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浙江有个读书人叫宁采臣。为人慷慨豪爽,品行端正,常常对人说:“我这一生,除了妻子,绝不近别的女色。”有一次他去金华办事,走到城北,在一座破庙歇脚。 傍晚时分,有个读书人模样的人来,打开了南边那间屋子。宁采臣赶紧上前行礼,说了想借住的意思。那人说:“这里没有房主,我也是借住的。您要是不嫌荒凉,咱俩做个伴,早晚能请教,真是太好了。”宁采臣很高兴,铺些干草当床,支起木板当桌子,打算长住。 这天夜里,月光明亮,清辉似水,两人坐在殿廊下促膝而谈,各自说了姓名。那人自称姓燕,字赤霞。宁采臣以为是来赶考的秀才,但听口音完全不像浙江人。一问,说是陕西人。说话很朴实诚恳。聊了一会儿没话了,就拱手告别各自回房睡觉。 宁采臣因为换了新地方,好久睡不着。刚要睡着,觉得有人来到床边。急忙起来一看,竟是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姑娘。 宁采臣很是吃惊,问她来干什么。姑娘笑道:“月夜睡不着,想和你亲热亲热。” 宁采臣严肃地说:“男女有别,万一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
姑娘说:“夜里没人知道。”宁采臣又呵斥她。姑娘迟疑着还想说什么。宁采臣喝道:“快走!不然我要喊南边那位先生了。”姑娘害怕了,退了出去。走到门外又回来,把一锭金子放在褥子上。宁采臣抓起来扔到院子里,说:“不义之财,脏了我的口袋!”姑娘羞愧地出去,捡起金子自言自语:“真是铁石心肠。” 第二天早上,有个兰溪书生带着仆人来赶考,住在东厢房,夜里突然死了。脚心有个小孔,像锥子扎的,细细地流出血来。谁也不知道原因。过了一夜,仆人也死了,症状一样。到了傍晚,燕生回来,宁采臣问他,燕生认为是鬼怪作祟。宁采臣向来刚直,不太在意。 半夜时分,那姑娘又来了,对宁采臣说:“我见过的人多了,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心肠刚硬的。你真是圣贤,我不敢欺骗。我叫聂小倩,十八岁就死了,葬在寺庙旁边,常被妖怪胁迫,干些低贱的差事;厚着脸皮勾引人,实在不是我心甘情愿的。现在寺里没有可杀的人了,恐怕夜叉要亲自来了。”宁采臣害怕地求教办法。姑娘说:“和燕生住一屋就能免祸。”宁采臣问:“为什么不迷惑燕生?”姑娘说:“他是个奇人,不敢靠近。”又问:“怎么迷惑人?”姑娘说:“谁要是亲近我,我就暗地里用锥子扎他的脚,他就迷迷糊糊,趁机吸他的血给妖怪喝;又用金子迷惑人,其实那不是金子,是罗刹鬼的骨头,留着它能割取人的心肝:这两样,都是投合时下人的喜好罢了。”宁采臣听了对她十分感谢。
于是问什么时候防备,聂小倩回答说就在明晚。临别时聂小倩哭着说:“我掉进苦海,找不到岸边。郎君义气冲天,一定能救苦救难。要是肯把我的朽骨收起来,带回去安葬在安稳的地方,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愿做牛做马报答郎君。” 宁采臣毅然答应了。于是问埋葬的地方,姑娘说:“只要记住白杨树上有乌鸦窝的就是。”说完出门,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宁采臣怕燕生外出,早早去请他过来。