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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经常讲“不破不立”，那么，欧阳询是“破”了什么，才“立”出来欧体？ 习书之人都有这个感觉，要想掌握“欧颜柳赵”，总要先过“通用楷法”这一关；然而有趣的是，如果我们直接临《九成宫醴泉铭》这样的法帖而登堂入室，那么，写一手通用楷书，也会水到渠成。这说明，欧体作为特殊的楷书，其法度包括一般楷法，其他诸家楷体也是如此；再进一步说，欧颜柳赵四种书体，是通用楷法的上位“法”。 易言之，会欧颜柳赵四种书体，一定会写楷书；但是，会通行楷书，则未必会这四书体。 再回到问题开始。既然如此，欧楷是破了传统楷书技法吗？如果不是破，那是融合——那么，是融合的什么？显然，现在我们暂时回答不了。不过，我们可以先从另一个问题入手：是什么思想，让欧阳询立了这样的欧楷？ 我们不妨从具体法帖上找。 第一个规则，横画间距相等。 现在很多习书者，把这个所谓的规则不加辨析地用到欧楷上，且奉为圭臬。我临四年六十六遍九成宫，每次看到这样的论调，都得把三井本和李祺本拿出来再看一遍，看得多了，越来越有底气驳斥这样的论点。  《九成宫》开篇下来，夀、臣、書、建（左为李祺本，右为姚孟起本）等字，“夀”的前两笔横画，如胶似漆，简直要挨在一起；“建”的上下部分横画，间距参差错落……等距说，显然以偏概全。 有人说，我这样的锱铢必较，是抬杠。那么，什么叫“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不是这样“一丝一毫”的厘定，要田字格、米字格还有打格神器做什么用呢？ 其实，大多横画等距的字，在欧楷里都是形态各异之“奇绝”——没规则，无定法。 等距说，反映了有一部分习书者，很容易轻信那些“形而上学”的万能公式，而对摆在自己眼前的法帖，读帖不深，陷入了以权威代替观察，以习惯代替思考的误区。 有人还说，我这是固执——“等距说”的等分是原则，不均等是例外。这话听起来更莫名其妙，要是颠倒过来，是不是也能成立——不等分是原则，等分是例外？那么，都能成立的话，均等不均等的说法还有什么用？！ 我们要是理解这个点，其他地方都很容易击破。 第二个规则：有“小”字做部首的字，如“架”等，两个点要左低右高。 有了上面否定规则的经验，大家是不是就要怀疑这个规则了？ 对了，没错。欧体与欧颜柳赵一样，都是对通用楷法“规则”的打破与否定。 当然，破的是规则，不是楷法。 那么，到底“小”在欧楷里是不是这样写？我们可以看李祺本，也可以看姚本。  “架”的“小”字两点，确是左低右高，“膠”“参”“凉”倒是正好相反。 那么，这两个规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我在前几期文章中说过，欧楷的法度，是运动的、变化的。是指每一个笔法、笔画位置都是随着上下笔画的不同，而重新融合于结体中。如果我们执意要等分、左低右高——是不是还有其他像这样“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楷法规则，如果我们把所有“楷法”的这些规则掌握了，学“欧楷”不就是探囊取物吗？ 而事实上是，我们怎么努力，就是很难抓住欧楷的精髓——险绝、平整是特点，而非可条分缕析的固定法条。正因其难以捕捉，恰恰说明欧楷并非不讲规则，而是其规则乃千变万化——其境界已是“法无定法”，至于那些僵化的教条，更是等而下之了。 所以，楷法的规则，不全部适用欧楷。 作为一种无序下的结体——这种无序是欧阳询个人意志的体现，这种体现欧阳询个人意志的笔法，是对传统笔法的继承，但是也是对楷法“所有规则”——保守一点说，是对“绝大部分规则”——比如以上两个规则——的破除，从而产生新的规则。再将这些新规则融会贯通，从而才形成欧阳询的独到笔法。 “法”是统领性的艺术原则，而“规则”是实现这些原则的具体技术手段。通用的楷书规则（如横平竖直）是为了实现“平正”之法；而欧楷的独有规则（如险峻、内收）是为了实现其“险绝中见平正”的更高之法。因此，欧楷并非摒弃了所有规则，而是建立了一套服务于自身独特艺术追求的、更复杂、更灵活的规则体系。它破除了通用规则的“普适性”，自立门户了。 由此可见，凡能开宗立派者，皆是破除了旧有规则的束缚，创立了一套契合个人心性的新规则。当这些新规则被融会贯通，自成体系时，一种新的书体便应运而生。 那么，现在回到本文开始：欧楷的法度，究竟从哪里来？ 答案，就写在卫夫人、王羲之等先贤的足迹里——深入传统，谓之“入古”；跳出窠臼，谓之“出新”。 真正的“破”，绝非凭空捏造，而是建立在将前人法帖化为自身血肉与骨骼的基础之上；真正的“立”，亦非无根之木，乃是将这血肉骨骼重新熔铸，注入独属于自己的灵魂。 进而言之，临帖是“破”的功夫，思考是“立”的枢纽。二者并非前后，实为一体两面，共同构成了欧楷得以诞生的完整进程。 先入古，方能出新。这便是“破”与“立”的千古不易之理。 你觉得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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