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易象》与《鲁春秋》 《左传·鲁昭公二年》: 春,晋侯使韩宣子来聘,且告为政,而来见,礼也。观书于大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 鲁昭公二年为公元前540年,时孔子12岁。这一年春天,晋平公派遣韩起(谥号宣,史称韩宣子)访问鲁国,一是此时鲁昭公刚刚即位,晋国作为盟主理应要去祝贺,二是韩起新官上任代替赵武管理晋国事务,也要到鲁国亮个相。根据《周礼·春官》“大史掌建邦之六典”,大史有藏书之职,故韩起在大史处观书。 从《左传》《国语》筮例看,《周易》古经当时已被各诸侯国所应用,故李学勤先生《周易经传溯源》(长春:长春出版社,1992.8)的《鲁大史氏<易象>说》一节指出:“《周易》经文当时为列国所俱有,韩起没有必要到鲁大史处观览,也不会为之赞叹。……我们还要注意到,《左》《国》屡次提到《周易》,有的全称《周易》,有的简称为《易》,绝没有称之为《易象》的。由此可见,把《易象》说成《周易》并不合适。”李学勤先生又说,《易象》是“类似的讲卦象的书籍,供筮者习用。这种书是若干世代筮人知识的综合,对《易》有所阐发,是后来《易传》的一项来源和基础。” 继李学勤先生发表《鲁大史氏<易象>说》不久,廖名春先生在《试论孔子易学观的转变》(《孔子研究》1995年第4期)一文中做了更为细致的考证: 孔子为什么至晚年突然改变了自己原来的易学观,从《周易》中发现了先前所不曾发现过的“德义”了呢?这是一个颇值得玩味的问题。从古至今,人们对《周易》一书的性质,素有两种对立的认识。一是视《周易》为卜筮之书,一是视《周易》为义理之书。视《周易》为卜筮之书的,多是就《周易》本身而立论;视《周易》为义理之书的,多是就《易传》而立论。孔子晚年以前视《周易》为卜筮之书,对其采取排斥的态度,应该说他看到的只是《周易》的本文,是卦画和卦、爻辞。晚年以后,他从《周易》中看出了“德义”,看出了文王之道,应该说他不仅看到了《周易》本文,还看到了一种权威的、足以使他信服的解释《周易》的创作背景、思想宗旨的文献。这一文献实质就是最早的一种《易》传。这一《易》传并非出自一般人之手,否则孔子不会一读到它就改变了自己原来对《周易》的看法。“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作为周代文化传统自觉继承者的孔子,能使他信服的《易》传应该是出自周王室、与文武周公之道有密切联系的文献。这一文献看起来似乎不可确考,但事实上史籍却留下了它的痕迹。 《左传·昭公二年》有一段著名的记载: 晋侯使韩宣子来聘,……观书于太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矣。” 此《易象》决非《周易》本文,而是解《易》之传。何以见得?因为从《左传》、《国语》的记载看,晋人以《周易》占筮论事,史不绝书,可见人们对《周易》是非常熟悉的。如果鲁太史出示给韩宣子的《易象》只是人们早就习以为常的《周易》,韩宣子决不会如此大发感慨。因此,它一定是一部释《易》之作,其创作与周公有关,其内容与“周之所以王”有关。韩宣子聘鲁,时孔子方十二岁。《易象》掌于鲁太史,韩宣子尚属初见,其在社会上肯定尚未广为流传。所以孔子在晚年以前排斥《周易》,很可能就是因为他尚未看到《易象》。到孔子暮年返鲁,距韩宣子观书已近六十年,这时鲁太史所藏之《易象》可能在社会上已逐渐流传开来,孔子整理文献,既然因鲁太史之《鲁春秋》而作《春秋》,那么,他就有可能见到载有“周公之德”和“周之所以王”的《易象》。见到《易象》,他就有可能说出“《周易》未失也,且又(有)古之遗言焉。……文王仁,不得其志以成其虑,纣乃无道,文王作,讳而辟(避)咎,然后《易》始兴也……予乐其知(智)之……”这样的话来。所以,孔子“老而好《易》”,其易学观发生了转变,应该是他见到了《易象》一书所致。传说今本《易传》系孔子所作。今本《易传》的某些部分和《易象》的关系,可能也像已修《春秋》与未修《春秋》一样。由此看来,孔子晚年的易学观和孔子关于《周易》的阐发,其中固然有孔子自己的创造,但毫无疑问,孔子也继承和吸取了前人的成果。孔子自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人称其“宪章文武”,因此,孔子晚年对《周易》“德义”的认识,不可能完全是孔子的凭空创造,应该有其历史的渊源。由《易象》来看,孔子晚年转变后的这种对《周易》一书性质的认识,可能会更符合历史的真实。 廖名春先生的考证结论是:此《易象》决非《周易》本文,而是解《易》之传。这一文献实质就是最早的一种《易》传。今本《易传》的某些部分和《易象》的关系,可能也像已修《春秋》与未修《春秋》一样。孔子自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人称其“宪章文武”,孔子《易传》继承和吸取了《易象》的成果。 