辰时过后准备了酒菜,注意观察燕生。约他同住,燕生推辞说自己性情孤僻喜欢清静。宁采臣不听,硬把铺盖搬过来。燕生不得已,把床移过来同住。并嘱咐宁采臣:“我知道您是大丈夫,很敬佩。只是有些隐情,不便马上说明。千万别翻看我的箱子和包袱,否则对你我都不利。” 宁采臣恭敬地答应了。随后各自就寝。燕生把箱子放在窗台上,躺下不一会儿,鼾声如雷。宁采臣睡不着。快到一更时,窗外隐隐约约有人影。不一会儿靠近窗户往里偷看,目光闪烁。宁采臣害怕,刚想喊燕生,忽然有东西从箱子里裂开飞出,亮得像一匹白绢,撞断了窗户上的石棂,嗖地一射,又立刻收回去,快得像闪电消失。燕生察觉了坐起来,宁采臣假装睡着偷看。燕生捧着箱子检查,拿出一件东西,对着月光闻闻看看,白光晶莹,长约二寸,宽如韭菜叶。然后层层包好,仍旧放回破箱子里。自言自语说:“什么老妖怪,这么大胆,弄坏了我的箱子。”又躺下睡了。
宁采臣非常惊奇,起身询问,把看见的告诉了他。燕生说:“既然你我相知,怎敢深瞒。我是个剑客。要不是石棂挡着,妖怪立刻毙命;即使这样,它也受伤了。”宁采臣问:“包起来的是什么?”燕生说:“是剑。刚才闻了闻,有妖气。”宁采臣想看,燕生慷慨地拿出来给他看,是亮闪闪的一把小剑。于是宁采臣更加敬重燕生。 第二天,看见窗外有血迹。宁采臣就出寺往北走,只见荒坟累累,果然有棵白杨树,乌鸦在树顶做了窝。等事情办妥了,收拾行装准备回家。燕生设宴饯行,情意深厚。送他一个破皮袋子,说:“这是剑袋,好好收藏可以避开鬼怪。”宁采臣想跟他学剑术。燕生说:“你是信义刚直之人,可以学这个;不过你还是富贵中人,不是这条道上的人。”宁采臣就托词说有妹妹葬在这里,挖出姑娘的尸骨,用衣服被子收敛好,租船回家了。 宁采臣的书房靠近野外,就在书房外造了坟安葬。祭奠时祝告说:“聂姑娘,可怜你孤魂,葬在我住处附近,歌声哭声都能听见,免得被恶鬼欺负。一杯淡酒,不算洁净甜美,希望不要嫌弃。”祝告完回家。后面有人喊:“慢点走,一起走!”回头一看,是小倩。小倩高兴地感谢说:“郎君信守诺言,我死十次也报答不了。请让我跟您回去,拜见公婆,做婢妾也心甘情愿。”宁采臣仔细看她,肌肤像映着彩霞,脚像尖尖的竹笋,白天细看,更是娇艳绝伦。
于是一同回到书房。宁采臣嘱咐她坐着稍等,自己先进去告诉母亲。母亲很吃惊。当时宁采臣的妻子病了很久,母亲嘱咐他别说,怕吓着病人。说话间,姑娘已经轻盈地进来,跪拜在地上。 宁采臣说:“这就是小倩。”母亲惊慌得不知怎么好。聂小倩对宁采臣母亲说:“女儿孤零零一个人,远离父母兄弟。承蒙公子恩泽,小女情愿做婢女,报答大恩。”母亲见她秀美可爱,才敢跟她说话,说:“小娘子看得上我儿子,老身高兴得不得了。但我这辈子只有这个儿子,靠他传宗接代,不敢让他娶个鬼妻。” 聂小倩说:“女儿实在没有二心。我是阴间的人,既然老母亲不信,请让我把公子当哥哥看待,跟着母亲,早晚伺候,怎么样?”母亲怜惜她的诚意,答应了。姑娘就要拜见嫂子。母亲推说有病,才作罢。聂小倩马上进厨房,替母亲做饭,屋里屋外料理,像住惯了似的。
