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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苑以西,故园旧事

 唯我英才 2025-11-12 发布于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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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文学天地》公众号

                         一、小村庄

20世纪70年代,我出生在这个离县城二十华里的小村庄。说是小村庄,真的是不大,从西至东,由南到北,过三五条主街道,就到了村边。我家住在村西头,再往西是村里的自留地,因为家家都种菜也叫小菜地儿。

往南隔着三两户人家是村里的小学,从北到南有三排平房教室,青砖灰瓦,绿漆木窗,人字形屋顶,很有些庄重古朴。最北一排西头是校长、老师的办公室,前面一颗老榆树,年年尽心尽力结出新的榆钱。旁边一个水泥抹的乒乓球台,缺了三个角,下面支撑的砖垛,有的掉了砖块,上面一溜红砖摆在中间,就是妥妥的球网了。

下午放学时,男老师们总爱相互较劲打几局,校长忠实地履行职责,只这时才允许拿出球拍。当全校仅有的一副球拍亮相时,孩子们早一哄围在两边。白色乒乓球来回飞舞,忽地一滚老远,孩子们争先恐后去捡,一边一溜小跑,一边讨好老师说球打得好。老师偶尔会奖励最积极的那几个,“中大奖”的孩子,在接过拍子一刹那,仿佛接过来世界冠军的奖杯,隆重庄严而神圣,激动地涨红脸。个子高的老师总爱秀颠球、对墙托球绝技,节奏均匀,吭咔悦耳,几十上百个绝不会掉,一帮孩子在旁边齐声数数:“……九十九,一百,一百零一……”一颗颗运动的种子在心底悄悄萌着芽。

从学校东边大门进来,最西头有一颗魁梧的梧桐树,每年桐花烂漫时,清香阵阵,刚下课的孩子们在树荫下嬉闹穿梭,瞬间热闹非凡。教室南面一道新垒的红砖墙,把偌大的操场隔开,从西头的月亮门过去,一条甬路直到尽头,两边树桩新发出树丛,能想象以前的巨树参天。一对篮球框孤独地在东边站着,西南角是学校厕所,四周围墙内有一圈稀拉的大杨树,墙外就是庄稼地,略显苍凉。

紧挨村东边向北有一条大路,通往村里的窑场,两旁长着高大的杨树,夏天浓荫蔽日的时候,是男孩子们比赛爬树、折枝条的尽情之地。村北由于很远才有其他村庄,一眼望去,是茫茫的田地还有荒地,所以小时候大人们讲的野狼、狐仙、拍花子什么的,自然和北边联在一起,心中总有莫名的敬畏。村北近处是一片开阔的庄稼地,从入冬到开春,是孩子们放风筝、摔跤、扔土坷垃、射自制弓箭的大舞台,留下了数不尽的欢乐。

小村周边有两个知名的大村。一个是南面的大魏村,紧临着仅三里地,有东、南、西、北四个街,每个街是一个大队,相当于四个自然村。大魏村是较早从公社改叫镇的,一直是商贾云集之地,每逢阴历三日和八日是村上的大集,每年还有三月庙、十月庙、腊月二十八等几个重大节日庙会,加上大街上常开的大小商铺、饭店一个挨一个,繁华自不必说。

姥姥家是大魏村南街,小时候跟妈妈赶集、上庙、回娘家没少去,那条长长的、从东街一直延伸到西街的大街,每个店面我都认得。最中心位置靠西路北有一个国营公社,都叫它“大社”,整个大厅有五六间房子大,柜台里面和后面货架上,百货、食品、服装、五金等琳琅满目、品类齐全,对我来说充满新奇,每次都进去左看右看。能在大社上班的自不是普通人,女售货员各个像城里人,穿着打扮精致、透着洋气,茶余饭后,总听到大人们讲着各种各样关于她们的传奇故事。

印象中,但逢庙会,甚至“动不动”村里就搭台唱大戏,接连好多天,四个街你方唱罢我登场,生怕落后似的。孩子们对看戏自是没什么兴趣,但台前台后来回转悠,买买甩炮、棉花糖,融入那个热闹,可是必不可少的。姥爷会给孙子、外孙们买回来画着鲜艳油彩、系着渐变彩色缨穗、用木头和竹竿制成的青龙大刀、红缨枪,孩子们一人抢一个在手里,舞弄得那叫一个神气。

