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童年记事（三）

              一、一个人的派出所

      在我童年的回忆里，我们那里的派出所好像就一个人：既是所长，又是所员。

       我们老家属蒋村镇，当时还叫蒋村公社，后来改成了蒋村乡。叫成现在的蒋村镇，才是一二十来年的事情吧。那个时候，我们的蒋村公社还没有粮站，也没有派出所。要给国家上公购粮，还得赶着牛车马车把色气最好颗粒最饱满的麦子拉到十多里地外的祖庵镇上去。那里有粮站，也有派出所。今天要说的派出所，就是祖庵派出所。祖庵派出所要管“蒋祖白”（即蒋村，祖庵和白庙）三个地方的治安。

       在我们的印象里，那个派出所好像只有一个警察，戴个白大盖帽儿，白制服，红徽章，腰里扎根半拃宽的牛皮带，上面还挎个盒子枪。裤子是海军蓝宽松裤子，草绿色军用鞋。我所描写的当时警察的这个服装，现在的年轻人可能还是不懂。不过，你去看一下电影《戴手铐的旅客》，就一下子明白了：当时全国的警察都这个制服。

      我不知道当时是不是也有片警的说法，反正去我们那里的，就一个警察。他的名字，跟我差不多年龄的还记得，叫王文亮。怎么说呢，“王文亮”这个名字，不单单是家里人哄哭闹的娃娃用到的，村干部吓唬村里那些手脚不干净或者二道毛（指留长头发的流氓小青年）的时候，也提这个名字。“你再不安宁，叫王文亮把你提走。”或者，干脆就一句话，“看，王文亮来了！”

       我们那里的几个村子都在蒋村公社南边，靠近南山。所以人家给编了个顺口溜，好记得很：“青一青二青峰三，柳泉白龙仝家滩。”这个叫王文亮的警察，——我们都叫文亮叔，一个月只需要骑着他的那辆亮铮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我们沿路走一圈儿，那里保准安宁一两个月时间。真是这样的呢，就连那些有点偷鸡摸狗坏毛病的，还有爱胡溜达不好好干活的所谓的流里流气的二道毛，早都吓得钻得没影儿了。——我们这里把人跑得没影儿了叫“逮不住苗兮”。你看，那个时候的治安多么好！

      我对这个文亮叔特别敬佩特别羡慕，总想长大了也能当个警察，跟他一样戴上大盖帽儿，腰间扎条半拃宽的牛皮带，骑自行车威风凛凛地在路上转一圈儿。尤其是看了当时演公安人员的电影后，更是向往不已。这个文亮叔骑车子上来了的时候，中午经常到我家吃浆水软面。他吃浆水面的时候，喜欢坐在小方凳上，靠在我们家刚进门屋当间明柱上。

      我有一次想摸摸他腰间的香色手枪盒子，——那是个跟电工包一样的盒子，就挎在右首腰间。我不敢说，只能凑跟前拿眼睛不眨眼地看着。

       文亮叔看出了我的小心思，就要卸下来给我看，还叫我玩。

       父亲连忙阻止，还叫我赶紧到避远，外面耍去。

       文亮叔一笑，把手枪盒子递给我，还笑着对父亲说。“没事儿，里面是个空盒子，没装枪。——咱全县也没几个真枪！”

       他还给我们讲了个笑话。说当时公安局给法院配了一把冲锋枪，弄得法院安排俩人专门看管这把冲锋枪。后来，法院实在受不了了，把枪又还回去了。说是给配把枪还成了人的负担了，得专门安排俩人看枪了。

       在我们一直读到高中，我们那里都没有偷盗，没有打架事情发生。如今呢，我们蒋村镇也有派出所了，而且里面好些个民警呢。但是，各个村里打架闹纠纷的情况，也是跟放鞭炮一样，此起彼伏的。可见，社会治安这个事情，并不是警察越多越好。治民，在于治心。

              二、几个人的乡政府

      我们那里叫乡的时候，我已经读初中了。乡上的干部才三四个人，就这还包括拖拉机站，电影放映队。

      乡上的干部，我都认识。因为他们下乡上我们上片这里来，午饭大多数都是在我们家里吃的。我们这里的人实在，没啥好的管待乡上领导，就是一盆子又一盆子的浆水软面，一碗油泼辣子。

      我对当时的乡长记忆最深刻。为啥呢？别人很多是骑自行车上来的，——由于我们那里是上坡路，到仝家滩那里就得推上来了。他是两条腿扛上来的。这可不是我在这里胡说的，是很多村的村干部撵圈圈子撵上来的，跟他汇报问题的。

       我们的那个乡长姓杨，名字我忘了。他一老穿身儿烟灰色衣褂，土布黒绒松紧鞋。你看到他的最多的时候，是他手里卷着一顶新草帽子，刚刚从高过人头的苞谷地里钻出来的样子。头上满是苞谷花儿渣渣，脸上满是汗，所以不停地拿草帽子扇凉。他到人家屋里，进门二话不说，先是跑到水瓮跟前，摸到马勺舀半下凉水，仰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下去。——我们那里的人平时都把舀水的勺子挂在水瓮沿沿上。如果有西瓜的，直接滚过来一捶头砸开，捂脸上就啃。——简直没一点架子。

       我们全蒋村乡的人都知道：杨乡长从来都是逮不住苗兮的。因为他老是吃罢早饭，各几个干部一安排下乡的工作，自己就直接提着草帽子出发了。

      要想找到杨乡长，中午上片的话，就在我家。晚上呢，你就直接去乡政府大门里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指定在那里，跟几个乡干部圪蹴在那里交流当天的下乡情况呢。

      那个时候，我们还小。但是，老听到村里大人们说，“老快看，咱杨乡长又来啦！”

       那话语里满是亲切和期盼，还有喜悦与欢迎。哎呀，现在要想能听到这样的话，除非时光能倒流个三四十年吧！——我们常常看到的是“板砖脸”，叫人心不好得很。我想了一下，可能还是“当官的人”太多了的缘故吧。

（作者简介：陈启，“南山白丁”“风过青二村”。陕西西安人，写作爱好者。2008年歌曲《因为有你，因为有我》（词，曲）发表于《中国音乐报》。散文《吃麦饭》入编2019年中考冲刺卷陕西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