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气留滞”病机理论的考证与发挥

中华中医药杂志2024年第12期

“虚气留滞”病机理论的考证与发挥

金雨静1，黄世敬1，王永炎2

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

人体对外感邪气的反应核心以内在的脏腑为主，但对表里之间的生理模型及病理机制仍不明确，如营卫的循环、邪气传变的生理结构、半表半里枢机的构成等命题。为应对当今更为复杂的人群体质、疾病种类，中医病机理论的研究有明显的同质化趋势。“本虚标实，虚实夹杂，互为因果，递进演变”，几近成为大多数疾病的共同病机，逐渐脱离临床实际。鲜有病机理论的创新是基于诠释古典理论的新内涵，或基于完善古典理论的不足而形成的。

“虚气留滞”病机理论由王永炎院士提出，指由于元气亏虚，气血相失，气血津液运行失常，从而导致气滞、血瘀、痰凝、经络阻滞等的病理过程，最初多用于解释脑病病机。为突出“虚气”流动变化的性质，将“流”和“滞”的性质统一起来，使用了“虚气流滞”的概念。“虚气留滞”理论系统总结了脑病的发生、发展及转归，在血管性抑郁、缺血性脑白质病、缺血性脑卒中、癫痫、帕金森综合征、抑郁症等疾病中得到初步应用。在很多具有以“元气亏损为先，邪气聚集为渐”特征的疾病中，“虚气留滞”理论能有效演示疾病发展的动态规律，为中医药治疗提供更精准的理论依据，如艾滋病、糖尿病肾病、冠心病等。然而目前对“虚气”的定义及致病特点的理论研究仍不完善，本文以“虚气留滞”的文献考证为主线，初步阐发“虚气”的内涵及致病特点，完善“虚气”相关的治法方药内容。

在此背景下，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黄世敬教授团队在王永炎院士的指导下，基于中医传统理论创新与现代临床实践结合的理念，系统考证并发挥了“虚气留滞”病机理论的历史渊源、病理内涵及临床应用，提出“虚气”作为病态元气的独特致病特点及治疗原则。对理解六经传变、卫气营血病程演进等，提供可行的理论依据，为中医药的多阶段治疗提供更多思路。

图1 “虚气留滞”病机理论的考证与发挥

（注：根据文献内容整理）

一、古代文献考证

1.“虚气留滞”考证

“虚气留滞”一词首见于金成无己《伤寒明理论》，指出“虚气”是虚寒腹满的主要病因，在与腹胀实证对比中可知，“虚气留滞”是由脾胃虚寒造成的一种病态。“留滞”为聚留、凝滞之意，《仁斋直指》中提到的“留滞”共有12处，多用于描述某种邪气的停滞郁结，具体见表1。

表1 《仁斋直指》中记载“留滞”的文本

如《仁斋直指·五脏病证虚实论》载：“肺何以恶寒?寒则气留滞也”。遍检全书，杨士瀛对邪气采用“流动”进行描述的仅有“虚气”一种。以“流动”描述邪气传变，即使在现今的中医病因病机理论中，也较为少见。此外，元代朱丹溪《丹溪手镜》、明代孙一奎《赤水玄珠》、清代强健《伤寒直指》和日本丹波元坚《伤寒广要》均有“虚气留滞”的记载。无一例外，均是描述腹胀的病机，推测以上相同记载可能均来自于成无己。明代徐春甫《古今医统大全·水肿门》载：“木香分气汤：治四肢浮肿，腹胀中满，胁肋膨，虚气留滞上冲，小便臭浊”，此处“虚气”主要与水肿腹胀相关，相较气胀有所延伸，考虑随意组词的可能性大。

综上，“虚气留滞”最初主要用于解释虚胀的病机，应用范围较窄，且原出处并未对“虚气”进行明确定义。王永炎院士在“虚气”概念的启发下，发现历代古籍中隐性叙事线索下“虚气”的重要内涵，初步确立起“虚气”作为独立邪气的研究思路，由此提出“虚气留滞”病机理论。