另一个是白团村,就在向东县城方向八里地。白团村有东、南、西、北、中五个街,东街是乡政府的所在地。我们村虽离大魏村近,但属白团乡。

20世纪80年代前后,每年夏收后要交公粮。粮站就在乡政府后面,从东边长长的胡同进去。作为家里的有力帮手,我和哥哥每次都帮着拉车去,见证一年一度、轰轰烈烈交公粮的壮观景象。人力拉车、马车、拖拉机,从粮站沿胡同排出来,拐个弯在东西大街上排出去老远,一点一点地向前蠕动。往里往外走的,做买卖的,逛大街的,谈论粮食的,砍价还价的,人声鼎沸,摩肩擦踵,蔚为大观。

进到粮站里面时,一个一房多高的输送装置顷刻抓住眼球。过完秤的粮食直接倒在传送带上,随着传送带滚动,粮食被运送到第二阶传送带上,然后再被运送到粮仓顶上。在那个年代,这种自动化的大家伙很少见,真得很神奇!粮食过秤前,质检员要先开袋检查是否干净,然后拿一个尖头、带中空槽、能读数、像烧炉子通条一样的仪器,在各个袋子上扎来扎去,说能检测潮湿度,确定等级后过秤,再倒上输送带归入粮仓。爸爸拿上记录单,交到北边办公窗口,等里面算账、登记、公粮本盖章、付款,一会儿就大功告成。爸爸说,除了留下家里吃的,缴够公粮,多出来的就直接卖给国家,这一季的收成也就有了定论。

爸爸年轻时,曾在这个乡政府当秘书,带我进过乡政府的大院。一间间平房办公室,一张张带抽屉、带锁的办公桌,门前开红花的芭蕉、各色月季,还有一拧就出水的自来水管,一切都那么新奇。和蔼的、后来才知道是书记和乡长的领导,亲切地问我话,慈祥的面容现在依稀还记得。

我人生第一次吃炸糖片和豆腐脑,就是在乡政府旁边路北的小吃店吃的。街边树荫下摆好小方桌、马扎子,豆腐脑端上来时,爸爸拿过来各式作料,韭菜花、蒜汁、芫荽、香葱、辣椒油,一样加一点。糖片酥软可口,又甜又香;豆腐脑拌着卤和作料,细嫩柔滑,回味无穷!让我至今念念不忘,以至于每每吃个早点,必点糖片豆腐脑,但味道总差那么一点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相对这两个“大”村,我们村的“小”也是名副其实的。就在这个小村庄,我度过了人生最快乐、也最怀念的童年和少年。

二、五好家庭

爷爷,我是没见过面的。就在我出生一年前的再后两天,爷爷在为村里酬建塑料厂时因公去世了,听到噩耗,爸爸说他一步一个跟头地摔回了家。说起生我时的事,大姑总会说:“你爷周年祭日,我从榆次赶回来烧纸,你妈在家生的你呀”。她说话最后这个字尾音有点像“吗”,透着点儿城市里的大气和山西味的洋气儿,大姑一直是爱说、爽朗、开通、亲切的性格。全村都说,性格最像爷爷的是大姑,长得最像爷爷的是二姑。还有说我是最随爷爷的,骨架、眉眼都像。

爷爷是村支书。他以前是魏村社的书记,魏村社是当时的高级社,是带领这一带十里八村打鬼子、闹革命的。爷爷个子高高,人们说有一米八多,俊朗神武,威望极高,从来都是仗义执言,嫉恶如仇。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村长来家里吃饭,一口一个“我河爷……我河爷……”,说着说着,爸爸和他眼角都闪烁着泪花。后来我才知道,他口中的“河爷”就是我的爷爷,名字叫“清河”。

后来到爷爷坟前,看到“革命烈士清河之墓”的墓碑时,我不禁放声大哭,遗憾这一辈子,没见过爷爷的面。也正因为政府所立这座水泥抹制、不怎么起眼、朱红刻字、几经风雨露出砂石底的碑,在历次“平坟头”运动中,他的墓都丝毫未损,在村子所有土地的最东北角,默默守候着全村。

爷爷上面几辈儿都是单传。到他这儿,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大姑是老大,随大姑夫在铁路系统定居山西榆次,下面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姑和大大同岁,二姑嫁在本村,也是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大是过继过来的,奶奶的姐姐生他时难产去世,奶奶就认养过来,作为家里第一个男丁,爷爷喜欢得不得了,相对亲生的二姑就被冷落了不少,大大家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爷爷对孙子们宠爱有加。爸爸行老二,有哥哥和我两个儿子,相差两岁,哥哥出生后,爷爷更加高兴,每每回家,大老远就高喊哥哥的名字,到家后总是一把接过来,高高举过头顶,每次家人们说起来,我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为什么我没被爷爷疼爱过呢?而哥哥也说不上什么,毕竟当时他还不满周岁,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叔叔和大姑家的老大同岁,爸爸说一九六三年发大水,他一手一个,趟着齐腰的水,把他俩拽到了全村的最高处,叔叔上了张家口的卫校,成为全县有名的主任医师,婶子在计生委,他们定居在县城,也生了两个儿子。从爸爸到我们这两辈人,还真遂了爷爷的心愿,男丁兴旺!

