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南王生，性恬淡，好玄理。宅后辟小园，置三奇石，嶙峋耸峙，宛若海上三山，因名之曰蓬莱、方丈、瀛洲。又于其后另置一石，远山隐约。初冬午后，暖日穿松，影落石隙，生趺坐于畔。忽松涛翻涌，天际朱轮破云而来，垂鬟侍女轻启帘栊，敛衽低语：“仙姑久候，恭请郎君登舆。”生若有所契，恍然如赴宿约，翩然登车。 但见鸾驾凌虚，风雷随毂，俄顷已至翠岫之巅，生尘虑尽涤。瑶草夹道，异香袭人，一丽人披霞帔、曳彩裳，含情伫立。其容皎皎，如月出云翳，其态羞羞，似荷承朝露；眉目含情，恍若前缘旧识。女自言名小怜，引生入丹崖石洞。初入幽邃，行百步忽开朗：玉阶回廊，晶帘映日，中有精舍三楹。鲛绡为幔，冰纨作褥，博山炉中香烟袅袅，孔雀屏前翠影依依。 饥则小怜素手轻招，玉案生色顿呈珍馐——松江鲈脍，霜刃微闪；云岭菌茸，琼丝叠翠。皆世所罕睹，生平所慕而不得者。方举犀杯，琥珀琼浆已盈盏中，初啜沁心，再饮化气，了无渣滓滞身。月朗风细，更深人静，灯下观美人，丰姿艳冶，宛转依人。小怜轻启樱唇曰：“与君有宿缘，特来相就。”解裳就寝，遂与共枕，肌若凝脂，温润如昆山美玉，滑若蜀锦冰绡。兰息微度，如春风拂面；雪股交缠，似弱柳萦云。情浓之际，唯闻钗钿轻摇，枕畔低语：“郎君不记洞天旧盟耶？” 洞中无岁，唯见桃开四度，梅落三番。或采药于溪涧，或对弈于松窗。尤记深冬一夕，玉尘骤降，瑶阶皑皑。小怜携生登琼台赏雪，见千峰鹤氅，万树梨妆。空中絮影纷沓，掌心花痕倏化；呵气成云，联诗融酒。须晴夜，星斗垂檐，共倚雕阑，遥指下界灯火，渺若流萤明灭。 忽一夕，红烛摇影，小怜敛容整衣，正色道：“妾乃君之玄阙侍女也，得侍巾婞，夙昔使然。昔因君观棋动凡心，谪降红尘。数尽今宵，愿觞为别，三十年后尘缘尽时，当返洞天，共续仙缘。”生惊惶执其袖：“何忍遽舍？”小怜泪落如珠，轻推其怀：“痴郎！但记庭前松月，他年自有重逢之期。”言毕，生倏然一惊，如堕云雾。 开眼仍在园中石畔。斜阳尚挂松梢，茶灶余烟未散，窗影仅移寸许。急抚三石，苔纹间隐有云烟，遥闻天际环佩叮当，唯见孤鹤横空，暮云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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