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易密钥》 论《大象传》与《连山易》的象数关系 一、三易经卦卦名不同，《大象传》使用《连山易》卦名 八卦卦名的演变，是先以基本卦象命名：天地水火雷风山泽，这是《连山易》的卦名；最终成熟于卦德命名：乾坤坎离震巽艮兑，这是从《归藏》到《周易》的卦名。《说卦传》第三章的卦名是：天地山泽雷风水火，全部是以基本卦象命名；第四章的卦名是：雷风雨日艮兑乾坤，一半基本卦象，一半卦德；第五章的卦名是：震巽离坤兑乾坎艮，全部是卦德。第六章之一复述第五章后天八卦，是：雷风火泽水艮，唯有艮卦用卦德；之二逆读第三章伏羲先天八卦，是：水火雷风山泽，全用卦象。 图示如下：
《说卦传》第三至五章，描述了八卦的演化历史。第三章是伏羲先天八卦，全以基本卦象做卦名；第四章是《归藏》初经，《归藏》孔子谓之《坤乾》，《归藏》介于《连山》《周易》之间，故一半用基本卦象，一半用卦德；第五章是后天八卦，全用《周易》卦名。第六章是总结。第六章第2段的后天八卦又重新复古为基本卦象，唯有最后艮卦用卦德，这就表明后天八卦始于夏代，至于《周易》仍然使用。第六章第3段用基本卦象逆述先天八卦，呼应第三章。（详见：《周易诠释》第5-1节：《说卦传》第一至六章） 二、《大象传》别卦重卦方式与《连山易》同 《易传》中的《彖传》是以卦德、主爻解释卦爻辞的，《小象传》是用卦爻象体例解释爻辞的，《彖传》与《小象传》从体例和语言风格看风格完全一致，故《小象传》应为《小彖传》。而《大象传》的体例与《彖传》《小象传》迥然不同，除了叙述重卦自上而下的特点外，《大象传》与《彖传》《小象传》的根本区别是不用卦德、不用爻象。 在《易传》七种十篇中，《大象传》的形成是最早的，《大象传》成书早于《彖传》。（见：刘大钧《周易概论》20-21页，齐鲁书社1986；金春峰《周易经传梳理与郭店楚简思想新释》35-38页。廖名春《<周易>经传与易学史新论》81-107页：第五章《<大象传>早于<彖传>论》） 《大象传》实为独立于《周易》之外的本子，《大象传》的内容与《周易》卦义多有不同。《大象传》只用几个最简单的卦象，且文义古老，又与《归藏》文义不同，而与“夏礼”十分相符，《大象传》有不少内容与夏代文化符合。 《周礼·春官·太卜》云“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郑玄注：“名曰《连山》，似山出内气，变也。”贾公彦疏：“此《连山易》，其卦以纯艮为首，艮为山，山上山下，是名《连山》，云气出内于山，故名易为《连山》。”又曰：“夏以十三月为正，人统，人无为卦首之理，艮渐正月，故以艮为首也。” 郑玄、贾公彦的说法与《孔子家语·执辔》《大戴礼记·易本命》引《易》与《山书》思想吻合。《山书》即《连山》也。贾公彦说“山上山下”是指《连山易》自上而下的重卦方式，与《周易》自下而上重卦相反。《大象传》重卦正是自上而下。如：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李守力按： 屯卦上坎为云，下震为雷，故《大象》曰“云雷，屯”；蒙卦上艮为山，下坎为泉，故《大象》曰“山下出泉，蒙”；需卦上坎为云，下乾为天，故《大象》曰“云上于天，需”；师卦上坤为地，下坎为水，故《大象》曰“地中有水，师”。64卦《大象传》大都如此重卦。 胡炳文《通释》卷三曰： 上经四卦，《乾》曰“天行”，《坤》曰“地势”，《坎》曰“水洊至”，《离》曰“明两作”，先体而后用也。下经四卦，《震》曰“洊雷”，《艮》曰“兼山”，《巽》曰“随风”，《兑》曰“丽泽”，先用而后体也。
《周易》的《大象传》，先列出基本卦象，然后上下重卦，体现了《连山易》的重卦宗旨。《大象传》八纯卦的叙述，更是刻意留下《连山易》的标志。上经四卦，《乾》曰“天行，健”，《坤》曰“地势，坤”，《坎》曰“水洊至，习坎”，《离》曰“明两作，离”，先立基本卦象（天、地、水、明），次接重卦之词（行、势、洊、两）、最后成于《周易》卦德（健、坤、坎、离）。下经四卦，《震》曰“洊雷，震”，《艮》曰“兼山，艮”，《巽》曰“随风，巽”，《兑》曰“丽泽，兑”，先立重卦之词（洊、兼、随、丽），次接基本卦象（雷、山、风、泽），最后成于《周易》卦德（震、艮、巽、兑）。上经基本卦象在前，下经基本卦象在后，体现了《连山易》重卦的自上而下的宗旨。这说明《大象传》是《连山易》的遗存。 