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酿皮西施马尕孃![]() 东城的菜市场口,马尕孃的酿皮摊已整整支了十三年。她细瘦的身躯一天到晚袅袅娜娜围着酿皮摊打转。头上的墨绿色盖头总歪歪垮垮挂在脑后,露出的额头上布满细腻的皱纹,眼睛总眯成一条缝,盯着来往的行人,活像只盯着麦穗的麻雀,菜市场的摊贩们和周边的熟客们背后都称呼她“酿皮西施”。 ![]() 十三年前她初进城时,也算东城的“新鲜人”。那时她包着时尚的马来西亚纱巾,穿的衣服虽然有点旧,但却整洁干净,切酿皮前,菜刀还能在手中翻飞出各种花样。那时候,她的酿皮厚实筋道,自己泼的辣油香得让人吃了一次就念念不忘。可日子久了,生意越做越精明,一门心思就往“省”字里钻——装酿皮时,往四周一摊,碟子沿总能被盖得严严实实的,看似满碗,其实总是少切了一绺儿;有人要多加点面筋,她立刻瞪圆了眼:“面筋不要钱?洗一张酿皮,只能出一小把面筋!都是有数的,要加,就得加五毛钱!”有人加辣油,她也会争巴上一块钱。 这天中午,隔壁摊卖凉粉的张家阿孃给她半个大饼:“尕孃,垫垫肚子。”她接过来塞嘴里,嚼着还撇撇嘴:“这个馍馍发酵粉放多了,发苦!不如我老家的焜锅香。”说着,手疾眼快,抓了张家阿孃摊上两把韭菜,“借我用用,这么热的天,你这韭菜放着也是蔫了。”张家阿孃刚要开口,她已转身招呼顾客,嗓子尖得像铁勺刮过锅底:“酿皮!好吃不贵的酿皮!纯手工制作的绿色食品!” 收摊时,她盯着菜市场门口便民的免费塑料袋,趁管理员不注意,抱了一大摞扔进电动三轮车斗子里,还嘟囔:“这破袋子太薄了,打包时要两个套上用,多拿点就对着!”路过垃圾桶时,看见别人倒掉的半袋发了芽的洋芋,她弯下腰捡着往车斗里扔,边捡边说:“这么好的洋芋扔了太可惜,拿回家够我吃十天半月。” ![]() 第二天,她出摊比往常晚了三个小时,隔壁摊位的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回来时已是午饭时候,她刻意从菜市场侧门进来,避开卖馒头的王家阿奶的摊位,来到自己的酿皮摊前。日头正毒,晒得电动车铁皮发烫,她从车斗的筐子里摸出半个干硬的焜锅馍馍,这是前几日来城里的娘家亲戚从老家给她带的。然后坐在小马扎上拧开随身的旧水壶,里面是昨天下午在菜市场便民服务处接的免费开水,抿了一口水,就着馍馍慢慢啃起来。馍馍渣掉在水泥地坪上,她都要捡起来,吹吹上面的土,然后塞进嘴里细细嚼,牙叉骨动得很迟缓,远没了平日里跟人争执的利索劲儿。 有熟客路过问她咋不买隔壁王家阿奶卖的热馒头吃,她立刻直起腰,撇着嘴拔高嗓子:“馒头那么贵的,你不知道吗!一块钱只能能买一个热馒头,吃三四个还垫不饱肚子,还是我这个焜锅馍馍硬帮,吃上一疙瘩,一天不饿。你说我一天挣不了几个钱,干嘛花那个冤枉钱!”说着又狠狠啃了一大口馍馍,喝了一大口开水。喝得有点急,呛得她捂住胸口咳嗽,眼角沁出点湿意,不知道是呛出的眼泪,还是委屈的眼泪。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阴雨天。巷口人少,卖凉粉的张家阿孃、卖蔬菜的李阿巴、卖馒头的王家阿奶凑在一块,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马尕孃那人,太抠了!昨天借我多半瓶醋,今天还回来只剩了一小半!”“就是啊,上次我看见她偷拿市场的免费塑料袋,一抱就是一大摞!”“还有她那个酿皮,看着满碗,其实就薄薄一层,虚着呢,净糊弄人!” 马尕孃正低头给顾客切酿皮,听见这话,脸涨得通红,抓着酿皮的手微微发颤,却直着脖子回嘴:“我拿塑料袋是因为我用来也是服务老百姓!我酿皮分量足得很,一碟子半张,不少一丝一毫!我看你们就是嫉妒我生意好,犯红眼病了!” “嫉妒?就你那抠门样,挣了钱也白搭,你想着死了带进坟坑吗!”张家阿孃翻了个白眼,正要继续骂。“你们再嫑吵,听我说两句”。随着声音,一个穿着旧夹克衫,戴着白顶帽的中年男人挤进人群。尕孃抬头一看,是同村的老乡马伊布拉。原来他进城办完事,来菜市场找马尕孃,看见有人争吵,就过来看怎么回事,没想到见到其中一个吵架者正是马尕孃,便出言劝阻。他看着马尕孃泛红的眼眶,又开口道“你们别挖苦尕孃了!她不是抠,是没办法啊!” 听到这里,众人愣住了,马伊布拉叹了口气,然后声音洪亮地继续说道:“尕孃男人殁得早,她不但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还资助着我们村三个贫困学生娃上学!那三个娃娃爸爸妈妈都没有了,成了孤儿,全靠尕孃供着读书!她省吃俭用,捡破烂、切酿皮时留一绺儿,加面筋时多收五毛一块,都是为了给四个娃娃凑学费,生活费、买学习用品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指着上面四个穿着校服的孩子:“你们看,这就是她儿子和那三个孤儿,今年四个人刚考上大学,专门给尕孃的照片!他们得知我要进城,特意让我带过来给尕孃。我知道,尕孃宁肯自己啃干馍馍、喝凉开水,却从来没让娃娃们受一点委屈,你们也不要让她再受委屈了,多体谅一下!” ![]() 人群瞬间安静了,张家阿孃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愧疚,李阿巴抠了抠后脑勺,王家阿奶眼框湿了。马尕孃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切酿皮的案板上,晕成一朵丁香花的模样。 从那以后,市场门口这一排摊位的气氛变了。张家阿孃每天都会多切些韭菜、黄瓜丝,趁马尕孃不注意,悄悄放在她的菜篮里;李阿巴会把卖剩下的新鲜蔬菜,用袋子装着,放到她的电动车斗子里;王家阿奶蒸馒头时,总会把刚出锅的两个热馒头,热热乎乎地送到她手里。顾客们也格外照顾她的生意,有人明明只要一碗酿皮,却故意多给五块十块,说:“尕孃,不用找了,多给我加点辣子就行。”市场管理员也特意会每星期给她一大摞厚实的塑料袋,说:“马大姐,以后别再抢那些薄袋子了,这些够你用了。” 马尕孃依旧是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有人多给她钱,她会瞪圆眼:“给我这么多干啥?我又不是要饭的!”说着,便言不由衷地装进口袋,想着下次给娃们多寄点生活费,但却会在切酿皮时切足半张,还要多切一绺酿皮给人家。收摊时,她也还是会捡别人丢的土豆,只是现在,总会有人在她收摊时,故意把新鲜的好土豆放在垃圾桶旁边,等着她来捡。 风刮过菜市场门口,酿皮的香气混着丁香花的味道,飘得很远。马尕孃坐在小马扎上,墨绿盖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望着来往的行人,眼角的皱纹里,终于多了些舒展的笑意,像湟水河畔春天的丁香花,悄悄绽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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