姜广辉先生认为: 《易象》是文王、周公用以教导周贵族如何“王天下”的统治方略,是“人君南面之术”,向来藏之秘府,并不传布于民间,一般人极难见到。当初,周公受封于鲁,因其辅相成王,使世子伯禽代就封于鲁。伯禽就封国时,“备物典策”(《春秋左传·定公四年》),韩宣子所见《易象》很可能是当时周室典藏的副本。而周室所典藏的书籍在骊戎之难已失,所以韩宣子说:“周礼尽在鲁矣!”(姜广辉 .“文王演《周易》”新说——兼谈境遇与意义问题,哲学研究 1997年第03期)□ 2.孔子序《易传》、修《春秋》 《易象》与《春秋》是周室德业、王业的集中体现。孔子晚年因鲁大史之《鲁春秋》而修《春秋》,因周王室之《易象》而作《易传》,《易》与《春秋》为孔子晚年最高成就。 《汉书·艺文志》说: 《易》曰:“宓戏氏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至于殷、周之际,纣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诸侯顺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效,于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氏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故曰《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 《说卦传》:“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易纬·乾凿度》:“垂黄策者羲,益卦演德者文,成命者孔也”。王应麟《困学纪闻》引《京氏积算法》:“夫子曰:圣理元微,《易》道难究,迄乎西伯父子(指文王、周公),研理穷通,上下囊括,推爻考象。”这里的文王、周公“推爻考象”就是《论衡》所说的“文王、周公因《彖》十八章究六爻”,可证爻象体例是文王、周公发现和创立的。由此可见,《易传》是孔子对文王、周公《易象》的继承。 孔子《易传》的传承谱系见于《史记》与《汉书》: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商瞿,鲁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岁。孔子传《易》于瞿,瞿传楚人馯臂子弘,弘传江东人矫子庸疵,疵传燕人周子家竖,竖传淳于人光子乘羽,羽传齐人田子庄何,何传东武人王子中同,同传菑川人杨何。何元朔中以治《易》为汉中大夫。 《汉书·儒林传》: 自鲁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以授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醜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子乘授齐田何子装。 《史记》、《汉书》皆言孔子作《易传》(又称“十翼”),并且都明确记载了孔子传承《易传》的谱系,而其他五经的传承线索则十分模糊。孔子《易传》的这一传承谱系上的经师大都“名不见于经传”,这一定有遵循周室秘藏《易象》的传统在里头。 《史记·儒林外传》说“然要言《易》者,本于杨何之家”,《史记·太史公自序》说“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伦于黄子”。司马迁父亲司马谈受《易》于杨何,得孔子《易传》真传,所以《史记·太史公自序》中将《易传》与《春秋》列于六经序列之首: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汉书·艺文志》又说: (仲尼)以鲁周公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故与左丘明观其史记,据行事,仍人道,因兴以立功,就败以成罚,假日月以定历数,借朝聘以正礼乐。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作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于传,是以隐其书而不宣,所以免时难也。 《史记·孔子世家》曰:“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可见六艺尽通,惟高第为能。然又曰:“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又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可见通达《易》与《春秋》,即使是高足弟子亦罕矣。 