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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作家||【婚姻的底色】■种衍洋

 齐鲁文学 2025-12-31 发布于山东

作者简介

种衍洋,字归堂 。军人出身,供职于国家税务总局,微山县税务局 ,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微山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微山湖》文学杂志副主编。微山县第八届、第九届政协委员。常有小说,散文,诗歌等作品散见于报端,曾多次获奖,著有散文集《窗外》。


 婚姻的底色【原创

雷亮的大学生活,是在理工科 “狼多肉少” 的丛林里沉默度过的。他性子温吞,像块被溪水磨平了棱角的石头,既无出众样貌,也无善辩口才,连生活费都要精打细算。恋爱对他而言,是隔着玻璃橱窗望见的包装精美的奢侈品,知道它存在,却从不敢想自己也能拥有。宿舍夜谈时,兄弟们眉飞色舞地分享约会趣事,他总是缩在床角假装看书,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羡慕,随即又被自卑淹没。

工作落定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岗,朝九晚五,波澜不惊。父母的电话开始频繁起来,话题永远绕不开 “终身大事”。在长辈眼里,二十八岁的他已是 “大龄青年”,婚事便成了一项迟到却必须完成的任务。相亲安排得密集而仓促,他像完成工作指标般赴约,见过妆容艳丽的,见过侃侃而谈的,却始终找不到一种舒服的节奏。直到遇见林慧。

相亲那天,林慧穿着素净的米色外套,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眉眼低垂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是长辈们交口称赞的 “能持家过日子” 的姑娘。雷亮看着她,心里没有年少时憧憬的悸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模糊感。也好,他想,人生大抵如此,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把该走的流程走完,爱不爱的,太奢侈,也无关紧要。

双方父母对这门亲事都很满意。林慧脾气温和,手脚勤快;雷亮工作稳定,为人踏实。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最般配的组合。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年轻人,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雷亮和林慧并肩站着,像完成一项既定程序。拍照时,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些,雷亮僵硬地侧身,闻到林慧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摆酒办得简单,亲友们举杯道贺,说着“早生贵子” 的吉祥话。雷亮机械地回应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头晕目眩。洞房花烛夜,林慧默默地给他倒了杯温水,轻声说:“少喝点,对胃不好。” 他 “嗯” 了一声,两人相对无言,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那一夜,他躺在外侧,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辗转难眠,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重要的东西。

女儿的出生给这个沉闷的家添了些生气。林慧是个无可挑剔的 “管家”,地板永远光洁,饭菜准时上桌,家里的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雷亮下班回家,迎接他的永远是温热的饭菜和整洁的房间,可他总觉得,这个家安静得像一个布置妥当的样板间,而自己是个按时缴费的房客。

转眼几年过去,他试图融入这份平静的生活。下班早了会去接女儿放学,想和女儿玩闹时,林慧会温和地拦下:“你手重,别吓着孩子。”他想聊聊工作上的烦闷,刚开口说项目遇到的瓶颈,她便起身去收阳台的衣服:“都是这样过来的,熬一熬就好了。” 他想分享技术论坛上看到的趣事,她却在忙着给女儿检查作业,随口应着 “嗯,挺好的。过情人节给她买了一束鲜花,她埋怨说不如买二斤肉,还能改善生活。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沉默。深夜加班归来,客厅那盏为他留的灯,沙发上蜷着睡着的妻子,手边那碗永远温着的粥,这些细节曾让他有过一丝歉意。他知道林慧辛苦,可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坚韧的膜,看得见彼此,却触摸不到温度。他偶尔会看着林慧的侧脸发呆,她的眉眼很清秀,只是常年的操劳让她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他想伸手摸摸,却又觉得不妥,最终只是转身走进书房。他心底那片荒原,并非寸草不生,只是所有试图破土的嫩芽,都悄无声息地枯死了。

遇见谭洁,是在一场朋友组织的嘈杂聚会。那天他本不想去,被同事硬拉着出席,在烟雾缭绕的包厢里坐立难安。谭洁推门进来时,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酒红色的裙摆扫过门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剪着利落的短发,眼角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有人起哄说迟到了要罚酒,她也不扭捏,拿起桌上的啤酒仰头饮尽,放下杯子时眼角弯起,那细碎的光,像暗夜里猝然划过的流星,猛地撞进了雷亮沉寂已久的心湖。

那是久违的、属于生理本能的震动,喉头发干,手心微潮,笨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羞赧。聚会中途,他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里平复呼吸,却没想到谭洁也跟了出来,递给他一颗薄荷糖:“看你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他愣了愣,接过糖,低声说了句 “谢谢”。那天他们没多说几句话,临走时,谭洁主动加了他的微信,备注 “谭洁”,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后来的一切,像一场缓慢而甜蜜的沉沦。电脑游戏成了最好的掩护,他们在同一个手游里组队,从一句 “刚才你那个技能放得真好” 开始,话题渐渐蔓延到生活的各个角落。他们分享同一首老歌,聊歌词里的遗憾与怀念;讨论同一部冷门电影,为剧中人的命运唏嘘;抱怨南方梅雨季的潮湿,羡慕北方清凉的干爽。