2.“虚气”的考证

2.1 萌芽时期：唐及唐以前

“虚气”一词，首见于《黄帝内经》，“虚气”为某种逆气，与太阳经脉之气过盛有关。“虚气”最早用于本草功效记载，见于《名医别录》，载：“主治五脏虚气，小腹支满，胪胀口干，除肾邪，强志”，“虚气”被首次定义为一种邪气，然其致病特点不详。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卷三·治卒身面肿满方》载“虚气”作为某种邪气与其他邪气并列，基本排除“虚气”指代“气虚”的可能性。南北朝陈延之《小品方·卷一·治胸胁痰冷气满诸方》表明“虚气”可能是某种存在于五脏之中的邪气而非脏腑气虚。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咳嗽·通气丸》载“虚气”被描述为一种邪气，能侵犯心脏而致心痛。综上，唐及唐以前对“虚气”概念的记载及描述相对零散，应用“虚气”描述病理过程或药物功效可能存在偶然性，对“虚气”的认识尚处于萌芽时期。

2.2 形成时期：宋金元

北宋唐慎微《经史证类备急本草》载“虚气”致病类似于虚火上炎，然骨碎补是苦温补肾之药，由此推测“虚气”与肾虚相关。《证类本草》中还记载数味治疗“虚气”的药物，如胡麻“填骨髓，补虚气'、莼菜“补大小肠虚气”、防葵“疗五脏虚气”等。不难看出，北宋时期对“虚气”的界定并不明确，个别语境下“补虚气”可作“补气之虚”解。宋徽宗赵佶敕撰《圣济总录·卷第二十二》指出伤寒误下之后，虚气内乱，致毒气上攻，内结胸中等病理过程，表明“虚气”可能参与了外感病的传变过程，可能是机体某种过渡状态，亦或是某种介质性邪气。同本中还记载了“虚气妄行”“虚气上攻”“虚气攻刺心脾”等病理状态，与气虚证存在显著差异。金代刘完素《黄帝素问宣明论方·卷三·风门》所载防风通圣散主治包括“或虚气久不已者”，论述了风气与虚气内外相合可决定疾病的预后，表明虚气在外感病传变中可能具有重要意义。南宋严用和《严氏济生方·症瘕积聚门·积聚论治·磨积丸》指出“虚气”可居于肓膜之外，与《仁斋直指》中提出的“虚气流动”类似，“虚气”可以在胃肠、季胁、肓膜等多个部位存在，并非固定不移。元代朱丹溪《丹溪治法心要·卷三·水肿》提示气虚可能是虚气产生的基础。《丹溪手镜·卷上》与成无己提出的“虚气留滞”引起腹胀观点一致，并进一步指明了“温药”的代表方药。

综上，宋金元时期的“虚气”概念更多作为辅助解释工具，是当时理论工具发展的一种适宜出路。该阶段内出现较多关于“虚气”致病的记载，但仍未出现对“虚气”的明确定义，处于“虚气”理论的形成时期。

2.3 发展时期：明清至民国

经过宋金元时期的探索和积累，明清时期出现了关于“虚气”的定义、脉象以及治疗方药等内容。《证治准绳》中有关虚气的病理状态描述还包括“虚气上冲”“虚气附肺”“虚气未出”“虚气已出”“虚气上逆”“虚气上壅”等，可见“虚气”是一种可以游行于脏腑间的邪气，相关的病症涉及水肿、胃风、腹满、腹胀、噫气、噎、哕、自汗等，详见表2。

表2 《证治准绳》中记载“虚气”的文本

明代胡淡《卫生易简方·卷三·诸气》记载了用茯神、陈皮治疗虚气胀满的经验，从“气自消散”可见“虚气”是一类有形实邪。明代朱楠《普济方·方脉总论·八里脉名》首次记载了“虚气”相关的脉象，弱脉属里脉，主里证，“虚气攻表”乃是虚气走表而非外感伤表。《普济方·脚气门·降气汤》指出“虚气上攻”是中风、中气、中满、脚气等诸多疾病的共同病机，此处有意识地使用某种邪气替代原先复杂的病理过程，以实现论述的简化。

“虚气”致病范围广泛，涉及到心痛、齿痛、积聚、痈脓、劳复、中风、中气、中满、脚气、肠鸣、自汗等病证。“虚气”在明清时期有了相对明确的定义，并进一步与脏腑、三焦、营卫等理论结合，是虚气理论的成熟时期。

