠起。

同学们围坐闲谈,聊子女、聊伴侣、聊缺席同窗的近况、聊各自人生旅途的顺遂与坎坷……正值黄昏,夕光从西边破旧的木格窗,偶尔也从屋顶瓦片的缝隙间漏进来。光柱里,无数微尘翩跹起舞。都是经历过世事的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即便倚着光柱入坐,也能泰然自若。

这是李锋从当地农民那里租来的老屋,租金低廉。里间是卧室,旁边是厨房,而兼作客厅的弹棉花作坊,是他维系生计的道场。他自幼成长的甘露老街,早已没有他的片瓦存留。人生如书,总想将折叠的那一页重新展平,只是折痕处当年压得太重,纸张已然脆裂,那些字句需要仔细辨认,耐心拼凑。

李锋自幼家境优渥,父母都是工人,是那时所谓的“吃商品粮”的家庭。他高中毕业后入伍,退伍后顶替父亲进入商贸局,结婚生子,人生顺风顺水。

然而当车轮高速转动时,急转之下往往来不及刹停。女儿七岁那年,妻子患病,他的岗位由采购调至后勤。李锋生性率直,不擅对上司趋奉逢迎,于是,“小鞋”穿着磕脚,渐渐磨出了血泡。最终他离职、离婚,前妻带着女儿远赴加拿大。失意时,他结识了一位贵州姑娘,随之客居诸暨,开了这家弹棉花作坊,并育有一双儿女。可几年后,妻子独自外出进货,一去不返,此后十余年音讯全无……

今年春节刚过,同学在班级群发起众筹:李锋的车与一辆面包车相撞,他肋骨、腿骨骨折。雪上加霜的是,两辆车都未购买商业险,而最致命的是,李锋自己没有社保。命运之手又一次将他推向更深的低谷。同情与焦急交织,同学们纷纷议论,各抒己见。

我因家事缠身,只能拜托妹妹与另一位同学代为奔波。妹妹退休前是国企人力资源部门负责人,对社保事宜颇为熟悉。她知道退役军人可以补缴社保,能通过补足最低缴费年限来获得保障。如今,李锋每月可领取三千余元的养老金,基本生活总算有了着落。

尾声

阿姨的故事讲完了,我们也走上了回程的路。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这样就能触及那些远去的时光。我想,同学之情,大约就是如此——它未必总能分享喜悦,但总能分担风雨;未必认可彼此的选择,但总会尊重各自的人生。就这样吧,揣着各自打磨了半生的珠子,沿着既定的流向,泅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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