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潮祖教授为方剂学巨擘，当代著名中医学家，著有《中医治法与方剂》一书，影响了几代中医人。陈教授在著作中对三焦的结构、生理及病理提出了独到的见解［1］，尤擅从三焦与气血津精的关系来分析病机、治法与方剂。陈教授认为，“若欲延年益寿，必须清茶淡饭，少食动物油脂，如果多食，供过于求，脂液凝结于少阳三焦间隙，将会妨碍气血津精升降出入”［2］。今解析陈教授从三焦气机升降出入的角度对饮食不当引起疾病的论述，为养生及疾病治疗明确方向。
三焦在数千年前的中医典籍中已有描述，但现代医学提及较少。随着植入内窥式显微镜的应用，如FlatScope可在几立方毫米的体积内创建3D影像长期监测体内活动［3］，人类获得了新的识别功能相关的解剖结构的能力［4］。西方科学家最近用共聚焦激光内镜显微镜（pCLE）在内窥镜检查期间对60～70μm深度的人体组织进行实时组织成像明确观察到了与三焦类似的间质空间［5］。从如下几个方面来看，间质空间和三焦之间具备高度可比性。
其一是形态结构的相似度，现代医学认为，间质空间由复杂的胶原蛋白束来支撑和组织，肌腱和韧带由致密的胶原基质组成，而其他内脏，真皮和筋膜由错杂的胶原基质组成［5］。陈教授认为，膜是筋的延展，腠是膜外的组织间隙，即组织及其空间结构才是三焦的完整体现［2］。
其二是体内广泛分布的一致性，现代医学认为，间质普遍存在于组织内或组织间，包括真皮、动脉和静脉的周围基质，内脏（整个消化道，膀胱）的黏膜下层，肺的支气管周围组织，肌肉骨骼系统和脂肪组织的筋膜平面等，为淋巴的主要来源［5］。陈教授谓：“少阳三焦外通肌表，内联脏腑，上至巅顶，下至于足，表里上下，无处不有，五脏六腑，无所不包”［2］。
其三是功能活动的异同，现代医学认为，间质空间是体内主要的液体隔室，其间充满流体［6］，而构成间质的胶原蛋白束的一侧排列着纤维样扁平细胞，另一侧则通常可以直接接触空间中的流动液体［7］，且间质空间可随着间歇性或节律性的压迫而作收缩和扩张运动，这可以解释某些细胞一旦到达黏膜下层就会大大增加传播的可能性［8］，由此可见，流体的存在对组织功能和病理学具有重要意义［5］；中医认为，三焦所处异形，腠里的组织间隙不仅行津，还有现代医学尚未提及的三焦为卫气流通之所。津气通过三焦通路才可到达五脏六腑与四肢百骸，从而为五脏六腑的功能活动提供动力，并且津气的摄纳、生化、输布、排泄都有赖于五脏的协同配合。
1 陈潮祖饮食致病观及治法
饮食自口摄入，通过脾胃运化，从夹层间隙，即少阳三焦进行交换。一旦过食肥甘油腻之品，一方面，脾胃无法正常纳运则饮食不能正常下行，中焦气机升降受阻，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水津凝聚；另一方面，多余脂肪可进入血液循环系统，或随水津、代谢废物的交换进入三焦，积于腹腔油膜或体表肌肤等间隙，现代超声示，内脏、真皮和筋膜的黏膜下间隙为液体或脂肪组织也证明此论［9-12］。脂液潴留将影响气血津精的生化输泄、新陈代谢，变生多种疾病，如痞块、胸痹、风眩、肥胖等。陈教授强调五脏六腑宜通，施治勿忘《素问·六微旨大论》中提到的“升降出入，无器不有”［13］，今举数例以示其理。
