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年9月,荷兰海牙市政厅内,国际工人协会正在召开代表大会。 来自欧洲各国的工人代表挤满了会场,窗外是海牙秋日的阴沉天气,室内的气氛同样凝重。 卡尔·马克思坐在主席台上,他的对面是米哈伊尔·巴枯宁的支持者们。这两个曾经的革命战友,如今已经势同水火。 会场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大会将决定国际工人协会的未来走向。 争论的核心问题看似抽象,实则关系到每一个工人的切身利益:当工人阶级推翻资本家的统治后,应该建立什么样的政权?这个新政权会不会重蹈历史覆辙,变成新的压迫工具? 巴枯宁的支持者散发着传单,上面印着尖锐的质疑。 这些质疑让马克思必须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否则他多年来建立的理论体系将面临巨大挑战。 会场外的钟声敲响了下午三点,一场载入史册的理论交锋即将展开... 打开今日头条查看图片详情 【一】两个革命者的人生轨迹 米哈伊尔·巴枯宁1814年5月30日出生于俄国特维尔省普列穆希诺村的一个贵族家庭。他的父亲是退役外交官,拥有大片土地和几百名农奴。 按照当时俄国社会的惯例,这样的出身本该让巴枯宁成为沙皇政权的维护者,可他偏偏走上了一条完全相反的道路。 1828年,14岁的巴枯宁进入圣彼得堡炮兵学校学习。毕业后他在明斯克和格罗德诺的炮兵部队服役,军官生涯本该平步青云。 可1835年,21岁的巴枯宁突然辞去军职,前往莫斯科投身文学和哲学研究。在莫斯科,他接触到黑格尔哲学,开始思考社会变革的问题。 1840年,巴枯宁离开俄国前往柏林大学学习哲学。在德国,他结识了许多激进思想家,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革命理念。 1844年,沙皇政府因为他发表的激进文章剥夺了他的贵族身份,并要求他回国。巴枯宁拒绝回国,从此成为流亡者。 1848年欧洲革命爆发时,巴枯宁积极参与其中。他先在巴黎参加了二月革命,随后赶往布拉格,参加了6月的捷克起义。 起义失败后,他又前往德累斯顿,参加了1849年5月的萨克森起义。这次起义失败后,巴枯宁被捕。 萨克森法庭判处巴枯宁死刑,后改为终身监禁。1850年,他被引渡给奥地利政府,又被判处死刑,再次改为终身监禁。 1851年5月,奥地利把他交给俄国政府。沙皇尼古拉一世下令将巴枯宁关进彼得保罗要塞,这是俄国最严密的监狱。 在彼得保罗要塞的潮湿牢房里,巴枯宁度过了六年暗无天日的岁月。1857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即位后,将他流放到西伯利亚的托木斯克。 1861年6月,巴枯宁从托木斯克逃脱,经由阿穆尔河顺流而下,抵达日本的箱馆港,随后乘船前往美国旧金山,再从美国横渡大西洋到达伦敦。 这段传奇般的逃亡经历,让他成为欧洲革命者心目中的英雄。 在监狱和流放地的这些年,巴枯宁亲身体验了国家暴力机器的残酷。彼得保罗要塞的铁链,西伯利亚的苦寒,让他对一切形式的权威都产生了本能的厌恶。 他开始思考一个根本性问题:为什么人类总是被各种形式的权力所压迫?是不是国家这个东西本身就是罪恶的根源? 卡尔·马克思1818年5月5日出生于普鲁士莱茵省特里尔城的一个律师家庭。他的父亲海因里希·马克思是当地颇有声望的律师,受启蒙思想影响很深。 马克思家庭虽然是犹太血统,但在他六岁时全家改信基督教新教,这让他在普鲁士能够接受良好教育。 1835年10月,17岁的马克思进入波恩大学学习法律。在波恩的一年里,他热衷于参加学生活动,甚至因为醉酒闹事被拘留过一天。 1836年10月,马克思的父亲把他转到更严肃的柏林大学继续学业。 在柏林大学,马克思深入研究了黑格尔哲学。他参加了'青年黑格尔派'的聚会,这个小组的成员们试图用黑格尔的辩证法来批判普鲁士的专制制度。 在这里,马克思从一个学法律的学生转变为一个研究哲学的思想者。 1841年4月,马克思完成了博士论文《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差别》,耶拿大学授予他哲学博士学位。 本来马克思打算在波恩大学当讲师,可普鲁士政府加强了对大学的控制,他的激进思想让他无法进入学术界。 1842年10月,马克思成为科隆《莱茵报》的编辑。在这份报纸上,他发表了大量批评普鲁士政府的文章。 1843年4月,普鲁士政府查封了《莱茵报》。同年10月,马克思移居巴黎,开始研究政治经济学和法国社会主义思想。 在巴黎期间,马克思结识了弗里德里希·恩格斯,两人建立了终生的友谊和合作关系。1845年1月,法国政府在普鲁士政府的要求下驱逐了马克思。 他前往布鲁塞尔,在那里度过了三年时光。1848年2月,欧洲革命爆发,马克思和恩格斯在2月底发表了《共产党宣言》。 1848年3月,比利时政府驱逐了马克思。他回到巴黎,又返回德国科隆,创办《新莱茵报》。 1849年5月,普鲁士政府再次驱逐马克思。他辗转巴黎,最终在1849年8月到达伦敦,从此在这里定居直到去世。 在伦敦的岁月里,马克思家庭生活极其困苦。他们住在索荷区的简陋公寓里,靠恩格斯的资助和偶尔的稿费维持生活。 