朱熹《周易本义·卦歌》中有“分宫卦象次序”歌，即“乾为天、天风姤、天山遯、天地否、风地观、山地剥、火地晋、火天大有”之类，正是《大象传》自上而下重卦的笔法。 此“分宫卦象次序”不属于《周易》体系，它是从广泛流传民间的《火珠林》一书中节录的。成书于唐代的《火珠林》是对汉代京房易学的继承与发展。京房易学的纳甲五行是对《连山易》的继承。 《周易》的《大象传》都是自上而下观象，这是源于《连山易》上下重卦的理路。而《彖传》主要以自下向上释卦德的理路，兼用《连山易》自上而下的观象。当二者兼用时，一般是《连山易》观象理路在先，《彖传》释卦德理路在后。《连山易》理路居先的阐述，一般使用卦象与刚柔，不全用《周易》卦德。如： 蒙卦《彖传》“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山下有险”是自上而下观象，“险而止”是自下而上释卦德； 讼卦《彖传》“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上刚下险”是自上而下观象，“险而健”是自下而上释卦德； 蛊卦《彖传》“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刚上而柔下”是自上而下观象，“巽而止”是自下而上释卦德； 恒卦《彖传》“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雷风相与”是自上而下观象，“巽而动”是自下而上释卦德。 三、《大象传》对“夏礼”“夏时”的继承 《礼记·表记》： 子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 《礼记·礼运》： 孔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徵也，吾得《夏时》焉。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徵也，吾得《坤乾》焉。《坤乾》之义，《夏时》之等，吾以是观之。 郑玄注：得《夏时》，得夏四时之书也，其书存者有《小正》。得《坤乾》，得殷阴阳之书也，其书存者有《归藏》。 可见孔子得殷代阴阳之类书，其中有《归藏》（即《坤乾》）并观之。《坤乾》即《归藏》，以此推断《夏时》当与《连山》有密切关系。 （一）《大象传》对夏礼的继承 《豫·大象》：“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涣·大象》：“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连山易》以上卦为正，故雷地豫，上震为二月。《礼记·月令》：“仲春，雷乃发声，仲秋，雷始收声。”从二月仲春雷乃发声，联想到作乐。 据文献记载，最晚在尧舜时期，已存在“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的礼制。考古发现最早的祭祀乐器是9000年前的贾湖骨笛。 《吕氏春秋·古乐篇》：“帝尧立，乃命夔为乐。夔乃效山林溪谷之音以歌，乃以麋{革各}冒缶而鼓之，乃拊石击石，以象上帝玉磬之音，以致舞百兽。瞽瞍乃拌五弦之瑟，以为十五弦之瑟。命之曰《大章》，以祭上帝。”《尚书·益稷》：“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 夏人在郊祀天神的同时，要以祖先神配祭。《九辩》和《九歌》应该是夏代祭祀天神的乐歌。（见：詹子庆《中国古代历史与文明》231页：夏史和夏代文明） （二）《大象传》对燎祭、夏时火历的继承 《同人·大象》：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同人卦《大象》的“火”，兼有燎祭、火历两义。（详见：《周易密钥》第4-3节：同人卦《大象传》“类族辨物”与“夏数得天”） 天地水火雷风山泽八个卦，人唯独不能接近天，古人观察到“天体在上，而火炎上”的属性（还有“乾舍于离，相与同居”的卦位），于是把玉帛、牺牲放在柴堆上，焚烧祭天，正是天在上、火在下的形象。《大象传》曰：“天与火，同人”，与，应与，《咸·彖传》“二气感应以相与”，古人以火为媒介实现了天人感通、天人相应、天人合一，孔颖达云“使气达于天也”，《淮南子·缪称训》引“同人于野，利涉大川”云“从天之道，与之同气”，故《大象传》曰：“天与火，同人”。 