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子墨 往后余生,这是自己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期待,虽然有些虚幻的味道,却盘踞得异常固执,像一枚落入心湖的石子,沉了底,那涟漪却一圈一圈,迟迟不肯散去。 对于未来的事情,想多了也头疼,便让自己站起身,推开了那扇对着后院的窗。 一股潮润的、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清气的气息,便软软地扑在脸上。 院里那棵老梧桐,叶子阔大,承了夜的霜,又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半干,边缘微微卷着,风一吹落了不少。 我望着那些落叶出神,树叶说落就落,根本就不在意你的感受,此刻,心里那八个字,却又浮了上来:“往后余生,见想见的人,做想做的事。” 见想见的人。这念头一起,几个影子便悄没声地聚拢来,立在窗前,看梧桐的荫里,时光却有些模糊了。 记得有一个是少年时的同窗,曾共着一盏如豆的灯,在纸上下过无数荒唐而又庄严的誓言;后来各自东西,音书便渐渐稀了,只偶尔从旁人的口中,听得一鳞半爪关于他的消息,说他远了,变了,或者依然故我。 还有一个,是位旧日的师长,清癯而温和,说话时眼里总含着笑,仿佛你一切的不成熟,在他那里都能得到宽宥与理解。 我已有许多年不曾去看他,总想着等自己有了像样的“出息”,再带着恭敬与成绩去叩他的门。 如今“出息”依旧渺茫,听说他的腰,却已弯得像深秋的稻穗了。 这些“想见”的人,平日里被生活的尘埃厚厚地盖着,此刻被风一吹,便都显露出来,带着一种温柔的怅惘。 我们总以为余生很长,长到可以容下所有的“下一次”和“等一等”。 可余生啊,它更像这梧桐筛下的光影,你以为抓住了,摊开手,却只有一掌的空。 正惘然间,目光落在地上。前几日的雨,在低洼处积了一小片清浅的水。 梧桐的影,恰好投在这水上。风来,树影摇曳,水里的天光云影便都碎了,化作千万片粼粼的、颤动的金箔。 可奇怪的是,无论水面如何晃荡,那几片恰好落在水中的桐叶的影,却始终是清晰的,墨黑的一团,轮廓分明,仿佛不是光影的幻觉,而是水底生出的、有实体的存在。我心中一动,似乎触到了什么。 这水,不就像我们的“余生”么?看似盈握在手,实则动荡不定,被无数的“风”吹皱,那是俗务的缠扰,是经济的绳缆,是健康偶然的颠簸,是时代不经意的转身。 水中的“天光云影”,便是那些热闹而虚浮的欲望,他人艳羡的目光,社会量度的标尺。 它们固然绚烂,惹人追逐,但风稍一用力,便碎得不成样子,什么也留不下。 唯有那几片“桐叶”的影,那墨黑的、笃定的存在,才是真正属于这片水的,是它与岸上那棵生命之树唯一的、坚实的连结。 那“桐叶”,不就是我们“真想见的人”与“真愿做的事”么? 想做喜欢做的事。这比“见人”似乎更缥缈些。 少年时,谁没有过一两件痴迷的事呢?或许是夜深时偷偷写就的诗行,或许是瞒着家人鼓捣的什么古怪机件。 我们便也渐渐信了,将自己活成一件有用而体面的工具。 可有时午夜梦回,那箱底的蠢动,竟会硌得人心头发慌。 我认识一位朋友,半生与账目数字为伍,严谨得如同钟表。 前年退休,忽然就迷上了烧陶。我去看他,他手上、衣上满是泥浆,眼里却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孩童般的光。 他指着架上那些歪歪扭扭、甚至有些丑陋的瓶罐,如数家珍:“这个,釉色窑变了,像不像黄昏的天边?那个,裂了,可我舍不得扔,这裂纹有生命呢。” 他整个人,仿佛都从里到外被那窑火重新烧制了一遍,通透,温润,有了朴拙而自在的形态。 我想,他便是找到了自己水中的那片“桐叶”了。 那陶土在他手中流转时,他便不再是数字的奴仆,而是时间的合作者,是美的创造者,哪怕这创造微小如尘。 那一刻,他真正地活着,不负他这具体而唯一的人生。 风渐渐歇了,水面复归平静。那桐叶的影,越发清晰、安稳,仿佛生了根。 我忽然明白,“往后余生”这个说法,本身便带着一点自欺的宽慰与苍凉的急迫。 它不是一个可以无限支取的明天,它就是我们正在淌过的、脚下这动荡而珍贵的一刻。 去见那个人吧,趁梧桐还绿,秋声未歇;去做那件事吧,趁手指灵活,心头火还温热。 不是为了对抗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生命的水潭里,能清晰地映照出几片属于你自己的、墨黑的、笃定的叶影。 当最后的时刻来临,万籁俱寂,水波不兴,我们回顾这汪曾属于自己的水面,若能看到那么几片清晰的、美好的影子,便知道这一程,不曾全然虚度,不曾完全辜负。 故而,这大约便是那“不辜负”三字,最朴素的真意了。 我转身回屋,没有再坐下。我得去找一找那本旧通信录,或许,该拨通一个尘封的号码了。 窗外的梧桐,静静的,又筛下了一地新的光斑,明明灭灭,像在催促,又像在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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