天黑了,母亲害怕她,让她回去睡觉,不给她安排床铺。聂小倩察觉母亲的意思,就自己走了。经过书房想进去,又退出来,在门外徘徊,好像害怕什么。宁采臣叫她。聂小倩说:“屋里有剑气让人害怕。先前路上没来见您,就是因为这个。”宁采臣明白是皮袋子,取下来挂到别的屋里。姑娘才进来,在灯下坐着。坐了好久,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很久,聂小倩问:“夜里读书吗?我小时候念过《楞严经》,现在大半忘了。求您给我一卷,夜里空闲时,请哥哥指正。”宁采臣答应了。又坐着,默不作声,二更快过了,还不说走。宁采臣催她。 聂小倩忧愁地说:“他乡的孤魂,特别怕荒凉的坟墓。”宁采臣说:“书房里没有别的床,而且兄妹也该避嫌。” 聂小倩站起来,愁眉苦脸要哭的样子,脚步迟疑懒得迈步,慢慢走出门,下了台阶就不见了。宁采臣暗自可怜她。想留她在别的床上睡,又怕母亲生气。
之后聂小倩每天早上给母亲请安,捧盆端水伺候洗漱,下堂操持家务,没有不顺着母亲心意的。黄昏告退,总是到书房来,在灯下念经。觉得宁采臣要睡了,才凄然离去。原先,宁采臣的妻子病得起不来床,母亲劳累不堪;自从有了聂小倩,轻松多了。心里很感激她。渐渐熟悉了,疼爱得像亲生女儿,竟忘了她是鬼;不忍心晚上让她走,留她一起睡。聂小倩刚来时不吃不喝,半年后渐渐能喝点稀粥。母子俩都很溺爱她,忌讳说她是鬼,别人也分辨不出来。 不久,宁采臣的妻子死了。母亲暗中想娶聂小倩做儿媳,但怕对儿子不利。聂小倩觉察到了,找机会对母亲说:“住了一年多,母亲该知道我的心了。为了不祸害行人,才跟着公子来。没有别的意思,只因公子光明磊落,被上天和世人都看重,实在想辅助他几年,借以博得封诰,让我在九泉之下也光彩。” 母亲也知道她没有恶意,只怕不能传宗接代。聂小倩说:“子女是上天所赐。公子命中注定有福,会有三个光宗耀祖的儿子,不会因为娶了鬼妻就被剥夺。”母亲相信了,和儿子商量。宁采臣很高兴,于是摆酒席告诉亲戚朋友。有人请求见新娘子,聂小倩爽快地穿着华丽衣服出来,满堂的人都看呆了,反而不疑心是鬼,怀疑是仙女。从此亲戚家的女眷们,都带着礼物来祝贺,争着拜见她。
聂小倩善于画兰花梅花,总是画一小幅回赠,得到的人都珍藏着以为荣耀。一天,她在窗前低着头,惆怅若失。忽然问:“皮袋子在哪里?”宁采臣说:“因为你怕它,所以包起来放在别处了。”姑娘说:“我接受生气很久了,应该不再怕了,该拿来挂在床头。”宁采臣问她什么意思,姑娘说:“三天来,心里总是不安停不下来,猜想是金华的妖怪恨我逃走,恐怕早晚要找上门来。”宁采臣真的把皮袋子拿来。聂小倩反复细看,说:“这是剑仙用来装人头的。破旧成这样,不知杀了多少人了!我今天看见它,还起鸡皮疙瘩呢。”就把它挂起来。 第二天,又让移到门上挂着。夜里对着灯烛坐着,约宁采臣别睡。忽然有个东西,像飞鸟掉下来。聂小倩惊慌地藏到帷幕后面。宁采臣一看,那东西像夜叉的样子,电光般的眼睛,血红的舌头,浑身发亮,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到了门口却停住步子;迟疑了好久,渐渐靠近皮袋子,用爪子去抓,好像要把它撕破。皮袋子忽然“格”的一声响,变得约有两个竹筐合起来那么大,恍惚有个鬼怪,探出半截身子,把夜叉揪了进去,声音就寂静了,皮袋子也立刻缩成原样。宁采臣又惊又奇。聂小倩也出来了,高兴地说:“没事了!”一起看袋子里,只有几斗清水而已。 后来过了几年,宁采臣果然考中进士。聂小倩生了一个儿子。宁采臣纳妾后,又各生了一个儿子,都做了官有好名声。 故事出自《聊斋志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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