奶奶,命中有一个“秀”字。她在娘家也算是大家闺秀,她在世时,经常有郎村、魏村娘家的亲戚来看望她,后来知道,奶奶的名字叫“秀琴”,她个子不高,面容清秀,神态安娴,和同村的姑奶奶一样裹小脚。既然有“秀”字,自然是很少下地,庄稼活从来不用她管。

妈妈,在家是老大,下面五个妹妹、一个弟弟。她自小就要为家里分担,处处为别人着想,总把自己放到最后。姥爷年轻时在外面打工,她一个孩子在家挣不上工分,屡屡无奈伤心、暗自嗟叹。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别的孩子都去上了学堂,而她为了让弟弟妹妹能上学,自己却默然选择在家帮姥姥织布、承担起大部分家务,现在说来,也始终觉得遗憾。

虽没上学,但妈妈继承了姥爷做木匠的心灵手巧。织布、打毛衣、编箩筐、扎拍子、缀门帘,样样精通,做出来的东西就像件件艺术品,精细美观,让人喜爱。春天发软的柳条、榆树枝条去皮晾干,粗的编筐,细的编成小篓;秋收后的高粱楟扎锅盖、穿篦帘;塑料厂下脚料的各式塑料绳、废通讯电缆的细铜丝,是穿帘子、做手工的百变道具。一次,她照着洋布窗帘上的图案,简单画几笔,就勾勒出一朵盛开的富贵牡丹,我简直惊呆了,妈妈竟如此内秀!

妈妈的担当包容、勤劳朴实、温良检恭,撑起了家里的大半边天。爸爸上班很少能顾上家,春种秋收、洗衣做饭、伺候奶奶,全是她一肩担当,从无怨言,尽心尽力,七邻八舍、三里五乡,都对她交口称赞、敬佩有加!记得每到头过年,在我家大门柱上,都会多出一块崭新的“五好家庭”铝制铭牌,红色底漆,凸起抛平的文字,闪闪发光。在那个年代的十几年里,这个小小铭牌,每年增加一块,从未中断,在我家的大门旁,整齐地排成几行。

关于妈妈的好,爸爸的夸赞是最多的,每次都会说,各种场合说,反复地说。“五好家庭”,我想,这既是一种公认、一份荣耀、一个榜样、一脉传承,更是一面关于责任、担当、付出的真实写照。

                           三、星空

妈妈,干起活来有点儿不要命。恨不得一下子全都干完,全都干好,这种认真劲、执着劲,也潜移默化影响着我们兄弟两个。

有一次刚上小学,放学回家看到家里没人,就和小伙伴们约在一起玩耍。日渐落山,孩子们陆续被喊回家吃饭,哥哥和我没着没落,转来转去,最后倚在胡同口的墙角,焦急地向村外反复张望……终于,两个疲惫的身影,一个拉着小车,一个推着自行车,出现在村口,果然,妈妈又去地里干活了,爸爸下班正好路过,帮她干得差不多了,才往回走,“妈,你们干什么去了?”话一出口,委屈的泪水就奔涌而出。后来,稍大一点,我们哥俩就直接到地里去帮忙,来回拉东西时,哥哥比我有劲,一般帮妈妈,我劲小帮爸爸。

妈妈种庄稼,在全村是首屈一指的。地镐得透,底肥、化肥、复合肥从不吝啬,浇水、除草、打药不辞辛苦,包括搂地、搭背、敛轮口都精益求精,地里庄稼就像她精心养护的艺术品,看着舒心、长得茁壮、产量高。一年,乡里引进小麦新品种,村民们都心存疑虑,爸爸率先买回来种,在妈妈的全心照料下,麦地里黑油油一大片,麦穗又大又长又结实。恰逢那年麦收前刮大风,各家麦地均遭了殃,倒伏一片,只有我家地里的麦子傲然挺立,几无影响,一下子成了全村的“社红田”、示范田。麦粒刚收回家,全村人都排着队来换籽种,一时家里人头攒动,好不热闹。我好奇地问爸爸,“人家是晒干的麦子,咱家是刚打下来潮的,一斤换一斤,不吃亏了吗?”爸爸说:“籽种和粮食是不一样的,好的品种……重要的是你妈把粮食种成了籽种,这就叫增值!”