孔子继承西周的贵族教育传统,以《诗》、《书》、《礼》、《乐》四者为常科,此所以先秦典籍六经排序大都以《诗》《书》为首。而《易》与《春秋》乃是晚年为高足弟子所设,此所以不显于世。 《春秋纬·演孔图》云: 孔子修《春秋》,九月而成,卜之,得阳豫之卦。(宋均注云:“夏、殷之卦名,故今《周易》无文。”罗苹《路史注》:“阳豫,《连山》卦也。”) 哀十四年春,西狩获麟,作《春秋》,九月书成。以其春作秋成,故曰《春秋》也。 李守力按: 豫卦为一阳五阴之卦,按《系辞传》“阳卦多阴”,故名曰阳豫。豫卦有悦豫与备豫两义。孔子按《连山易》筮《春秋经》一书的命运,得豫卦,按《连山易》自上而下观象,上震为春分,下坤为立秋,合《春秋》书名,这只是表义。从《系辞传》孔子解读豫卦六二“介于石”可知,孔子特别注重豫卦的悦豫、备豫之义。《系辞传》言黄帝尧舜制器尚象九事有“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这里的豫卦正是备豫防预之义。 《孟子·滕文公下》云: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李守力按: 豫,《说文》:“象之大者。”《吕氏春秋·古乐》:“商人服象,为虐于东夷。周公遂以师逐之,至于江南,乃为《三象》,以嘉其德。”卦辞“建侯行师”是也。周公驱大象,孔子作《春秋》,豫卦《彖传》“刑罚清而民服”是也。 《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子夏曰:“《春秋》之记臣杀君、子杀父者,以十数矣,皆非一日之积也,有渐而以至矣。” 李守力按: 此孔子弟子子夏引述《坤·文言》:“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乾为君、坤为臣,《春秋》以史证《易》也。 《史记·孔子世家》说: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殁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豫卦上震为恐惧,下坤为邑国、诸侯,故“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如“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 从孟子、韩非子引述子夏之言、司马迁引述孔子之言可知,《春秋》的价值在于:为后世设立一种防御“乱臣贼子”(专制、残暴、腐败之统治)的机制。 左丘明为《春秋》作传,为《左传》《国语》,其中有22个筮例。《左传》《国语》筮例的流行,是周德《易象》与《春秋》式微的表现,是礼坏乐崩的开始。孔子晚年序《易传》、修《春秋》,则是拯弊治乱、复兴王道的伟业。《鲁春秋》是以周德标准书写的历史,《左传》“君子曰”是其遗存,孔子修《春秋》则是《鲁春秋》之精髓。 3.《易》为公理,《春秋》为公理应用范例 《汉书·艺文志》云: 六艺之文:《乐》以和神,仁之表也;《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礼》以明体,明者著见,故无训也;《书》以广听,知之术也;《春秋》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故曰“《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言与天地为终始也。至于五学,世有变改,犹五行之更用事焉。 孔子在帛书《要》说: 《诗》《书》《礼》《乐》不〔止〕百扁(篇),难以致之。不问于古法,不可顺以辞令,不可求以志善。能者由一求之,所谓得一而君(群)毕者,此之谓也。 大意: 《诗经》《尚书》《礼经》《乐经》不止一百来篇,难以穷尽天道、地道、人道、四时之变以及君道。不考察《周易》古法,不可能使辞令顺达,不可能求得卦意完美。而有能力的君子可“由一求之”,由《周易》这一部经典求之,“得一而群毕”,一通百通。 黄宗羲《明文海·刻良知议辩序》“《易》既曰得其一万事毕,而又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马一浮《泰和宜山会语》“《易传》佚文曰:得其一,万事毕”,皆为帛书《要》“得一而群毕”遗存。由此可见“《易》为群经之首”的观点源自孔子晚年,西汉晚期的刘向、刘歆说“《易》为六艺之原”只是沿袭孔子之说而已。 孔子说的“由一求之”“得一而群毕”“吾道一以贯之”的“一”,按现代学科的说法就是公理。 《汉书·五行志上》:“昔殷道弛,文王演《周易》;周道敝,孔子述《春秋》,则乾坤之阴阳,效《洪范》之咎征,天人之道粲然著矣。”这是说孔子依据《周易》与《洪范》述《春秋》之义。 《春秋公羊传注疏》引《春秋说》云:“伏羲作八卦,丘合而演其文,渎而出其神,作《春秋》以改乱制。” 《汉书·律历志》言《春秋》效法《易》而作: 《经》元,一以统始,《易》太极之首也。