二、“虚气”的内涵及致病特点

1.“虚气”的定义及生成  

据以上古籍的考证分析，本文提出“虚气”是元气的一种病态形式，是一种有物质实体的内生邪气。“虚气”是人体在元气不足状态下或因先天不足所生成的“病态的元气'，“虚气”只能内生而无法外感。“虚气”不等同于“虚的元气”，而是人体在疾病状态下产生的“不正元气”。元气所具有的温煦、推动、激发、固摄等作用，虚气大为削减或者无法发挥作用，并参与多种疾病的发病过程。本文提出虚气产生的过程：元气根于下焦肾，输布于五脏、经络、三焦等，由于气化、推动、温煦等生理过程的消耗，或因过食辛味，或攻下痰湿水饮，或房劳虚损等，使局部充盈的元气减少，直到这种损耗无法恢复，机体通过降低元气的质而增加量，此后生成的“元气”在发挥气化、推动、温煦等方面的作用远不及正常元气，由此埋下致病的隐患。与金代李东垣提出的“阴火”概念并不一致，主因脾胃气虚，涉及元气不足，阴火的治疗以甘温除热和补益中气为主，而虚气的治疗重在补益元气和引虚归元。“火与元气不两立”是李东垣“脾胃内伤，百病由生”学术体系的重要分支，阴火的生成可能与元气郁滞关联性更大，而虚气与元气虚损关联性更大。外感邪气会刺激正气生成及调配，以三焦、经络为通道，运输至体表以抗邪。虚气与元气一样，走行于三焦，是一种能游行在表里之间的特殊邪气，是疾病传变的一种载体物质。虚气的特征脉为“弱脉”，脉象特点为“状如烂绵，轻手乃得，重按即无，怏怏不能前进”。

2.“虚气”的致病特点

2.1 容易留滞

虚气温煦力不足，循行慢于元气和营卫，占据元气之位，容易阻滞于腠理、经络。虚气可以留滞全身各处，包括五脏、六腑及魄门等官窍。留滞脾胃可致虚胀、腹痛，留滞肺脏可致咳嗽、水肿，留滞心中可致心悸怔忡，留滞胃中可致呃逆，留滞膀胱可致小便不利，留滞大肠可致泻利等。

2.2 容易上冲

虚气的温煦之力不及元气，不易被肝肾藏纳，故而容易上逆。上逆扰心可致心悸、怔忡、心痛，上逆附肺可致咳喘，上逆攻牙可致出血疼痛，上冲入脑引发中风等。虚气上冲不是单纯的气机上逆，与肝阳上亢、阴虚动风等均有不同，虚气往往与肾气亏虚、摄纳不足有关，有元气亏损的前提。

2.3 “虚气”游走周身

虚气因元气不足或先天体质不足生成于下焦，属于病态的元气，主要通过三焦及其腠理运输全身，到达五脏六腑以及体表等，亦可夹脊循督脉上行入脑中，引发多种脑病。且因虚气极细微，具有气的物质特点，能深入侵犯络脉和腠理。

2.4 易于外邪结合

虚气上冲攻表，使腠理开阖失常，虚气能与外邪结合，使邪气传里，加速疾病传变。虚气与风邪的结合与否，是风邪向内传变的关键。如果风气袭表，人体的虚气没有与风邪结合，则风气只能造成表证，无法内传。一旦风邪与虚气结合，便可顺利通过卫气控制的腠理及充斥元气的三焦，深入体内，产生各种变证。

