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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补肾不如补脾”和“补脾不如补肾”的争论,是有偏见的。因为肾为阴阳之根,脾为气血之源,被称做先后天之本,都很重要;而人体得病,又总不外乎是气血阴阳,至于哪个为主,还要决定于具体临床病症。 但是肾藏精,又藏命火,是各脏阴阳之根,所以肾阳和心脾,肾阳和肝肺,关系都密切得很,各脏的病都常常涉及肾,并且肾本身受损也很多见,因此临床上治肾的机会是不少的。 “肾无实证”,其治疗自然是补法,可是补阴还是补阳,还要细心审辨,调理平衡。 补阳的方药,张景岳创设最多。近代的医家,应用更为广泛。我在日常临症中也常用此法治病。现记录其特殊病症的施用,以供商讨。 一、高血压
廖××,女性,35岁,干部。保健病历号:4247 患者一年前发现高血压持续在125~140/90~100mmHg之间。自觉经常头晕头痛,心悸气短,同时月经失调,提前而至,经来量多,期长,经前出现下肢浮肿,并有阵寒阵热,热时面赤火升,口淡作呕,烦躁失眠,自汗出等症。病后时需休息,不能坚持工作。 曾持续应用利血平等降压药,降压不满意。先后服用平肝潜阳,益血宁心,滋养肝肾等药剂症状未见改善。过去无高血压史,多次尿检阴性。西医诊断:高血压(内分泌性),经前期紧张综合征。于1973年4月10日门诊。 诊其面色浮白,阵见颧红,舌胖嫩,苔薄少,脉象细数无力。辨证为冲脉失调,所以月经紊乱,经前诸证丛生。 “冲脉虚盈,决定于肾气。《素问》所谓“肾气盛……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能有子”。 患者下元虚衰,肾阳上浮,所以上则头晕痛而颧红,下则足肿。肾气不固,过劳则气短。汗出心悸,烦躁失眠是肾气及心,心肾不交所致。面色浮白,阵微寒,口淡,舌胖,脉弱无力,可见肾阳气虚。证似阴虚火旺,也类肝阳上亢,必须细辨,以地黄饮子意治之。 处方:川芎二钱,当归四钱,熟地四钱,淫羊藿四钱,肉苁蓉六钱,仙茅三钱,破故纸四钱,复盆子五钱,肉桂五分(焗),党参五钱,石斛五钱,麦冬四钱,辰砂三分。 方内肉苁蓉、仙茅、淫羊藿、破故纸以壮肾之不足,助复盆子以益封藏。用肉桂以温纳浮阳且与麦冬相配而交通心肾。麦冬、石斛是按地黄饮子滋阴增液的意思,使阴阳相配而调济平衡。用川芎、当归、党参、熟地以养气血,辰砂少许以益神。 服药五剂,诸症见减。四十剂后血压降至正常。经前已不寒热,水肿也未再见,余症基本消除,精神颇健,已能照常工作。诉述自服药后睡眠很好,头痛也止。继续按此方加减调治,共服药三个月,血压稳定正常。
高血压症的中医辨证一般均从肝阳上扰着眼,这是最为常见的。但是有虚阳上越的,貌实而本虚,证相类似而治法则完全相反。后者虽罕见但也不能忽视,故举此例,用见一斑。 临床熄风泻火药物,多具降压功能。如葛根、黄芩、夏枯草、石决明、钩藤、蝉蜕、菊花、地龙、莲心、黄柏等等。这是人们所熟悉的。但是补阳之品,如淫羊藿、破故纸、牛膝、肉苁蓉之类,根据临床实践也有一定降压作用。因此,通过辨证使用某些补阳药物,来治疗高血压,是值得注意的方法。 二、肥大性脊椎炎 腰为肾腑。腰痛从肾治属常法。我对此病之治则重在温补肾阳,并配用益血通络。因为本病多发生于中年以后,足见是肾气日衰,血脉运行不利之证。
