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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木心吧,遇见最好的自己 ![]() 第35讲《十八世纪英国文学》 · 节选 木 心 每一种文化,当它过去后,看回去,是有一个人作为前导、代表、象征。事前是无法预知的,事中,也是半知半觉,直到最后,他死了,同代人也不存在了,这时,历史开始说话:谁是前导,谁是代表,谁是象征。 由此看来,历史从不大声疾呼,历史只说悄悄话。有人问我:谁是最温柔的?我说:是历史。他从不哇啦哇啦,总是说悄悄话,但谁都要听他。 英国十八世纪文学,有它的前导和代表:亚历山大·蒲柏。 脾气暴躁易怒,易树敌,成一大型讽刺诗,攻击他的敌人。他是攻击性的,锋利的。 讽刺在艺术中的位置是什么?我认为:直接的、有具体对象的讽刺,是不艺术的。但丁、歌德,有过很多讽刺诗(歌德曾和席勒天天写讽刺诗),被遗忘了。但《神曲》、《浮士德》流传,伟大。 鲁迅的大量讽刺文,对象太具体,今日没有人看了。 大的叛逆,要找大的主题。攻击上帝的,是尼采。攻击宇宙的,是老子。他们从来不肯指具体的人、事。 原则:攻大的,不攻小的;攻抽象的,不攻具体的。 我也气过、攻击过很多人事,但终于放进抽屉,不发表,不抬举他们——要找大的对象。 漫画,杂文,留不下来。音乐不能讽刺任何东西,没有“他妈的进行曲”。弹一曲琴,能把你的仇敌气死吗?音乐是纯粹的,这是它的弱,也是它的崇高。 杜甫写过讽刺诗,但知道此事不可多为,只写了几首就算了,不肯多写。“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讽刺诗也(这六首讽刺性的七绝,题目就叫《戏为六绝句》),多好,打在关键上,树立大的意思。 乔纳森·斯威夫特。我的童年的朋友,大人国、小人国、《格列佛游记》的作者。你们没读过,也许听说过。他是爱尔兰人,被称为爱尔兰人的伟大儿子。他父母是英国人,他生在爱尔兰的都柏林。从作品看,他生活得平安顺畅小康,一定兴致勃勃,好心情。我成年以后才知道,他是个很苦命、孤独、乖僻的畸零人,愤世嫉俗,恨人类恨到极点,爱情上饱受痛苦。我知道后,觉得很对不起他。 小时候,我家里有一位常年工作的裁缝,为五个主人做衣服。有一天走进他的工房,见他裁剪、过浆、熨烫,一针针缝,烦琐极了,以后我穿新衣时,总感到有一种罪孽——现在轮到我做裁缝,你们中也有人像孩子,想走进我的工房,瞧瞧怎样裁剪缝制。我比老家的裁缝精明,门关上,不许人进来。 斯威夫特疾恨人类,又要写给人类看。晚年,曾有两年不说一句话。父穷,无遗产。他自小与贫困搏斗,初学于剑桥三一学院,后自力拼到牛津,在亲戚家打工,实为仆人。 曾参加政党活动,但与人合不来。爱情中,他爱斯特拉小姐,但相敬如宾,每次必有第三者在场,他才与之说话。斯特拉小姐死,另有一女狂热爱他,他不爱,只爱着死去的斯特拉小姐。 在我看来,斯威夫特是月亮,只一面向着人类,另一面照着他的情人。他晚年不说一言,真是好样的。艺术家。 我讲完了文学史课,也得从此沉默了。 我们要有耐心读古人的东西,要体谅他们的好奇心,如鬼怪之类。现代人喜欢真实——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前,以为已写得很真实了,到陀氏一出,啊!文学能那么真实!到普鲁斯特,更真实。 我想将真实写到奇异的程度,使两大文学范畴豁然贯通。我憎恶人类,但迷恋人性的深度。已知的人性,已够我惊叹,未知的人性,更令我探索,你们都是我探索的对象——别害怕,我超乎善恶。 文学不是描写真实,而是创造真实——真实是无法描写的。上帝是立体的艺术家,艺术家是平面的上帝。耶稣是半立体的,十字架只有正面才好看,侧面不好看,非得把耶稣钉上去才好看。 艺术家要安于平面。尼釆和托尔斯泰都不安于平面,想要立体,结果一个疯了,一个痴了。 塞缪尔·约翰逊(1709—1784)是英国文坛的领袖。才不太高,而人格伟大,影响文坛。 出身苦,父为小书商。求学牛津,极为穷困。母丧,撰文投稿,丧葬费乃由稿费偿付。不受权贵施舍,还奉养几位孤苦老人。他意志坚强,从不曾屈服。面丑,死命奋斗,与那位十七岁自杀的少年截然相反。 我又要跑野马,小孩的跑法——到底是坚强不屈好,还是撒手不管好? 我看不活,弃世,也是一种坚强。 我说过“以死殉道易,以不死殉道难”,说得太含糊。“殉”是动词,“道”是名词,“死”是助词。以死得道,是“殉”;不死而得道,也是“殉”;死而不得道,是“牺牲”;不死也不得道,是行尸走肉。牛羊死,有什么道不道。 然而以死殉道者看不起不死者,不死者又看不起死者……两者都没有得道。 真的以死而殉道,一定理解尊重那不死而殉道者;真得道而不死者,也一定理解死而殉道者。 这是对上帝说的,不必注。学生讲,可以注此一注。 罗伯特·彭斯(1759—1796)。苏格兰人,有“苏格兰莎士比亚”的称号。父有田产,幼时半农半学,一边吹口哨,一边将自然美和少年爱情配入音乐。(肉体和精神是一起发育的,你们有这体验吗?) 发育后,他厌倦做农民(我发育后,厌倦做少爷,要自己奋斗),强烈憎恨周围一切,决心赴远方,去西印度。没有路费,以他的诗出集,得稿费,结果大为轰动,钱源源来——他不走了。在爱丁堡,连政界也欢迎他,要他去征税。大家宴请他,他过量饮酒,着凉,死了。仅三十七岁。 暴得大名,不祥。 富于同情心,抒情诗那么长。他的诗很像一个人快乐时眼泪汪汪。我爱彭斯,可是现在已说不上来了,就像我爱过一个姑娘,她究竟是怎样的,现在也说不上来了。 艺术本是各归各的,相安无事的。可是有了艺术家,把艺术当成“家”,于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选自 木心《文学回忆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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