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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正西 :苦命的兰姨

 大河文学 2025-12-25 发布于河南


人都有个通病,一旦老了,总会念旧和向往过去,尽管自己年事已高,好多过往在大脑中一片空白,但有些事情却印象清晰,似乎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母亲也不例外。今年冬至回家祭祖,母亲就聊到了兰姨。

你兰姨啊,命比黄连还苦。” 母亲呷了口粗茶,浑浊的眼睛望向院外正在落叶的梧桐树,语气里满是惋惜,“她是我堂妹,生在民国二十九年的初春,江南水乡刚开春还带着寒,可她那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菱角,眉眼周正,若是投个好胎,本该是被人捧在手心的。”

一九五七年的秋天,十七岁的兰姨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嫁衣,被媒人领着走进了表哥仕贵家的土坯房。那会儿表亲联姻是乡下的常态,仕贵虽家境普通,却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黝黑的脸上总带着憨厚的笑,待兰姨也算体贴。刚结婚的头几年,日子过得虽清贫却安稳,兰姨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把土坯房收拾得一尘不染,灶台上的陶罐总是擦得锃亮,仕贵下工回来,总能闻到锅里飘出的红薯香。

第二年,兰姨生下了儿子,取名小宝。那孩子生得极好,白白嫩嫩的小脸蛋,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见了谁都咧着嘴笑,露出没长牙的牙床,村里的婶子们见了,总爱凑过来捏捏他的脸蛋,打趣道:“仕贵家的,你这儿子可是个金疙瘩哟。” 小宝满月那天,仕贵特意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办了场小小的酒席,亲戚邻居都来了,院子里摆了三张八仙桌,碗碟碰撞的声音、大人小孩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兰姨抱着怀里的小宝,脸上漾着幸福的笑意,眼角眉梢都透着温柔,那是母亲记忆里,兰姨这辈子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可命运的魔爪,总是在人最幸福的时候悄然伸来。一九六0年的夏天,小宝三岁了,本该蹦蹦跳跳的年纪,却突然得了场怪病。起初只是食欲不振,后来肚子一天天胀得像面鼓,皮肤紧绷发亮,整日整夜地哭,哭声凄厉得像猫叫,听得人心里发紧。仕贵背着小宝,跑遍了附近十里八乡的郎中,抓来的草药煎了一碗又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灌进小宝嘴里,却半点起色都没有。兰姨整日抱着小宝,坐在门槛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嘴里一遍遍念叨着:“小宝挺住,娘陪着你,娘给你唱儿歌好不好?” 她轻轻拍着小宝的背,哼着江南的童谣,声音沙哑却温柔,可小宝的哭声越来越弱,小小的身体渐渐变得滚烫。

记得那个清冷的早晨,天刚蒙蒙亮,鸡叫了第一声,小宝在兰姨的怀里没了呼吸。小小的身体冰冷僵硬,肚子依旧胀得鼓鼓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兰姨抱着小宝的尸体,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天,不哭也不闹,眼神空洞得吓人。直到仕贵想把小宝抱走下葬,她才突然疯了似的护住,嘶吼道:“不许碰我的小宝!他还活着,他只是睡着了!”

从那天起,兰姨像变了个人。曾经温婉贤淑的她,变得疯疯癫癫,见了谁都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小宝生前的琐事:“小宝昨天还吃了两个红薯,吃得可香了。”“小宝喜欢看小鸡啄米,追着鸡跑了半天才回来。”“小宝的鞋子破了,我还没来得及给他补。”她走路跌跌撞撞,像踩在棉花上,眼神涣散,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空气说话,仿佛小宝还在她身边。

仕贵起初还耐着性子照顾她,可日子久了,渐渐没了希望。看着兰姨疯疯傻傻的样子,想着夭折的儿子,他心里的烦闷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晚,有时甚至整夜不回。亲戚们见了,都劝他:“仕贵,兰姨可怜,你多担待点。” 可仕贵只是闷头抽烟,最后还是不顾家人规劝,铁了心要离婚。那天,他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兰姨就坐在门槛上,木木地看着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小宝走了,你也不要我了,没人要我了。” 没有哭闹,没有挽留,只有无尽的悲凉。

离婚后的兰姨,回到了父母身边。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六十年代初期,老家遭遇了连年大旱。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河床裂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像一张张饥饿的嘴。颗粒无收的日子里,村里饿死了不少人,兰姨的父母也没能熬过那场灾荒,相继离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兰姨成了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整日在村里游荡,捡别人丢弃的烂菜叶充饥。