马克思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里,研究资本主义经济。他翻阅了大量经济学著作、政府蓝皮书、统计资料,试图揭示资本主义运行的内在规律。 1867年9月,《资本论》第一卷在汉堡出版。这部著作凝聚了马克思二十多年的研究心血,系统分析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 不过这本书的出版并没有改变马克思的贫困生活,书的销量很差,出版商甚至没有支付稿费。 马克思和巴枯宁的人生轨迹虽然不同,可他们都经历了流亡、贫困和迫害。 两人都痛恨现存的社会秩序,都希望劳动者能够获得解放。可在解放的道路和方法上,他们产生了根本性的分歧。 打开今日头条查看图片详情 【二】理论的分歧点 巴枯宁从1864年开始系统阐述他的无政府主义理论。他在1868年写的《联邦主义、社会主义和反神学主义》中明确提出,国家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不管国家采取什么形式,不管由谁来掌握国家机器,其本质都是暴力和压迫。 在巴枯宁看来,国家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少数人统治多数人。国家需要官僚机构来运转,而官僚机构必然会形成特权阶层。 这些掌握行政权力的人,会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取利益,最终脱离人民群众,成为新的剥削者。 巴枯宁特别警惕知识分子在革命中的角色。他注意到,在历史上的各种革命中,往往是知识分子充当了革命的领导者。 这些人懂得理论,会写文章,善于演讲,很容易就能在革命队伍中获得领导地位。可革命成功后,他们会不会把权力还给人民?历史的教训表明,很少有统治者愿意主动放弃权力。 在1869年写给俄国革命者涅恰耶夫的信中,巴枯宁直截了当地说:'无论由谁来掌握国家权力,只要国家存在,就必然会有统治和被统治、主人和奴隶的关系。取消了沙皇,换上了人民代表,可人民还是被统治的对象,这有什么本质区别?' 巴枯宁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彻底废除国家,实行自由联邦制。在他的设想中,革命成功后应该立即解散一切中央集权机构,让各地的工人和农民组织起来,自己管理自己的事务。 不同地区的劳动者组织通过协商和契约建立联系,但不设立任何凌驾于地方组织之上的权威。 这套理论的核心是对一切权威的否定。巴枯宁相信,只有通过消灭权威关系本身,人类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任何试图用'好的权威'代替'坏的权威'的做法,最终都会导致新的压迫。 马克思对巴枯宁的这套理论极为不满。在他看来,巴枯宁的主张是空想,是对社会发展规律的无知。马克思相信,社会的变革必须遵循客观规律,不能凭主观意愿随意设计。 马克思从1852年开始就明确使用'无产阶级专政'这个概念。 在写给约瑟夫·魏德迈的信中,他总结了自己理论的创新之处:'我的新贡献就是证明了:阶级的存在仅仅同生产发展的一定历史阶段相联系;阶级斗争必然导致无产阶级专政;这个专政不过是达到消灭一切阶级和进入无阶级社会的过渡。' 在马克思的理论体系中,无产阶级专政是一个必经的历史阶段。资本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之间,存在一个革命转变时期。 在这个时期,无产阶级必须建立自己的国家机器,用这个机器来镇压资产阶级的反抗,消灭私有制,改造社会关系。 马克思认为,巴枯宁犯了一个根本性错误,就是把不同性质的国家混为一谈。 资产阶级国家是少数人剥削多数人的工具,而无产阶级国家则是多数人管理社会的形式。这两者有本质区别,不能因为都叫'国家'就认为性质相同。 关于国家的消亡问题,马克思的观点是:国家不是要人为地取消,而是会在阶级消灭后自行消亡。 当社会中不再存在阶级对立,不再需要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时,作为阶级统治工具的国家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会像一部不再需要的机器那样被搁置起来。 马克思在1871年写的《法兰西内战》中,详细分析了巴黎公社的经验。1871年3月18日,巴黎工人起义,成立了巴黎公社。 这个政权只存在了72天,到5月28日就被法国政府军镇压了。可马克思认为,巴黎公社虽然失败了,却为无产阶级专政提供了宝贵的实践经验。 巴黎公社采取了一系列民主措施。公社的领导机构由普选产生,选民可以随时罢免不称职的代表。公社的工作人员领取与普通工人相当的工资,没有任何特权。 公社取消了常备军,代之以武装起来的工人。公社实行了政教分离,没收了教会财产用于教育。 马克思认为,这些措施体现了无产阶级国家的基本特征。通过选举和罢免制度,可以防止公职人员脱离群众。 通过限制工资,可以防止官员形成特权阶层。通过武装工人,可以防止军队成为镇压人民的工具。 可巴枯宁对巴黎公社的评价完全不同。他承认公社工人的英勇,却认为公社的组织形式证明了他的担忧。 巴黎公社虽然实行了种种民主措施,可它毕竟还是一个中央集权的政府。 公社委员会做出的决定,要求全巴黎执行。