2003年9月至2004年4月，湖南省考古所在九嶷山隔江村山门脚遗址考古发掘出夏代的燎祭坑，出土了象征权杖的石钺、石镞、石斧等众多文物。古人称陵墓之门为“山门”，山门脚这一地名，显而易见是指九嶷山舜帝陵之门。2004年4月，上海曼吉人文管理科学研究所朱明歧、刘心田和徐新生在对江苏连云港孔望山的考察中，发现了夏代“启”字祭台与带有蛇图腾的燎祭石。这都是虞夏时期已有燎祭的证明。 火历是庞朴先生发现的一种按照大火星（天蝎宫的α星，我国叫做大火或心宿二）在不同时间出现在天空中不同地方的规律为授时标准的我国上古历法（约在前2800年左右）。大火昏见于东方地平线时，为春分时的天象，春分为年首；大火晨见于东方半空时，为立冬时的天象。 庞朴《火历钩沉》说： 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 “以火纪”或“火纪时焉”，就是以大火的视运行来记叙时节，规定人事。大火始见东方（注：黄昏）无疑会被定为第一个时节，人们的相应行事是“出火”。《尸子》上有“遂（燧）人察辰心而出火”句，辰心就是大火星，出火就是烧荒种地。《礼记·郊特牲》说：“季春出火，为焚也”；…… 出火是一项神圣的盛典。《周礼·夏官·司爟 》条说：“司掌行火之法令。……季春出火，民咸从之。”“民咸从之”，说明它是全民性的活动，是全民出动进行春祭的景象。先民生产活动常以祭仪开始，……农业生产则表演“殴爵（驱雀）簸扬”之类舞蹈，以祀丰收，那便是舞雩。“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老夫子也曾因之神往，可想更早时候其神圣、盛大、狂放到何种程度了。许多民族的狂欢节都在春天，亦是出火、舞雩之例。 李守力按： 唐尧时期使用太阳历，兼用火历，当大火昏见于东方地平线时，为春分时的天象，这时候先王与民众要举行隆重的聚会，并且带领百姓到田野“出火”烧荒种地。该习俗一直传到西周，由于岁差由二月变为三月，《周礼·夏官·司爟》：“司爟掌行火之政令。四时变国火，以救时疾，季春出火，民咸从之。季秋内火，民亦如之。” 《同人卦·大象传》云“君子以类族辨物。”《朱子语类》云：“类族，是就人上说。辨物，是就物上说，天下有不可皆同之理，故随它头项去分别。”“类族辨物”或是出火时的情景，聚会，即类族；种地，需辨物也。 《国语·周语中》有《单子知陈必亡》篇： 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本见而草木节解，驷见而陨霜，火见而清风戒寒。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节解而备藏，陨霜而冬裘具，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时儆》曰：“收而场功，待而畚梮，营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见，期于司里。’此先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是废先王之教也。” 李守力按： 韦昭曰：“《夏令》，夏后氏之令，周所因也。《時儆》，時以儆告其民也。” 《時儆》，《夏令·時儆》也。夏代使用《夏小正》太阳历，兼用火历。《夏令》规定，每当大火星早晨出现于东方时，冬天就要来到了。这时民众要到司里聚集，从事修路、架桥、农田水利等国家基础设施建设。这也符合《同人卦·大象传》“君子以类族辨物”，类族，按家族聚集；辨物，从事建设，需辨物也。 （三）《大象传》对《夏小正》的继承 1.《大有·大象》：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与同人卦《大象》相同，大有卦《大象》的“火”也是指火星历。 火在天上，即《大戴礼记·夏小正》五月“初昏大火中”，夏至时期，天刚黑时大火星（心宿二）位于天的正中。《大戴礼记·夏小正》：“五月：参则见。参也者，伐星也，故尽其辞也。……时有养日。养，长也。……蓄兰。为沐浴也。……颁马。分夫妇之驹也。将閒诸则。或取离驹纳之法则也。”五月的早上可以看到伐星。伐是惩罚，遏恶扬善之义。 