1.1 肥胖 营养太过或人到中年后代谢功能逐渐衰弱，则谷精不能化为阴精，阴精不能化为阳气，水津不能化为水气。水谷精微如不能正常气化，则谷精反凝结成脂，水津反凝结成痰，停积于膜原下的组织间隙，呈脂凝腹大，体渐肥胖。治疗需考虑患者的体质、年龄，可用真武汤或五苓散温阳化气，消内结之脂油，恢复功能，而不是用饥饿疗法或泻药。现代研究也表明，补肾化痰法能有效改善糖脂代谢紊乱，其机制可能与补肾化痰法激活APN/p38MAPK信号通路相关［14］。陈教授曾治一患者，婚后一年，体形发胖，步履艰难，不能劳作，用真武汤加泽泻，服药数十剂后，体态始渐正常［2］。
1.2 脂瘤 脂凝于肌，腠理不通，形成包块，即成肉瘤；阻于膜原，组织增生，即成筋瘤；津凝成痰，阻于肌腠局部，即成痰核，治宜扶正健脾治其本虚，化痰散结治其标实［2］。陈教授书中所列二陈汤加味的化痰消核丸（艾儒棣方）治此顽疾，此方师古不泥古，遵《黄帝内经》，崇东垣，重视脾胃治法在外科疾病中的应用［15］。一是针对病因，加以疏通，配伍山慈菇消肿散结，昆布、海藻软坚散结。二是调理脏腑功能，半夏燥湿运脾，陈皮芳香醒脾，茯苓甘淡实脾，黄芪、甘草益气健脾，为扶正固本清源之法。三是调理气血津液，以陈皮、香附、台乌药疏理气机，气行则津行；鸡血藤活血通络；白芥子祛皮里膜外之痰；半夏、陈皮燥湿化痰；茯苓利湿，令痰湿尽出。全方攻补兼施，消中有补。
1.3 胸痹 血管由肝系筋膜构成，管内流通血液，管壁夹层的组织间隙流通精气，正常应柔和流利。如果饮食结构不佳，过食油腻，脂肪或痰浊凝结于夹层中空之脉管，填塞脉隧夹层，则管壁变厚，管腔变窄。可在半表半里的少阳三焦形成心脏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妨碍气血津液的正常流通，造成血运不利；脂液也可阻塞瓣膜夹层，引起二尖瓣狭窄，闭合不全。若再受外邪或情绪影响，脉管稍有挛急，气血津液的流通进一步受阻，可发为痹阻型胸痹，出现心区绞痛。胸痹属于西医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简称冠心病）范畴，为临床诊疗中较为常见的心血管疾病，是当今社会危害最大、发病率最高的疾病之一［16］。其病因以血管夹层的痰浊阻滞居多，而非血管内瘀血阻滞。如果瘀阻不通，则危机立生，血与痰浊不可混淆。针对痰浊水湿凝结，常配伍瓜蒌、薤白从通阳宣痹、祛痰泄浊的角度来医治，并辅以桂枝温通血脉、白酒畅通血行来活血化瘀，枳实行气消痞，相伍温热药破胸中寒邪，行胸中气结［17］，常用瓜蒌薤白白酒汤、瓜蒌薤白半夏汤、枳实薤白桂枝汤，现代网络药理学分析发现，瓜蒌薤白半夏汤作用的部位主要在心脏和肝脏，其主治病症是以心肌梗死为主的心血管疾病，作用机制可能有：通过心脏传导调节心率和钙信号通路等与调节心率有关的过程，心肌细胞死亡相关的MAPK信号通路，负调控急性炎症反应，PPAR信号通路和血管平滑肌收缩等与调节血管平滑肌有关的过程［18］，以及脂质分解代谢过程的负调控和脂肪酸代谢等脂质代谢相关过程［19］。针对血管硬化的病因，陈教授往往用五苓散、真武汤五苓散合方加味来治疗，并配伍白术、茯苓、泽泻降血脂，虽然治疗时间较长，但能够使血管恢复正常。目前，真武汤在心肾疾病治疗及研究中获益颇多［20］。动物实验发现，真武汤可改善5/6肾切除致尿毒症心肌病小鼠的心功能，并可能抑制 AMPK-mTOR信号通路而延缓尿毒症心肌病小鼠的心肌肥厚［21］。李峥等［22］发现，真武汤可通过调节心肌细胞中线粒体通路，影响凋亡相关蛋白的表达，抑制心肌细胞凋亡，从而延缓充血性心衰的发展。赖俊等［23］发现，真武汤不仅改善尿毒症心肌病大鼠的肾脏功能，且可降低心肾综合征患者血浆IS水平，使其对心肌组织的作用减弱，ERK、p38 MAPK、JNK 3条信号通路的传导部分受到抑制，心肌组织的肥大相关蛋白表达下调，从而使尿毒症心肌病大鼠心室肥厚改善明显，延缓心室重构。陈教授治疗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用真武汤加瓜蒌、薤白，该患者三个月后病愈，一直未复发。