后来,村里几个妇女商量着去百公里外的洪泽湖边逃荒,兰姨听说了,也跟着去了。逃荒的路格外艰难,她们白天乞讨,晚上就睡在路边的桥洞或破庙里,饿了就啃口干硬的窝头,渴了就喝路边的河水。兰姨一路上都沉默寡言,只是跟着别人走,眼神里没有丝毫光亮。可没过多久,一起去的女人就陆续回了家,有的被家人接走,有的实在受不了苦,只有兰姨,没能按时回到生她养她的村庄。

同乡们回来后,私下里议论纷纷,说兰姨是被一起讨饭的漆秀英给卖了,卖给了洪泽湖边一个姓任的光棍,漆秀英还收了任家二十块钱。有人气不过,跑去质问漆秀英,她却涨红了脸,一口咬定:“你们胡说!兰姨是自己愿意留下的,那姓任的给她饭吃,她才不走的,我可没拿过一分钱!” 那时候信息闭塞,交通不便,谁也没心思特意跑去洪泽湖查证,兰姨的去向,就成了亲戚们心里一个模糊又沉重的疙瘩。

再后来,兰姨的姐姐通过一个跑船的同乡,终于打听到了她的消息。原来,兰姨确实跟了那个姓任的光棍。可那光棍是个好吃懒做的主儿,嗜赌如命,还爱喝酒,家里穷得叮当响,四壁漏风,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兰姨嫁过去后,接连生下三个女儿,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光棍每天要么泡在赌场,要么喝得酩酊大醉,输了钱、喝多了,就把火气撒在兰姨和女儿们身上。动手打人成了家常便饭,“小打天天有,大打三六九”,兰姨身上的淤青就没断过,旧伤没好,又添新疤。她不敢哭,也不敢反抗,每次只能抱着女儿们缩在墙角,任由光棍拳打脚踢,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一九七〇年的冬天,光棍又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后,看到最小的女儿正在哭,顿时火冒三丈,上前就对孩子拳打脚踢。兰姨扑过去护住女儿,却被光棍一把推开,重重地摔在地上。等她爬起来时,最小的女儿已经没了呼吸,那孩子才刚满四岁,眼睛还睁着,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事情闹大后,邻居报了警,光棍被法院判了三年牢。兰姨抱着小女儿冰冷的尸体,坐在雪地里,又一次体会到了失去孩子的锥心之痛,她的精神彻底垮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嘴里总是念叨着小宝和小女儿的名字。

兰姨的姐姐得知消息后,心疼得不行,费尽周折,终于把兰姨接回了自己家。姐姐带着她四处求医,可治了好几年,兰姨的病也没见好转。让她做饭,她常常把米淘了就忘了煮,或是煮得焦糊发黑,有一次甚至忘了关火,锅里的水烧干了,差点把厨房烧了;让她去田头放鸭子,她就坐在埂边发呆,任由鸭子四处乱跑,最后鸭子越放越少,只剩下几只瘦骨嶙峋的。母亲的堂姐夫,也就是兰姨的姐夫,渐渐没了耐心,觉得兰姨就是个累赘。他每天脸拉得老长,像谁欠了他八百吊钱,吃饭的时候总把碗筷敲得哐哐响,话里话外不是说她 “吃闲饭”,就是骂她 “坑人精”。兰姨听着,只是低着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作声,眼泪悄悄滴落在碗里,和着饭一起咽下去。

姐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的亲妹妹,一边是朝夕相处的丈夫,最后实在拗不过丈夫,只能把兰姨送回了任家。那时光棍已经刑满释放,可他的坏毛病一点没改,依旧嗜赌如命、酗酒成性,兰姨的日子又回到了暗无天日的境地。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布满了皱纹,曾经白皙的皮肤变得蜡黄粗糙,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一九七六年,家乡闹地震,人们都住在户外防震棚里。那年冬天,格外寒冷,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就在那个雪夜里,从任家传来了兰姨去世的消息。有人说,她是得了肺痨病,咳了好几天,最后在寒冷的冬夜里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也有人说,是任光棍又一次赌输了钱,回来后对她拳打脚踢,兰姨本就虚弱的身体没能熬过来。

兰姨去世后,没多少人再提起她。她的一生,就像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苦役,从丧子、被弃,到逃荒、被卖(或是无奈留下),再到遭受家暴、失去幼女,最后在孤独与病痛中离世,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甜。母亲每次提起她,都忍不住叹气:“对她来说,死或许不是悲剧,反而是种解脱。”“她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再也不用遭旱灾的罪,不用挨拳脚,也不用看别人的冷眼了。”

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里,兰姨已经找到了她的小宝和小女儿。现在的她,再也没有苦难,再也没有分离,只有无尽的温暖与安宁。


作者简介

张正西,安徽天长人,有散文和微小说散见于报刊和文学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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