春秋二以目岁,《易》两仪之中也。於春每月书王,《易》三极之统也。於四时虽亡事必书时月,《易》四象之节也。时月以建分至启闭之分,《易》八卦之位也。象事成败,《易》吉凶之效也。朝聘会盟,《易》大业之本也。故《易》与《春秋》,天人之道也。 《春秋经》举例: 隐公第一: 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秋七月,天王使宰咺[xuān]来归惠公、仲子之賵[fèng]。九月,及宋人盟于宿。 冬十有二月,祭伯来。公子益师卒。 …… 六年,春,郑人来渝平。 夏五月辛酉,公会齐侯盟于艾。 秋七月。 冬,宋人取长葛。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太史公》说:“《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之以显。”晋·虞喜《志林》注:“《春秋》以人事通天道,是推见以至隐也。《易》以天道接人事,是本隐以之明显也。”《周易》是象数演绎逻辑,《春秋》是历史归纳逻辑。《周易》以天地人三极之道,演绎出心性数理方程式;《春秋》以二百四十二年史实见证心性之现行,从而“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以求“拨乱世反之正”。 严复《天演论》自序云: 今夫六艺之于中国也,所谓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者尔。而仲尼之于六艺也,《易》、《春秋》最严。司马迁曰:“《易》本隐而之显,《春秋》推见至隐。”此天下至精之言也。始吾以谓本隐之显者,观象系辞以定吉凶而已,推见至隐者,诛意褒贬而已。及观西人名学,则见其于格物致知之事,有内籀之术焉,有外籀之术焉。内籀云者,察其曲而知其全者也,执其微以会其通者也。外籀云者,据公理以断众事者也,设定数以逆未然者也。乃推卷起曰:有是哉,是固吾《易》、《春秋》之学也!迁所谓本隐之显者,外籀也;所谓推见至隐者,内籀也。其言若诏之矣。二者即物穷理之最要涂术也。而后人不知广而用之者,未尝事其事,则亦未尝咨其术而已矣。 大意: 人都知道,六艺之于中国,如日月经行于天,江河流经于地。然而孔子研究六艺,于《易》与《春秋》最为严密。司马迁说:“《易》根据隐微来推求显著,《春秋》从明显推见隐微。”这就是天下最精深的言论啊。原先我以为根据隐微来推求显著,就是观象系辞来论定吉凶而已;从明显推见隐微,就是责备不良动机寓函褒贬而已。及至看了西洋的逻辑学,从而见到了研究事物得到知识这样的学问,里面有归纳法和演绎法。归纳法就是观察局部的方面从而推知整体法则,依据细节的现象来领悟普遍规律。演绎法就是根据公理以判断所有事物,确立定理以预知未发生之事。我于是放下书卷而起,说到:我们也有这些啊,这原本就是我国《易》《春秋》方面的学问啊!司马迁所说的根据隐微来推求显著的方法,就是演绎法;他所说的从明显推见隐微的方法,就是归纳法。他说的已经很明显了。二者就是接触事物从而穷究其理的最重要途径。然而后人不知道广泛应用这些方法,其原因,在于不曾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也就不曾学习这些方法罢了。 李守力按: 严复先生是中国近代著名的启蒙思想家,先生融贯东西方学说,故对《易》、《春秋》有极深刻的见解。先生认为,孔子研究六艺,于《易》与《春秋》最为严密。《易》是公理定理演绎逻辑,《春秋》是历史实证归纳逻辑。《礼记·经解》:“絜静精微,《易》之教也。”《周易》以性与天道推知人事,故“本隐而之显”;《春秋》由人事推知性与天道,故“推见至隐”。 马一浮《泰和宜山会语》说:自然科学可统于“易”,社会科学(或人文科学)可统于“春秋”。因“易”明天道,凡研究自然界一切现象者,皆属之。“春秋”明人事,凡研究人类社会一切组织形态者,皆属之。董生曰:“不明乎《易》,不能明《春秋》。”如今治社会科学者,亦需明自然科学,其理一也。 杨振宁先生曾经提出与严复、马一浮相反的观点。归纳与推演都是近代科学中不可缺少的思维方法。中华传统文化的一大特色是有归纳法,可是没有推演法。其中归纳法的来源就《易经》。(杨振宁.《易经》对中华文化的影响,《自然》杂志2005年第1期) 杨振宁对《易经》的看法,是基于易学史的事实得出的。两千年来,演绎逻辑确实没有成为《易经》研究的主流。 严复先生关于《易》与《春秋》本质的高度提炼告诉我们,《易》实为性与天道的自然法则,是从公理到定理;《春秋》则是以人事实证性与天道,是公理定理的应用。所以当代研究《周易》,应该使用公理化的数理逻辑。而要还原《周易》本义,必须习用古人的象数思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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