这种组织形式虽然民主一些,可本质上还是少数人在做决策,多数人在执行。 巴枯宁在1872年写的文章中指出:'巴黎公社的失败,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工人们太相信政府了,以为只要夺取了政权,建立了自己的政府,事情就能办好。结果呢?公社委员会忙着开会做决议,而凡尔赛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如果巴黎工人一开始就组织起来,不要什么中央政府,直接武装起来保卫自己的街区,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这种对巴黎公社经验的不同解读,反映了两人根本性的理论分歧。 马克思看到的是制度设计的可能性,认为通过合理的制度安排可以防止权力异化。巴枯宁看到的是权力的危险性,认为只要权力集中,就必然会导致腐败和压迫。 打开今日头条查看图片详情 【三】国际工人协会中的斗争 国际工人协会(第一国际)1864年9月28日在伦敦圣马丁会堂成立。 大会通过了马克思起草的《国际工人协会成立宣言》和《国际工人协会临时章程》。这个组织的成立,标志着各国工人运动开始走向联合。 协会成立初期,马克思和巴枯宁还没有直接的冲突。巴枯宁当时在意大利活动,1868年才加入国际工人协会。他加入时已经54岁,是个在革命圈子里颇有名望的人物。 巴枯宁加入国际后,很快就在南欧各国发展了大批追随者。意大利、西班牙、瑞士的工人组织,许多都接受了他的无政府主义主张。 这些地区的工人大多是手工业者和农民,文化程度不高,更倾向于直接行动而不是理论研究。巴枯宁主张废除一切权威的理论,对他们很有吸引力。 1868年9月,巴枯宁在日内瓦创建了社会主义民主同盟。这个组织主张废除国家、遗产继承权和私有制,实行无政府主义。 巴枯宁想让这个组织集体加入国际工人协会,可总委员会拒绝了他的申请,理由是不能接受一个与国际平行的国际性组织。 1869年7月,巴枯宁宣布解散社会主义民主同盟,他本人以个人身份加入了国际工人协会日内瓦支部。 可实际上,原社会主义民主同盟的成员们并没有真正解散,而是作为一个秘密团体继续活动。这为后来的冲突埋下了伏笔。 马克思对巴枯宁的活动高度警惕。他认为巴枯宁在国际内部搞小团体,试图夺取国际的领导权。 马克思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巴枯宁的材料,包括他写的文章、他与追随者的通信、他参加的秘密组织的情况。 1870年9月,国际工人协会在巴塞尔召开代表大会。会上,巴枯宁的支持者和马克思的支持者就一些问题产生了激烈争论。 巴枯宁派主张工人组织应该完全自治,反对任何形式的中央集权。马克思派则认为需要加强总委员会的权威,统一指导各国工人运动。 分歧的焦点之一是关于土地问题。马克思派主张土地国有化,认为这是实现社会主义的必要步骤。巴枯宁派则反对一切国有化,主张土地归劳动者集体所有,由各地农民自己管理。 另一个分歧点是关于工人运动的政治活动。马克思认为工人阶级必须进行政治斗争,必须争取政治权力。 巴枯宁则认为一切政治活动都是统治阶级的把戏,工人应该拒绝参与任何政治活动,直接通过经济斗争推翻现存制度。 1871年发生的巴黎公社起义,让两派的矛盾进一步激化。马克思高度评价巴黎公社,认为它是无产阶级专政的伟大尝试。 巴枯宁虽然同情公社战士,可他批评公社的组织形式太集权,没有充分发动群众的自发性。 1871年9月,国际工人协会在伦敦召开代表会议。会议通过了关于工人阶级的政治行动的决议,强调工人阶级必须建立自己的政党,参加政治斗争。这个决议实际上是针对巴枯宁派的。 巴枯宁派对这次会议的决议极为不满。他们认为会议是在总委员会操纵下召开的,没有广泛的代表性,通过的决议不具有合法性。 1871年11月,以朱拉联合会为首的瑞士各地工人组织召开会议,公开反对伦敦会议的决议。 朱拉联合会1871年11月12日发表的通告中写道:'我们不能接受任何强加给我们的决议。我们主张各地工人组织完全自治,反对建立任何凌驾于地方组织之上的权威机构。国际应该是自由联合的组织,而不是中央集权的机器。' 这个通告实际上是向总委员会公开宣战。马克思决定在下一次代表大会上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他要求召开正式的代表大会,让各国支部的代表们做出明确选择:要么接受总委员会的领导,要么离开国际。 1872年9月2日,国际工人协会第五次代表大会在海牙开幕。这次大会成了马克思派和巴枯宁派的决战场。会议持续了六天,每天都充满了激烈的争论和激烈的投票。 马克思亲自出席了这次大会,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国际的代表大会。巴枯宁本人没有来,可他的支持者们准备充分,带着一大堆材料准备为他们的主张辩护。 会场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大会将决定国际工人协会的命运。当表决的时刻到来,整个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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