回忆10年前曾为一蔡姓干部治病,蔡年已半百,患腰痛已三年,不能荷重过劳,也不能久坐,屡治不愈,影响工作。曾在本院X光照片检查,报告为腰椎肥大性改变。诊后按右归丸为基础处方: 鹿角胶四钱(熔化),破故纸五钱,肉苁蓉八钱,熟地七钱,熟附子三钱,巴戟天六钱,骨碎补五钱,当归四钱,土鳖虫十只,穿山甲五钱。 方用鹿角胶、熟附子、破故纸、巴戟天、肉苁蓉、骨碎补等药为君以壮肾固骨。归、地以益血,土鳖、山甲以通络去瘀。 服药两周,腰痛渐减,以后按原法略为增减,继续调理。治疗四个月,腰痛基本消失。自后曾在干校试作荷重劳动,腰痛未发。 十年来按此法治疗本病多例,对腰痛的减失,工作活动的恢复多有成效。 三、偏瘫
范××,女性,4岁,解放军家属。病历号:56636 患儿在9月22日起发热咳嗽流涕,左下肢发软,三天后热退,渐渐发展到左上下肢也无力,五天后完全瘫痪,左手不能握物及高举,左下肢不能站立,口角流涎及饮水呛咳,惟神志还清醒,食欲睡眠及二便均正常。因瘫痪日益增重于1973年10月2日住广州××医院。 入院检查:头颅无畸形,瞳孔正常,左侧鼻唇沟变浅,哭闹时嘴角右歪,颈软,心肺大致正常,肝脾不大,左侧上下肢软瘫,肌肉无明显萎缩,膝反射亢进,病理反射未引出,血常规正常,血沉不快,肝功能良好,脑脊液检查除糖量较高(125毫克%)外,其余正常。诊断:偏瘫(灶性脑炎所致)。 入院后,给予胶性钙肌注,维生素B₁、B₁₂病肢穴封,口服强的松,于10月9日请中医会诊。患儿神志如常,左侧肢瘫,面白肢冷,口角㖞斜,舌质淡红,脉来沉细无力。诊为年幼肾气未充,肾元不固,复感于风,阳邪伤阳,虚阳动风,因成偏瘫。仿《医宗金鉴》鹿角霜丸意治之。 处方:桑寄生五钱,鹿角霜三钱,肉苁蓉四钱,石斛四钱,熟地四钱,龟板一两,淫羊藿三钱,锁阳三钱,黄芪五钱。 方用鹿角霜、肉苁蓉以固肾益精,淫羊藿、锁阳以壮阳,龟板、熟地、石斛以滋阴济平,黄芪、桑寄生以益气血。 四天后,面部鼻唇沟已现,肢瘫好转,左上肢能上举至乳平,下肢能开步一段。10月23日面瘫基本恢复,左臂上举过肩,已能行步,仅病肢活动尚欠灵活。继续按上方调整给药。10月30日会诊一般良好,准备出院。
本例治疗结果较满意,三周内偏瘫复原,较一般病例为快,这与中西结合,早期积极治疗有关。 《金匮》说:“夫风之为病,当半身不遂”,也即《内经》之偏枯证。患儿左肢突然瘫痪,口角歪斜,仅神志尚清,语言不失,属中风之轻症无疑。 中有真与类之分,风有内与外之别,医家早有辨别。真中者外风袭人,是外感病。类中是内风引起,属内伤病。类中多属肾阴下亏,水不涵木,致风阳上亢,这是众所熟知之证。 但内风也有原于肾气虚衰,肾元不固致虚风内动的,是“风痱”证。刘河间的地黄饮子,便是为此而设的。这是虚风虚阳,与戴阳病机相类,阳虚证的另一表现。 本例系属儿童,既无酒色之欲,又少七情内伤,阴虚也不多见。反之,儿童为稚阳之体,肾气未充,本易阳虚。今风邪初感,复伤其阳,虚阳易生虚风,因此便产生口角歪斜,半身不遂。同时舌淡肢冷,舌淡脉虚,可以佐证。有人怀疑这是痿病。但痿证之瘫半侧很少见,更无口角㖞斜。 四、哮喘 哮喘一证,急者治标,治肺;缓者治本,治肾,历来都有这样的说法。但本病原为痼疾,而肾虚为喘之根,喘久也会伤肾,由于肾的损伤,这不仅使喘常复发,并在久病的人,更难得喘尽平息。所以在喘发时也要标本兼顾,才是更为妥善的办法。 哮喘原分寒热,寒者十居八九,“小青龙”固然是寒喘病发的良方,但嫌其未能标本同治。我常喜用张景岳“金水六君煎”以合“三拗汤”。因为归、地分补肺肾,“二陈”祛痰,“三拗”宣肺平喘,取其标本兼顾。 当归一味,是哮喘良药。《本经》早已提出主治“咳逆上气”,古方治肺如秦艽鳖甲、秦艽扶羸、百合固金、苏子降气等汤均入用本品。可是近人少用,而多用于调经补血,实际对虚寒咳喘也具功效的。 “临床中,我尤喜于治喘方中加用温肾壮阳之品。” 附子、肉桂、细辛、肉苁蓉常多采用,因为不仅着眼于固本,我认为还有增强定喘止咳效能,对久喘不止的更为需要。蛤蚧一药,治喘最佳,有助阳纳气之功。但药稀价昂,作末剂冲服,效更确实,每次一钱即足。