一九八三年麦收,我家和大大家合着打麦场。两家加上奶奶共十一口人的地,收回来的麦捆子在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我暗自合计,这得多长时间才能干完啊?大人们有条不紊地分好工,有铡麦捆的,有供麦捆的,有往打麦机入麦头的,有供麦头的,有收麦粒的,有往外挑麦秸的,作为年龄最小的一个,我被安排在麦秸垛这个地儿,只需用铁叉把麦秸摊平即可,算最轻的活了。

我认真按大人划定的区域,把垛堆得又圆又平。随着麦秸一批一批运来,麦秸垛一层一层高了起来,看看院子里的小山,逐渐下去了一个角,大家各司其职,依旧专注忙碌,我稍作调整继续干活,心想整个生产线不能到我这儿耽误了呀!直到中午,大家集中会餐后继续开工。麦秸垛越堆越高,到后来,下面的人需要把铁叉高高扬起来,才能把麦秸扔上来,这时小山已被削去一半,可还看不到大人们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太阳估计是累了,映着西边一大片红霞,要慢慢落下去休息,我摘下遮阳的草帽,微微吹过来的风,暖暖的,很惬意……

终于,我听到一声喊:“今天就到这儿了,明天继续”。大家拉闸停机、打扫身边战场、轻松地说着话,看看打麦机前的两个哥哥,头发帘、眉毛上挂满了灰尘,像霜降时村边野草上的霜挂。太阳已悄悄不见了,星星爬上了天空,我摊开最后一叉麦秸,顺势躺下来伸懒腰,高高的麦秸垛软软的,心想城里的席梦思是不是也这样舒服呢?几颗闪亮的星星就挂在眼前,偶尔眨着眼仿佛也在看我,整个星空像一张璀璨的大幕,深沉梦幻,细看的话,还能看到更多小的星星,如此清晰,好像如果你视力足够好,就能看到那深邃的尽头……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一个模糊而又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的儿,你上哪儿去了?……找不着你哎……”,是不是二姑的声音?沙哑中透着焦急,我有点儿恍惚,不会吧?她这是在哪儿?当我迷迷糊糊站起来,叫一声姑姑时,我看见她惊喜交加,哭出了声,哽咽着:“可……找着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全家人找遍了全村。最后想,有可能我去了姥姥家,已派人去找了……

农村的星空是美丽的。这个最美星空,深刻在我脑海里,那份澄明,在我以后人生遇到任何迷惘时,总会有一颗闪亮的星跳出来,指引我前行。

四、彩电

农村的夜晚是宁静的,甚至是单调的。到了晚上,除了孩子们一块玩会儿、吃了饭写作业,基本上就要睡觉了,夏天热得难熬的时候,跟着大人们在院子里纳凉,扇蒲扇、看星星、听她们唠家长里短,也曾到房顶上铺个凉席去睡觉。

在我三四岁时,村里一段时间天天晚上放电影。每次妈妈带我去,我都呼呼大睡,只在中间卡带或放加片时,被人们的喧闹声吵醒,演什么电影肯定是毫无概念了。后来略大几岁,村里也时不时放电影,电影没记住几个,倒对那个放映机、联动的两个胶片盘,印象深刻。

后来,爸爸买回来一个收音机,有砖头那么大,三节一号电池。从此抢着开关收音机、调台,成为一大乐趣,每次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小喇叭》,一句“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啦!嗒滴嗒……”,都会跟着一起“嗒嘀嗒”,至今记忆尤深。在播放评书《三国演义》时,更是天天挂念着,早早打开收音机等着,牢牢记住了刘关张、诸葛亮、曹操和袁阔成,记住了桃园三结义、过五关斩六将、火烧赤壁。后来播放《夜幕下的哈尔滨》,王刚富有磁性的声音,情声并茂,牢牢抓住两只耳朵,把我带入到紧张刺激、如临其境的故事情节,想象自己就是其中的抗战英雄。

村里曾有过三台电视,每台都轰动一时。第一台是村支书家的,他家就在我家房后,论辈分我叫大大的,听说他出国去过苏联,带回来一台十二英寸黑白电视,人们争睹芳容,我也去“瞻仰”一番,可能因为没什么好看的节目,也可能因为他人较严肃,所以见识到后就很少再去。第二台是二姨家的,妈妈嫁到这个村后,因为爸爸和姨父两家世交、相互熟知,一介绍二姨也嫁了过来。她家的电视略大,十四英寸黑白的,正赶上在播电视剧《血疑》,我从中间几集断续看到了结尾。第三台可不得了,日本进口日立牌二十英寸彩色电视机,和前两台黑白电视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没几天到了除夕夜,小半个村挤着去看《春节联欢晚会》,满屋欢声笑语。