《周礼·春官·神仕》：“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以夏日至致地示物鬽[mèi]，以禬[guì]国之凶荒、民之札丧。”贾公彦疏：“冬日至，祭天神人鬼，以其阳，故十一月一阳生之月，当阳气升而祭之。夏日至，祭地祇，以其阴，故五月一阴生之日，当阴气升而祭之。各顺阴阳而在冬夏至也。”夏至一阴生，祭祀地神及百物之神，防御阴气，祛除瘟疫。《夏小正》五月：“蓄兰。为沐浴也。”《楚辞》“纫秋兰以为佩”，又云“浴兰汤兮沐芳”，是沐浴用兰也。唐《本草》：“兰草辟不祥，故絜齐以事大神也。” 2.《复·大象》：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朱震《汉上易·丛说》： 考之《夏小正》，十一月“万物不通”，则“至日闭关，后不省方”，夏之制也。周制以十一月北巡狩，至于北岳矣。以是知系《大象》之辞，非周公作也。 李守力按： “至日闭关，后不省方”为夏之制，非周之制。夏之君主称“后”，周则称“王”。故《大象传》为“夏时”《连山易》明矣。 四、《大象传》对《连山易》“命”的继承 《礼记·表记》： 子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 《论语·为政》孔子自道“五十知天命”，是指向老子学习《连山易》。记载见于《庄子·天运》：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 ？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也。” 度数、阴阳，皆《连山易》之属。如《孔子家语·执辔》说： 子夏问于孔子曰：“商闻《易》之生人及万物……天一，地二，人三，三如九。九九八十一，一主日，日数十，故人十月而生……是以至阴主牝，至阳主牡。敢问其然乎？”孔子曰：“然，吾昔闻老聃亦如汝之言。”子夏曰：“商闻《山书》曰：……。” “夏道尊命”，“命”是《连山易》的特征词。《大戴礼记·易本命》《孔子家语·执辔》《孔子家语·本命解》《淮南子·墬形训》文献中，皆有《连山易》遗存，而“本命”即《连山易》简称。（见：《周易诠释》第9-1节：子夏易学与帛书《易》的关系；《周易密钥》第6-7节：发现纳甲与《连山易》之谜——以《易本命》为中心） 《大象传》对《连山易》“命”的继承： 《周易》古经总字数（含标点符号）约为6700字。 《大象传》总字数（含标点符号）约为1080字。 《周易》古经“命”字凡7例： 讼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 师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师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泰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 否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 革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 旅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 《大象传》“命”字凡5例： 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周易》古经“命”字7例，占经文的千分之一（7/6700）；《大象传》“命”字5例，占比接近千分之五（5/1080）。可见《大象传》比《周易》古经重视“命”，其《连山易》特色明显大于《周易》古经。 （本文引自李守力著《周易密钥》修订本#《周易密钥》，初稿完成于2012年2月28日—3月3日，原标题：论《大象传》与《连山易》的渊源——以井卦《大象传》为例，最新修订日期为2025年12月15日，为青州易经读书会原创发布，本链接可用于个人学习分享，机构转载请联系本平台获取授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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