3、 “虚气”的治疗

3.1 “虚气”的考证

针对虚气上逆或虚气攻表，陈士铎提出不宜使用肉桂、附子温补命门，引火归元之法不易奏效，反助虚气上炎，建议使用砂仁开郁滞、归虚气。清代张秉成《本草便读》与清代姚澜《本草分经》载砂仁有较好的引虚气归元的作用。冯兆张提出使用麦冬降气，白术、干姜温固中气，牛膝接引的药组治疗虚气上逆；又提出人参温补、五味子固肾的药对治疗虚气冲逆。然而对于使用人参归元，张锡纯提出了不同意见，认为治疗上脱时，人参反使虚气难降，多用山萸肉、龙骨、牡蛎敛降。胡淡提出的用茯神(去皮)、陈皮研末内服治疗心腹间虚气留滞引起的胀满，为消散、通利之法。王之政提出芍药、桂枝配伍能降虚气冲逆，值得借鉴。骨碎补借温补肾阳降虚气上攻而治疗牙痛，也属于治疗“虚气”的范畴。其他本草古籍记载治疗“虚气”的药物，如胡麻、防葵、莼菜等，均非温补之品或通利之药，尚不明确其治疗虚气的原理。当内治之法奏效不及时，可用艾灸温补命门，助虚气归元。

3.2慎用辛药及升药 

辛味药容易升散、消耗下焦元气，容易生成虚气，进而导致虚气上逆，如葱茎白等。下注胃肠、膀胱的虚气，通常不可用升提之药，如柴胡、升麻、葛根、黄芪等，升发中气可能进一步引发虚气上逆，变证丛生。林珮琴提出应以人参、当归温补元气，枳壳、香橼等疏理虚气，使虚气流通。如虚气留滞膀胱，倪朱谟建议使用车前子，使虚气从小便利走。冯兆张指出补中益气汤气药多而血药少，升提药居多，可能引发虚气上冲，临床中应慎用治疗虚气。

3.3治疗虚气留滞的成方

古籍中记载了很多治疗虚气的方剂，在单药或药组治疗虚气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有针对虚气留滞的不同部位的治疗成方，如游气汤主“五脏余寒虚气”，茯苓贝母汤主“肺经虚气”，葶苈汤主“伤寒下后，虚气结胸”，通气丸主“虚气搅心痛”，磨积丸主“虚气癖于肓膜之外”，外台茯苓饮主“虚气塞满胸中”等。有针对不同虚气状态致病治疗的成方，如防风通圣散主“虚气久不已者”，真方降气汤主“虚气上攻”，丹溪白术散主“虚气游溢”，调营敛肝饮主“虚气横逆胀痛”，既济汤主“虚气连连下泄”等，详见表3。

表3 治疗虚气相关病证的方剂

以上治疗“虚气”的成方为构建治疗“虚气”的方药体系提供了有益的参考，但尚未出现成体系辨证治疗“虚气”的理法方药专论，是今后需要完善的方面。

三、展望

张仲景《伤寒杂病论》系统论述了外感邪气(以寒邪为主)侵犯体表与人体展开斗争的全过程，首次呈现了系统化的疾病渐变与突变的诊疗规范。后世温病学派承袭伤寒学派的框架，以正邪斗争为主体展开对不同性质外感邪气的研究。此后，中医在应对重大流行性疾病的防治中，理法方药体系愈加完善和有效。“虚气留滞”是以探究“虚气”发病为核心的基础病机理论，“虚气”的显性概念提出明显晚于六淫，却隐含在外感与内伤病的疾病模型中，承担了一部分解释病理和病机的任务。虚气的特殊性在于，其本身与中医对“六淫”的定义不同，虚气不是因太过而形成的，而是人体在元气不足状态下生成的“某种正气”，有正气之名而行邪气之实。虚气可能是递呈外感邪气进入体内的关键物质，不同于对正邪对立交争的理解，“虚气留滞”可能成为一种新的理解外感病传变的理论。临床中或通过阻断虚气流转，或压制虚气上冲等治法，实现治疗外感热病的目的。虚气理论在中医药研究人体发病基础、病证演变、调摄预后中有巨大的潜在价值。病机理论的创新研究是中医理论与临床实践的结合点，每一个病机理论的发展或突破，都将可能为中医临床带来新的思路。目前，“虚气”的理论研究尚不完善，需要进一步阐明“虚气”的理论内涵以及物质基础，更多地与现代前沿技术结合，逐步揭示“虚气”的本质。

❖

参与此项研究的单位与团队有：

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金雨静、黄世敬）、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临床基础医学研究所（王永炎）。相关研究论文《“虚气留滞”病机理论的考证与发挥》已发表于《中华中医药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