自己家有一台电视,我从来没敢想过。那年,村小学西面有四亩多闲地,爸爸和另一家商量,就联手承包下来种上棉花。记得那年我十四五岁,别的孩子放学都去玩了,哥哥和我只能到地里帮着干活,镐地、播籽、间苗、拿耳子、掰风杈,天天有干不完的活。爸爸在乡里上班,与农业技术员和籽种站的人很熟,近水楼台先得月,从选种、浇水、施肥、打药、管理的各个方面,均能得到及时准确的指导。功夫不负有心人,棉花长势喜人,当结出满枝棉桃时,我知道丰收在望。

采摘棉花时,妈妈把一块方棉布对折,一边的两角在腰间系紧,另两角系松,这样就形成一个盛棉花的容器和入口,这会让我想起袋鼠的育儿袋,想想就觉得好笑。面对满地白花花的棉花,妈妈说先紧最大朵的摘,然而第一轮没摘完,下一轮就又开好了,天天摘天天摘不完。后来二姨、姑姑两家都来帮忙,又摘了好多天,这一大年的收成总算收回家了。这期间发生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一个猎人打中一只野兔,受伤的兔子钻进棉花地,猎人找来找去怎么都找不到,最终无奈离去。天色渐晚,妈妈想摘完一陇棉花再回家,发现那只野兔就扒在这陇地边,已经死去了。那晚的炖兔肉格外香,妈妈说,是老天来犒赏一下辛劳的人吧。

后来,听到爸妈商量,说供销社来了一台十八英寸彩电,日本进口东芝牌的,要1800元,这可不是个小数字,至今还没人问津。爸说正好棉花卖了,够买这台电视的,要不咱家要了?妈说会不会影响我俩学习?爸说学习不全在这上面,应该没事;这些年妈妈太辛苦,光干活没怎么享受过,就算犒劳一下妈妈。这台电视自此搬进了我家,成为我家几十年历程的特殊一分子。这时,电视剧《上海滩》播到了尾声,《射雕英雄传》在涞源电视台即将播放,在这台彩电和电视剧的双重加持下,我家盛况空前,由于来看电视的人太多,爸爸会把电视搬到院子里,放在贴房根的小台上,把天线绑在长竹竿上,再把竹竿绑到房前一颗半粗的槐树上,这样接收信号会更好。

从此,爬树转天线几乎成了我的“专利”。当然转天线是有规律的,比如看《射雕英雄传》,天线要冲西北方向。“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当这优美旋律响起的时候,往往是我家满院子是人的时候,甚至院墙外,还有人登着板凳看。记得那年,刚从地里收回来玉米,堆在院子里一大堆,人们一边看电视,一边帮着剥棒子,真是人多力量大,没几天就剥完了。我想在这样一个年代,人们白天忙碌一天,晚上看几集精彩的电视剧,应该是最好的休闲方式,是最赏心、最快乐、最幸福的一件事了。这么多年,当有人问我最好看的电视剧时?我会脱口说出《射雕英雄传》,后来的《神雕侠侣》《天龙八部》等,都不能代替它的地位,它是我心目中的唯一和No.1。

一九九五年前后,家里搬到了县城。客厅里多了一台长虹二十四英寸彩电,天线变成了有线,这台东芝也“升级”到了二楼小卧室,看来看去,总觉得楼下那台长虹虽然屏幕大,但画质、色彩都比不上楼上这台。后来县城流行出租录像带,在广东当兵的发小给带回来一台录像机,经一番研究,发现除了有接天线的射频口外,这台东芝居然还有音、视频输入口,轻松与录像机连接,这台电视又陪伴了我好几年。一九九九年我结婚,买了台二十九英寸东芝超平彩电;后来在保定迁到新居,又买了台四十六英寸东芝液晶电视,东芝这个品牌,在我这儿就是品质的代名词,“TOSHIBA,TOSHIBA,新时代的东芝!”这句古老的广告词,也会偶然记起。

后来,四姨对这台电视情有独钟,说孩子们不在家,自己在家追追剧,也不想买新的……妈妈欣然应允。我从楼上搬下这台电视,赫然发现它八个调台按键是薄薄的一字型,悬浮在右上角与边缘对齐,设计竟如此时尚、前卫,按键按下去依然顺滑,声音清脆,三十年来,除因受潮修电器师傅用酒精擦拭过高压包外,这台东芝,从未出过任何毛病,始终欢快、忠实地展现各种精彩。