文字在屏幕上跳跃,带着体温和笑意。雷亮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些无人接收的冷笑话,居然能让人笑出眼泪;自己那些零碎古怪的念头,竟然能被稳稳接住,再抛回更有趣的见解。他会在上班路上偷偷看她发来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会在深夜里抱着手机,反复编辑回复,生怕说错话;会把她推荐的歌单曲循环,想象着她听这首歌时的心情。这种 “被看见”的感觉,像一束强光,骤然照亮了他灰扑扑的精神世界。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并确信,这才是灵魂的共振。

他们约定“百日为期”,只做屏幕后的知己,不打扰彼此的生活。雷亮像个初恋的少年,开始数着日子生活,把每一次聊天都珍藏在心里。他给这场相遇披上了华丽的外衣,称之为 “迟来的初恋”,是命运对他前半生规规矩矩的补偿。

谭洁身上那些若隐若现的迷雾,他都自动美化成了 “神秘的吸引力”。她对家庭生活的讳莫如深,他以为是婚姻不幸的隐忍;她深夜发出又秒删的脆弱讯息,他觉得是无人理解的孤独;她偶尔流露出的、与线上爽朗截然不同的忧伤,他当成是惹人怜爱的脆弱。他不是没有怀疑的瞬间,比如她从不肯视频,从不发自己的照片,可那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更汹涌的 “需要” 压了下去。他太需要这束光来照亮生活的乏味了,以至于宁愿闭着眼,沉醉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

百日之约未满,冲动便冲垮了理智。那天晚上,他因为工作失误被领导批评,回家后又遭到林慧琐碎的埋怨:“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个月全勤奖又没了。”“跟你说过文件要多检查几遍,就是不听。”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积压多年的委屈和叛逆瞬间爆发。酒意上涌,他没有解释,抓起外套就出了门,径直打车去了谭洁提过的小区。

秋阳慵懒,老小区的时光仿佛凝固了,墙根下有老人在晒太阳,孩子们追着蝴蝶奔跑。雷亮站在小区门口,心跳如鼓,不知所措。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联系谭洁时,那个娇小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踮着脚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他慌忙别过脸,像个拙劣的演员般从她身边僵硬地走过。

五十米外,手机震动,是谭洁发来的消息:“刚才那个背影,是你吧?” 后面跟着一个狡黠的笑脸表情。他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浅浅的梨涡。那一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不是喜悦,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满足和隐隐不安的战栗。他对自己说:这就是爱情,毋庸置疑。

他们在小区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下午,聊了很多现实里的琐事。线下相处的谭洁,是另一个更复杂、更迷人的谜。她指尖夹着细长的烟,烟雾缭绕中,眉间总锁着淡淡的、化不开的愁绪;谈起婚姻时,她眼底会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荒凉;说起工作,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得已的妥协。雷亮深信,她是一个被困在不幸牢笼里、等待救赎的灵魂伴侣。

他彻底沦陷在这种充满禁忌感和拯救意味的关系里,并赋予其崇高的意义。这是超越庸常肉欲的精神恋爱,是快餐时代里稀有的古典浪漫。他开始频繁地找借口外出,加班、出差、朋友聚会,理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经不起推敲。林慧似乎没有察觉,依旧每天做好饭菜等他,只是偶尔会问一句:“最近怎么这么忙?”他总是含糊其辞,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个双方伴侣都不在的周末,露天咖啡馆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桌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雷亮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我喜欢你。” 谭洁沉默了很久,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但我们没有结果。”

“我知道。” 雷亮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那就好。” 谭洁掐灭了烟,目光投向远方。

这段对话被他反复咀嚼,品出一种凄美的宿命感。他满足于这种 “拥有过程而非结果” 的纯粹,觉得这比任何世俗的关系都更接近爱情的本质。他甚至为此感到一种悲壮的自我感动,全然无视了这段关系根基的虚幻,也忘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直到那个下午。

他因为项目提前结束,没有回家,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谭洁家附近。远远地,他看见她匆匆上了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他心里咯噔一下,微信发过去询问,回复简洁得有些冷淡:“在朋友家。”

一股冰冷的直觉攥住了他的心脏,却又被他强压下去。他替她找了无数个理由,或许是远房亲戚,或许是生意伙伴,或许只是顺路搭车。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车跟了上去,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车子最终滑入一家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他停在一个角落,看着那熟悉的身影下车,穿着精致的连衣裙,妆容比平时更明艳。然后,她走向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自然地揽过她的腰,姿态亲昵熟稔,而谭洁微微侧头,脸上露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两人相拥着,说说笑笑地走进了电梯,消失在炫目的灯光里。