同事之父薛荣,年过六十,久患哮喘,稍凉即发,发时喘息抬肩,喉声鸣响,痰粘白沫,咳难咯吐,汗出脉疾,很痛苦。一次,我为诊治,诊得舌苔白滑,脉象浮数而虚。 初拟处方给用炙麻黄、炙草、杏仁、当归、熟地、法半夏、陈皮、苏子、细辛、大枣诸药。数剂后喘稍减轻,但未抑止,后再加用破故纸、肉桂二味,五剂后哮喘才减失。自后历时十年,每犯即按原方配服,较能见效。我以此方用于其他老年哮喘,也较满意。我认为补阳药是哮喘治本除根所需,对喘久不止的病人实行标本同治,是有必要的。 五、低热
吴××,女性,38岁,医务人员。门诊号:655905 患者持续低热已经半年,体倦乏神,尿急腰痛,夜尿频多,间歇面部微肿,背寒畏冷,口干不渴,大便时溏。病后历经市内各医院诊查,未发现器质性病变,血象正常,血沉不快,拟诊为机能性低热。因数天来并见咽痛,晨起咯痰见血,于1972年就诊。 患者形体瘦弱,面色少华,精神不振,眼圈黑晕明显。诊其舌质淡胖,边见齿痕,脉象沉细,两尺均弱。证为阳虚发热。 拟方:黄芪五钱,山萸肉五钱,菟丝子五钱,楮实子一两,杞子四钱,山药七钱,锁阳五钱,五味子二钱,复盆子四钱,车前子五钱,川断五钱。 服药十剂后咽痛消失,痰血减止,已无夜尿,精神较佳,服药二十七剂后精神体力续进,畏寒略轻,大便不溏,尿次减少,脉仍细弱,于1973年1月23日调整处方,重在补阳。 处方:黄芪六钱,熟附子三钱,锁阳四钱,当归四钱,破故纸四钱,菟丝子五钱,川断六钱,狗脊六钱,杞子四钱。 服药十剂已不畏寒,浮肿消失,低热亦退。仍按此方出入继续给药。4月17日复诊:一般良好,仅工作过久时见疲乏腰痠。
本病例是内伤发热。内伤之热,非气即血,非阴即阳。临床中阴虚发热常见而阳虚发热较少。脏腑阴阳总归于肾。阳虚发热多属肾气不固,虚阳上越所致。 本例兼有痰血咽痛,易误阴虚火旺,但察知背寒夜尿,浮肿便溏,舌淡而胖,俱为阳虚见证。眼圈黑晕,尤属肾气虚损特征。至于痰血咽痛,不外是阳浮于上之象。因此须引火归元,不能滋阴泻火。敛肾补阳而血止痛失,可见药证相符。 六、水肿
薛××,女性,42岁,干部。门诊号:90609 患者面部及下肢浮肿已十多年。病后日见肥胖,乏神易倦,头昏脑胀,食纳减少,经期前后不定,量多期长。曾多次住院检查:血压不高,心、肝、肾及甲状腺等均属正常。诊断为:浮肿待查,以内分泌性可能性大。因半年来浮肿增重,于1972年12月27日门诊。 患者面色浮白,精神萎靡,而脸及下肢浮肿,舌苔薄白,脉象沉细。诊断为冲脉失调。拟调经壮肾。 处方:柴胡三钱,白芍三钱,当归五钱,香附三钱,复盆子四钱,炙草一钱,肉桂一钱(焗),锁阳五钱,龟板胶四钱,肉苁蓉六钱,巴戟天四钱,淫羊藿四钱。 服药后精神日健,浮肿渐消。一个半月后诸证消失,经期准至,量见减少。患者恢复工作并继续门诊调理,于3月2日停药,按上方出入共服药三十五天。自后追踪半年,未再见浮肿。
水肿和脾肺肾的病变有关,久肿属脾肾居多。所以一般辨治多从脾肾着手,这是常法。但有些中年妇女,浮肿反复经年不消,伴有月经失调,临床颇为常见。此类水肿固然与肾有关,但总又涉及冲任经脉。 冲任经脉本于肾,冲脉有损,肾气自伤,肾为胃关,“关门不利故?水而从其类也”。(《内经》)我治此证多从调经和补肾阳两方面着手,并主填补冲任之气。淫羊藿以壮阳。至于肉桂、肉苁蓉、巴戟天等不仅在肾,也属于补冲任药物之列。此类药物是我治肾与冲任两损所最常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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