见证我家一个时代、载着我美好回忆的东芝彩电,随四姨去了,继续发挥它——仅有的一点点余晖。

五、翻斗车

20世纪80年代初,村里决定建自己的砖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广袤的华北平原上,有的是黄土地,种庄稼自不必说,烧红砖算是发展经济为数不多的一个产业了。周边各村像大魏村四个街、唐庄等,都有自己的砖厂,记得小时候,村北高耸的大窑筒三三两两、此呼彼应。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像利剑直指天空的大窑筒、古城池样的庞大窑体、迷之宫殿般的内部结构,一切都那么神奇,整个窑场就像一座充满魔力的古城堡,时刻吸引着向往的目光。

砖窑刚建成,小伙伴们心领神会、一拍即合,悄然探访大城堡。近到前来,整个窑体像用红砖砌起来的小城,一房多高,东西宽南北很长,墙体上有一溜分布均匀的弧顶拱门,约一人高,宽窄能进小车,由于“城墙”下宽上窄、向内倾斜,上面红砖侧扎成的门楣突出来,像《西游记》二郎神寺庙眨着眼的窗户。走上中间向西砌出来的坡道,我忽地想起曹操修筑的铜雀台,不知是什么样子?上来是一个巨大的平台,上面有均匀分布的小方口和钢筋提环,后来知道这是加煤道和风道闸,四周有带墙垛的半高围墙。中间是直插云霄砖砌的圆柱形大烟筒,站在下面十来个孩子居然合抱不过来,越往上越细,靠顶端凸出来一圈,像装饰的项链,从下到上,一侧有螺纹钢制成的梯磴,两端砌入砖缝中。在敢不敢爬到顶的吵嚷声中,胆小的爬十几磴就下来了,最胆大的一个爬到一半,被看场子的大爷发现给嚷了下来,这孩子一下来,直说是真害怕了,不可想象竟如此之高!

下到地面,孩子们又一哄涌向拱门。穿过厚厚的墙体,里面居然大有乾坤,像房屋般高和宽、拱顶的窑室长长地连绵在一起,围绕着中部一圈形成闭环,外面光从各个拱门依次照进来,迷幻得像置身传说中西方的艺术画廊。拱顶上有四排整齐的通风孔,连着顶上的加煤道,满天星般地撒下光亮。侧墙靠地面有半人高的洞口,爬下去像蓦然进入迷宫,不知通向哪里?也不知从哪个洞口爬出来?现在想仍觉得迷幻,后来听说这是进排风的输风道,在烟囱巨大抽力的作用下,通过控制盖锅及闸板,导引空气在焙烧室坯垛间流动,很先进、很有科学道理。

砖窑一投产,很快成为全村男女老壮打工的欢乐地。年轻的小媳妇们,在制砖机处接砖坯、往凉坯场拉坯、扠坯划架,几个能干的,一点儿不比小伙子差。壮劳力们更是大显身手,挖土装车、输送带混料、制砖机出坯、装窑、出砖,到处是他们矫健的身姿。装窑码砖坯,既要稳当扎实,还要来回倒头摆出合适的空隙,这样才能使煤料添加得均、空气流动好、火烧得匀,还有填煤看火,都是有经验的老师傅。制砖机是关键环节,黄土和煤粉配比、机器运转、零部件维护,都很要劲儿,自然是高级技工。算账记账,是老带新两个会计。整个窑场处处热火朝天、欢声笑语,大家靠自己的辛劳付出,成为挣工资的人了。

慢慢,大点的孩子也加入这个大军。虽然少拉些砖坯、去划架、盖苇箔,干轻点的活,报酬挣少点儿,但毕竟走上社会,靠自己双手挣钱了。那些年,孩子们上完小学,大多不上初中,部分去上乡中,能考上国中的少之又少,每年村里就一两个,哥哥那年只考上他一个,上一年也是一个,下一年是我和另两个同学共三个。在这股大潮中,哥哥认准要去窑场上班,从而放弃读书,家里做各种工作都没用。后来我想,可能是因为一群小伙伴在一起,再怎么累也是快乐的,而去上学的寥无几人,反是孤独的。当然,后来哥哥有所悔悟,通过函授拿下大专、本科学历,也算弥补了人生缺憾。

大大家的二哥、三哥,是村里有名能干的人。俩人商量买回来一台翻斗车,从采土坑装满土,拉到制砖机旁大土堆上,这样能多挣些钱。我对这个新家伙充满好奇,一放假就跑去跟着装车,近距离接触它。和拖拉机最大的不同,它的“车厢”在前面,呈圆弧底的“V”字形,能向前翻转自动卸货,我想这就是它名字的来由吧。再细观察,四个车轮前面两个又粗又大,是承重和驱动轮,后面两个细且窄,是转向轮,上面有驾驶座和柴油机。三哥开上车,问我要不要跟车卸土,我心中暗喜,赶紧跳上车抓紧扶手,翻斗车突突突地开起来。由于连年挖土,整个大坑相当壮观,不知道有几个操场大,近两房深,下面已露出沙土,四周边缘的黄土断裂面几乎直上直下,低洼处偶有汇积的雨水,远处一个长长的坡道通向上面。翻斗车开了好一阵来到坡前,加大马力冲上地面。

