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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坐在承德避暑山庄的烟雨楼里,手里摩挲着那枚和珅呈上来的翡翠翎管。嘉庆侍立在旁,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听他慢悠悠地说:"那年朕想在山庄门前盖座武庙,原是想让百姓知道,治国既要文治,也得尚武。"窗外的荷叶已经枯了,风卷着残叶打在栏杆上,像谁在轻轻叩门。乾隆呷了口茶,目光飘向远处的磬锤峰,仿佛又看见当年朝堂上的光景。嘉庆愣了一下。五百两?别说盖皇家庙宇,就是寻常百姓盖座像样的祠堂,也得这个数的十倍。他刚要开口,乾隆摆摆手,继续往下说。"满朝文武,起初都红着眼。"老皇帝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谁不知道皇家工程是块肥肉?托关系的、递条子的,把朕的养心殿门槛都快踏破了。可一听只给五百两,一个个都哑巴了。"嘉庆能想象出那场景。那些平日里喊着"为君分忧"的大臣,怕是转身就会说"陛下此举,形同儿戏"。他问:"那后来呢?"和珅那时刚过四十,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出列时,袍角扫过金砖地,发出窸窣的响。"臣愿接此差。"他笑着说,脸上的酒窝里像盛着光,"五百两足够了。"满朝文武都在心里撇嘴。有人说和大人是想邀功想疯了,有人说他准是有什么猫腻。乾隆也惊了,当庭提醒:"和爱卿,此庙需按皇家规制,琉璃瓦、雕花梁,一样都不能少。"接下来的三年,朝野上下没人再提武庙的事。偶尔有御史想参和珅办事拖沓,都被乾隆压了下去。直到那年深秋,和珅递上奏折,说武庙已成,请陛下移驾承德剪彩。"朕到了山庄门前,"乾隆的声音里带着些感慨,"差点认不出来。"那庙是真按皇家规制盖的。朱红的门,金黄的瓦,檐角的走兽栩栩如生,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和珅陪着他往里走,指着匾额上的"财神庙"三个字说:"陛下,臣斗胆改了个俗称,里面供奉的是武财神关公。"庙里的香火极旺,往来的百姓摩肩接踵。和珅在他耳边低语:"臣私下里传了话,说捐钱盖庙能得关公庇佑,发家致富。那些富商大户,谁不想求个财运?"光是山西的票号掌柜,就捐了三千万两;承德本地的商家,把上好的木料、石料一车车往工地上送;寻常百姓也来帮忙,搬砖的、和泥的,不要工钱,只求庙里的道士给张平安符。"臣没花国库一分钱,"和珅递上账本,"还剩四百八十两,回缴内库。"乾隆翻着账本,看见最后一页写着"表彰银二十两"。和珅解释:"臣请陛下亲笔写些奖状,给那些捐得多的商户。一张纸,盖个玉玺,他们能供在祠堂里,比给银子还体面。"嘉庆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变相搜刮民财吗?""傻小子。"乾隆敲了敲他的额头,"百姓求的是发财,朝廷求的是尚武。和珅把这两样拧到了一起。你去看看那庙里的关公像,手里握着青龙偃月刀,旁边却刻着'忠义生财'四个大字。百姓拜的是财神,记的却是'忠义'二字——这才是朕要的'崇尚武德'啊。"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漫进来:"那二十两银子,买的是民心。那些商户得了御笔奖状,逢人就说皇家体恤,比任何圣旨都管用。"嘉庆沉默了。他一直觉得和珅只会弄权敛财,却没想过这敛财的手段里,藏着这样的机变。"朕给你留下的,不只是江山。"乾隆把翡翠翎管放在嘉庆手里,"是懂得变通的智慧。这天下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能把五百两花出五千两的效用,能让百姓笑着把钱掏出来,还觉得占了便宜——这样的人,不用他用谁?"烟雨楼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灯笼摇晃不定。嘉庆握着那枚冰凉的翎管,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总说"和珅是朕的左右手"。有些事,看似荒唐,细想却藏着千般算计;有些人,看似贪腐,却能在绝境里为朝廷找出路。"那武庙......"他问,"后来真成了财神庙?""成了承德最热闹的地方。"乾隆笑了,"百姓去求财,官吏去求官,其实求的都是个念想。和珅啊,他最懂这念想值多少钱。"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嘉庆望着父亲苍老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座没花国库多少钱的武庙,像个巨大的隐喻——有些看似不可能的事,只要摸透了人心,就总能找到出路。而父亲留给自己的,或许不只是一个和珅,更是看透这层道理的眼睛。 作者简介: 李树伟、笔名:惠龙、1958年4月出生,现居承德,原籍:河北黄骅。学历:大专,职称:地质测绘高级工程师。自幼喜爱文学,著有:《惠龙散文集》、《惠龙杂文集》、《惠龙短篇小说选编》、《惠龙抒情诗选编》、长篇小说《初入仕途》等。退休之后,更是笔耕不辍。曾获全国首届“陶渊明散文奖”、第二届“新视野”杯散文二等奖;河北省行业界员工第四届“华油杯”散文二等奖、承德市第四届文艺繁荣奖等文学奖项。现任:中国散文家协会、中国老作家协会、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承德市作家协会顾问等职。系《北京精短文学》杂志、《江南文学》签约作家、广西《乡村精短文学》特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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