1.4 风眩 高血压在中医学属于风眩范畴，其病机不仅是肝阳上亢、肝风内动，原因可为肝经有热，输出血量增多；或为肝肾阴虚，阴虚后脉管失濡而紧张；而多食味厚则是目前高血压年轻化趋势的重要原因［24］，高脂饮食和运动缺乏可引起脉管夹层和血液中的脂液增多，使气机阻滞，导致血管紧张，脉弦硬，从而引起血压升高，甚至颅脑血络硬化。针对此种类型的高血压，可根据脂液阻滞少阳三焦脉络内外，升多于降施治，常用真武汤或五苓散。真武汤温阳利水，主治脾肾阳虚，水湿内停，小便不利者，方中附子大辛大热，温肾助阳，化水气兼暖脾土，茯苓、白术健脾利水渗湿，生姜助附子温阳祛寒，芍药能泄肝木以疏水［25］。陈教授曾医治一位56岁的高血压女患者，用真武汤治疗后血压降低。另治疗一位60余岁高血压男子，眩晕不能站立，口中时吐清涎，用五苓散治愈。
1.5 痞块 痞块多因食用硬、湿、油腻食品或脏腑功能失调致消化不良为本。其中，部分不化浊渣在肠胃发为痞块，而未消精华通过开放的、非密集的结缔组织构成的内脏黏膜下层，进入少阳三焦这个充满液体的空间，且这些空间的机械压力，如消化道的蠕动、压缩以及与皮肤相关的运动压力，可以进一步促进未消精华通过这些空间传播，并与气津相混，或与恶血、胆液相混，最终形成脾、胃、大肠、小肠、肝、胆、肾、膀胱、心、肺、子宫的痞块，痞块进一步阻碍气血津液的流通，故治法以疏通为要，并考虑气血津液的盈虚通滞，瘀血为主者则活血化瘀消痞，辅以调津；痰湿为主者则应化痰散结，辅以行气活血，胆液凝结为主者应利胆排石，尿液凝结为主者应利尿化石。再针对不同部位的痞块调整相应脏腑功能以治本虚，辨证论治。如胁下痞硬常用小柴胡汤，依据少阳病与小柴胡汤证、少阳与胆、和解少阳与疏利肝胆之间的推演为主线进行辨证［26］，只要见到小柴胡汤一个主证，即可使用，而不必见小柴胡汤所有主治症，“但见一证便是”［27］。胸脘痞闷常用香苏散。心下痞乃中焦气机升降失司，胃气壅塞，以致脘腹满闷不舒的病症，其成因可有内热壅盛、寒热交结、水热互结、胃虚气结夹湿、卫阳虚而邪热盛之别，大黄黄连泻心汤治疗内热壅盛之痞，半夏泻心汤治疗寒热错杂之痞，生姜泻心汤治疗水热互结之痞，甘草泻心汤治疗胃虚气结夹湿之痞，附子泻心汤治疗卫阳虚而邪热盛之痞［28］。痰多胸痞食少常用二陈汤合三子养亲汤加减方。
2 结论
陈教授在研读继承经典的基础上，大胆质疑，深入思考，严谨求证，突破发展前人思想，其膜腠三焦学说有极高的临床价值，且其理论随近年来科学仪器的发展，逐渐被证明，与现代医学观察到的间质空间殊途同归。其三焦学说，从病机上阐述了饮食清淡对保持脾胃健运的重要性，如果代谢废物、脂肪、多余谷精停结少阳三焦组织间隙，使升降出入之路受阻，则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13］。陈教授从医60余载，既有独特的理论创新，又有丰富的临床经验，擅于博采众长，分析推理，异中求同，归纳总结，对病机、方理的剖析极其精准，如他加减化裁的真武汤、五苓散、枳实薤白桂枝汤等前人成方，用于治疗肥胖、痞块、风眩、胸痹等疗效显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