再往前开一段就是高高的土山。沿着螺旋式坡道,翻斗车呼啸着冲到小山顶,径直开到临制砖机的那边,三哥踩住刹车,打开保险后拉动扳手,前面一车土哐当一下倒下去。三哥又轰油门往前拱,把里面的土倒干净,我忍不住大喊,再往前开就掉下去了,三哥坦然一笑说没事,前面还有很大余量呢,我不禁为他的胆大心细、高超车技所折服。三哥挂上一个小号档杆,前面的翻斗被缓缓拉起来,到位后咔嗒卡住,他插上保险后掉头,一路向下开。路边每隔一段有一个预留的宽阔地儿,能错车,遇向上开的车,总会提前停下,空车让重车。一路风光一路行,心头喜悦画晴空。班师凯奏无须喝,天上雄鹰岫舞龙。一路回来,就像一个胜利凯旋的将军,春风得意,激情满怀。

记得我还小,村里几个驾车高手比赛倒拖拉机,从两进门的院子里拐弯倒到大路上来。论倒车拖拉机是最难的,前面机头四个轮子,挂上车箱又两个轮子,前面转向轮控制机头,机头位置控制后面的车箱,再顺过来甩直,再拐……一众人依次上场,也只有三哥能一把倒出来,大家都拍手称赞、心悦诚服!从那时起,驾车的梦想,就在我幼小的心灵埋下种子。

一次从窑场回村,二哥开翻斗车。他突然问我想不想试试,我心一动立马说想,来到开阔路面,二哥给我讲怎么踩离合、挂挡、刹车、打方向盘,我认真听着,心想我都默默观摩多少次了。憋两次火后,我终于搞明白在松离合起步时,是要配合加油门的。车开起来后很顺利,但走了一段便出现问题,车越来越偏离路中间向右偏去,二哥在旁边指挥,向左打,再回一点,对左左左……车径直开下了右边道沟,撞上一颗不大的杨树,憋灭火停了下来。沟不太深,二哥用铁锨铲出一个小斜坡,一把倒出来。我仔细复盘是哪儿出了错?二哥说操作没问题,就是方向打反了,我最后恍然大悟,是自己想当然认为:翻斗车的转向轮在后面,打方向也应该是反的,左拐就向右打方向盘,右拐就向左打。其实恰好是错的,难怪我想往左拐回来,车却向右开到了沟里。看来,什么事都不能单纯靠想象,我暗暗告诫自己。

一九八七年前后,村里给新批了一块宅基地,需要拉土垫高院子。众亲戚都来帮忙,加上另一辆翻斗车,两辆翻斗车来回穿梭,没几天就把院子垫了起来。爸妈不禁感慨翻斗车的作用太大了!念叨旧宅子盖房时,坯要自己打,块大且粗糙;砖要自己烧,不是烧焦就是火候不够;土要用人力小车拉,又慢又辛苦。后来搬到县城,这处宅子住不着,爸爸想卖,但妈妈舍不得,最终转给了姑奶奶那头的一个哥哥,算辛苦置办的家业没给了外人。

在一届合同到期时,二哥三哥他们几人合伙承包了砖厂,当起了管理者。几年后,砖窑渐愈破旧,已无法修复再用,他们接着承包砂坑卖砂子,又经营了几年。后来,国家保护耕地不让用黄土烧砖,也不允许随意开采砂子,他们在几个莫大的砂坑里,种上了速生杨、国槐、银杏等绿化苗木。曾经的大城堡、大窑筒被拆除;曾经的人来车往,恢复了宁静;曾经叱咤一时的翻斗车,悄然消失了踪影。

象征一个时代的砖窑,彻底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它为村里家家户户的砖瓦房、甚至整个县里的诸多建筑,奉献了块块红砖;为人们幸福生活上档升级、推动一个时代向前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最近路过,看有人在砂坑的小林间,养起了柴鸡。听村里人说,唐庄的窑坑,改造成了南水北调的地表水厂。有时我想,随着西三环南延从村边通过,这个历史遗留,能否被再利用、展现另一番天地呢?或许,将来可开发成又一个东湖景观区;或许,可发展一个大的淡水渔场;或许,还有若干可能……