世界骤然失声,所有的色彩褪去,只剩黑白。他没有离开,就坐在车里,烟一支接一支地抽,车厢里很快弥漫着呛人的烟味。起初是剧烈的愤怒和背叛感,像野兽般撕咬他的内脏,他恨不得冲进去质问他们。可慢慢地,另一种更寒冷的东西渗了出来,不是愤怒,是彻骨的荒谬和羞耻。

他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那些曾让他辗转反侧的文字,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灵魂共鸣”,此刻字字句句都变成了尖锐的刺。他甚至还在自我欺骗,盯着屏幕里谭洁的头像,试图找出一丝“迫不得已” 的痕迹,直到指尖划过那句 “和你聊天最放松,不用扮演任何角色”,才猛地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原来她的“放松”,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她的扮演。

原来他视若珍宝的 “灵魂共鸣”,他精心呵护的 “纯粹爱恋”,在别人那里,不过是一场随手可得的、甚至可能并非唯一的地下情。他那些辗转反侧的思念、小心翼翼的奔赴、自我感动的牺牲,像一场盛大而滑稽的独角戏。

几天后,他约谭洁出来,最后一次。见面的地点还是那家咖啡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里一片荒芜。他以为自己会怒吼,会质问,但真见了面,声音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看见了,酒店。”

谭洁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或愧疚。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指尖夹着细长的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直到快要掉落时,才轻轻弹了弹,眼神里有种彻底卸下伪装后的疲惫,甚至是一丝怜悯。她承认得干脆利落:“那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能提供我,你雷亮给不了的物质和庇护。”

“那我算什么?”这句话终于冲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失败者的颤音。

谭洁叹了口气,那口气像吐出了很久的烟尘。“雷亮,你是个很好的人,和你聊天我很开心,很放松。在你面前,我不用扮演任何角色。但那种开心,就像读书时逃课去河边晒太阳,很美好,但改变不了任何事。我们只是,彼此生活里一个有趣的插曲。”

插曲?”他重复着这个词,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扎在心上。

“不然呢?”谭洁的目光看向远处,带着一丝茫然,“我丈夫出轨的时候,我的心就死了。后来我发现,用出轨去报复出轨,像个笑话。我既离不开婚姻的壳,又贪图外面一点点的温度和好处,我就是这么一个糟糕又清醒的糊涂人。你给我的,是'快乐’,很纯粹,我很珍惜,所以更不想把它拖进泥潭里弄脏。结束吧,别再见了。别再让你妻子,变成第二个我。”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精准的耳光,抽散了他最后一点愤怒的余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寒冷。他明白了,在这场他自以为是的 “爱情” 里,他扮演的角色,甚至不是一个值得欺骗的 “情人”,只是一个能提供情绪价值的聊伴,一个用来点缀灰色生活的、有趣的消遣。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默默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包括游戏好友、聊天记录、通话记录。删除动作干脆利落,心却像被钝刀反复割扯,不是剧烈的疼,是一种绵长的、弥漫性的钝痛,混合着对自己深深的厌弃。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已是华灯初上。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食物扎实的香气包裹了他。厨房里传来轻轻的翻炒声,女儿在客厅咿咿呀呀地念着绘本,小奶音软糯可爱。

林慧闻声端菜出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满身的烟味,愣了一下。她没有追问 “去了哪里”,也没有抱怨 “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只是转身盛了一碗汤,递到他手里:“脸色这么差,先喝口热的。排骨炖了很久,你尝尝。”

雷亮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想说些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他错了,话到嘴边,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只是埋头喝汤。汤很烫,滚烫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莫名抚平了胸腔里那团冰冷的乱麻。他瞥见林慧转身回厨房的背影,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鬓角的碎发被热气濡湿,贴在皮肤上。那是他从未认真看过的模样,是五多年时光在她身上刻下的、沉甸甸的痕迹。

女儿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爸爸,你回来啦,我今天学会背古诗了,给你背好不好?”他蹲下身,看着女儿仰起的、带着天真笑容的小脸,眼眶瞬间湿润了。他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声音沙哑:“好啊,爸爸听着。”

“好喝吗?” 林慧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语气平常,像往常无数个平常日子一样。

“…… 好喝。”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林慧点点头,转身又进了厨房,留下一句:“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雷亮捧着碗,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刚刚跋涉过暴风雪、终于闯进木屋的旅人。屋外,秋风正紧,卷起枯叶无数。屋内,灯火可亲,汤味正浓,女儿的古诗声稚嫩而清晰。

他知道,有些梦,醒得痛彻心扉,但终究是醒了。而真实的生活,那杯他曾经嫌弃晾透了的白开水,此刻喝来,才品出其中维系生命的、朴素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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