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路是旧的，石阶也是旧的。一级一级，像谁遗落在山间的、一本褪了色的五线谱。我的脚步落上去，却听不见声音。不知是第几次来攀它了。是今日午后拄杖而来，还是早在多年前一个恍惚的午后，我的魂魄就已出走，一直徘徊在这山径之上？我分不真切。
路是崎岖的，被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落叶与寂静覆盖着。两旁的小杂木，却因石缝间贫瘠的土、因那顽强的山风，一棵棵生得瘦骨嶙峋，虬曲的枝干伸向湛蓝天空，像淡墨写意的笔法，瘦硬而苍古。山石被苔藓与地衣染点，它们不理人间的岁月，只管自顾自生长，织出一片片斑驳的茸茸绿意。那绿是沉郁的，吸饱了光阴的潮气，一脚踏上去，仿佛能陷进一个柔软的、前朝的梦里。
转过弯，目光漫无着落，却蓦地被一点颜色点醒——在那片枯寂的枝梢，竟悬着一颗野柿子，仅存的一颗。它红得那样寂寞，又那样专注，像这空山为自己点起的一盏小小灯笼，照着无人知晓的时光。
愈往深处，景致愈发幽邃。光线被层层叠叠、形状各异的叶子筛过，落下来时，已化作淡淡的青灰，浮在空气里，如流动而冰凉的泉水。周遭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敲在空山的鼓上。可那寂静里又仿佛藏着无数的嘤咛——是风穿过松针的微响，是某片叶子辞树时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又或者，只是这山在无人时的呼吸。我走着，像走在一个半醒的梦里，现实与回忆的边界，在这里融化，模糊。
我是在走着么？还是那个穿着旧布衫的童年，正从不远处的拐角一闪而过？这斑驳的树影，这清冷的空气，分明是记忆里的触感，那样熟悉。可我伸手拂过石壁，指尖传来的，又是此刻真实的、潮湿的凉意。我这半生的奔波，异乡酒旗下的尘土，人声鼎沸里的劳碌，此刻都被这山间的静寂洗涤得淡了，远了，像一抹极淡的烟痕，快要寻不见踪影。只有这山，这石，这树，是永恒的。它们见证过我的童年，如今又来接纳我的苍颜。
此刻，穿行于这真实与虚幻交织的迷境里，那一点柿红，那满山的幽寂，沉沉压向我的心口，最终却只凝成一个再轻不过的念头：
我多想牵着你的手，一同走入这深秋的画卷。
让你掌心的暖，驱散这山风的寒；让你的呼吸，应和风与叶的低语。我们可以不说话，只静静地走，让我的岁月与你的年华，在这蜿蜒的旧梦里悄然交织。那么，这颗孤悬的柿子，便会成为我们共同凝视的风景。
我多想牵你的手，将这半醒的梦境，续到时间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