六、尾声

前些天,发小微信发来照片,老家院子南面砖墙倒了一段。是妈妈种的蔷薇太茂盛,赶上那几天风刮得大,花墙兜风就把院墙拥倒了。

这段砖墙,是村里窑厂关闭时,爸爸从最后一批砖里买下五千,以替换原来的土坯墙。拉回来后,只在砖缝间洒层薄土,直接码放成一道砖墙,爸爸说将来翻盖房子、砌墙用得上。

周末时,我给哥哥说趁有时间,回去把院墙垒起来。哥哥问要不要给妈说,我说现在是回去修整,告诉她应该没事儿,若是她提前知道,肯定又睡不着觉了。妈妈很快把砖夹子、园林剪、手锯等准备齐全,还备好了中午吃的喝的。如我所料,她坐上车跟我们一起去,说想回去看看。

由于要再借一个砖夹子,同村的香姨知道妈妈回来了,很快便骑电动三轮过来,要接妈妈去她家歇着,妈妈怎么说都不肯去,香姨无奈离去。不一会儿二姨过来了,说是香姨告诉她的,说她家空调屋里凉快让妈妈过去,她中午做饭就在她家吃,妈妈说院子里有树遮凉不热,中午带着吃的啥都有,二姨说亲的还见外不成。我知道,妈妈断不会去的,这么多年来,她从不会轻易麻烦任何人的,另外在这儿看着我们剪花枝、垒墙,她心里踏实。二姨回家烙一张大饼,摊几个鸡蛋拿了过来,看我们在院子里吃完。二姑也闻讯而来,她们一边说着话,一边看我们干活,二姑依然是护犊的性子,不停夸自家外甥能干,还说哥哥垒墙就像专业的瓦匠。

下午,大片云彩飘过,看着像要变天,查手机天气预报,有连雨天。二姨坐不住了要来帮忙,被我连连阻止,这点活用不了几下子。姨父今天没在家,二姑家二哥有事要出去,二姨转出去一会儿,把纹姨和姨父叫过来了,纹姨直埋怨怎么不早点叫她们。姨父很能干又有手艺,很快,一道完美的砖墙就合拢完工了。香姨是妈妈二舅家的孩子,纹姨是她大舅家的孩子,她们娘家是大魏村东街,和南街姥姥家隔着一条金线河。

看看老家这座宅子,墙外新修的水泥路面比之前高出很多,以前挂“五好家庭”的大门略显矮小,五间老房历经风雨,愈加老旧。曾经站满人观看《射雕英雄传》的院子,有姑姑种的辣椒、茄子、豆角、南瓜各类蔬菜、几沟玉米,妈妈种的核桃树已巨枝参天,苹果树结出数串青果,还有几颗樱桃、山楂、枣树,新移栽的两颗石榴树苗,生发出数条新枝,生机勃勃。

爸爸在世时,他们曾回来种过一段时间庄稼。后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三次,但每次回来看看,就觉得心安。

妈妈一如往常,平静地说:咱们回去吧。她说的回去,是回县城的家。小村庄的这个家,现在,只能偶尔回来看看了……

作者后记:

这些天,接触作协的人多了,读的作品也多了。总有些莫名的感动。要么唤起回忆,要么感慨人生,要么静享岁月,要么同沐风雨……那些真实,那些色彩鲜明,那些年代印记,毫不遮掩、毫不做作地刻画自我,刻画人生,刻画着时代。就像缕缕清风,温柔和煦,迎面而来。

我想,每一个生命在这个世界上,都应该是精彩绝伦的。无论身处什么样的时代,无论地处什么僻远,无论经历什么曲折、苦难甚或绝望,都有其最具特色的符号。那些“美好”,是应该被记录、被分享、被缅怀、被讴歌的。文字是有力量的,我想,这些文字,应该让更多人看到,去感动、去激励更多的人。

脑子里萌萌有了些念头。那些深印在心底的,不会轻易去翻动的,那些曾属于自己、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属于那个时代的点点滴滴,也会不安份地偶然跳动,时不时来撩动我,在我耳边喃语。

似乎,是多了一些回忆,多了一些感动。我终于说服自己,努力去倾听这个声音,并试着记录下它。这个声音渐愈清晰:为曾经那些,感动自己的往年旧事……

忆起往年旧事,竟“洋洋洒洒”写下一万二千多字。虽不知有谁能读到这些文字,也不知谁会对这些文字产生些许兴趣。抑或对那个年代加深些了解,抑或唤起共鸣,抑或有所感动吧。我想,至少我把它写了下来。

是的!多少岁月已流走?多少时光一去不回头?那些陈年旧事,以此念之吧。

「画堂春」

往年旧事渐氤氲,
别来几度晨昏。
驷驰穿隙苦无痕,
若水纷纷。
抬眼久违伊面,
倾心犹记乡魂。
凭栏勿语寄风云,
此意谁申?

图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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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薰风占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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