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郭文华 | 盘中牛蛙,忆昔田鸡

 锦绣文萃 2026-01-08 发布于江苏
图片

刊头题字:聆百

盘中牛蛙,忆昔田鸡

文/郭文华

在牛蛙王酒店的餐桌上,一只只体型壮硕的牛蛙被盛在白瓷盘里,肥厚的腿肉浸在浓郁的汤汁中,泛着诱人的油光。店家早已贴心地去掉了牛蛙的头部,只留下饱满的肉身,可即便如此,望着盘中的它们,我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小时候,飘回了那个满是田埂稻香、处处能听见蛙鸣的年代,想起了曾被乡下人唤作“田鸡”的青蛙。

记得第一次吃田鸡,是在我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候的乡下,没人会把田鸡和课本里《小蝌蚪找妈妈》的主角联系起来,更不知道它还有个学名叫“青蛙”,只晓得这是田间随处可见的生灵,饿了能抓来解馋,病了能拿来补身。那段日子,我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惊吓,整日里眉眼耷拉着睁不开,要么昏昏沉沉地昏睡,要么醒来就哭闹不止,连饭都不肯好好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整日被妈妈抱在怀里。奶奶看了心疼,皱着眉头对妈妈说:“伢儿怕是'惹经’了,你带他去沟角上那个老奶奶家'抹经’试试。”

那位老奶奶有一手祖传的“抹经”手艺,十里八乡的孩子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哭闹不休的,都爱找她瞧瞧。妈妈抱着我赶到老奶奶家时,她正坐在煤油灯旁纳鞋底。见了我,老奶奶放下针线,粗糙的手掌轻轻握住我的小手,翻来覆去看了看,笃定地说:“伢儿是有经了,莫慌。”说着,她便用拇指顺着我的手指,从根部使劲往指尖抹,没一会儿,指尖就渗出了一丝亮晶晶的液体。紧接着,老奶奶拿起一根缝衣针,在煤油灯的火苗上烤了烤,便迅速在我指尖的血管上轻轻一挑,一股淡黄色的液体被缓缓挤了出来。做完这一切,老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笑着对妈妈说:“好了,回去让伢儿睡一觉,保准醒了就满地跑。”妈妈千恩万谢,回家时特意拎了两斤“茶食”当作谢礼。神奇的是,我回家后还没睡够一觉,果然就精神了,挣脱妈妈的怀抱,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地玩了起来。

微信图片_2026-01-07_184617_219.jpg

大病初愈,我还是没什么胃口,妈妈看着着急,想起老一辈人说“惹经”的小孩吃田鸡补身子,好得快,便托了沟西的大表哥,让他去西沟坎里钓些田鸡回来。大表哥是钓田鸡的好手,挎着竹篓,拿着绑了蚯蚓的钓竿,往沟坎上一蹲,不消一上午,就钓了二十多只肥硕的田鸡。中午,妈妈掀开锅盖的那一刻,香气直钻鼻腔,馋得我口水直流。夹起一块田鸡腿,那肉嫩得像蒜瓣,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鲜美的滋味从舌尖漫到心底。那时候是六七十年代,根本没有禁止食用田鸡的说法和相关规定,乡下人只把它当作寻常的野味,填饱肚子、滋补身体是首要的,没人会去想它是不是益虫,更谈不上什么保护意识。

后来长大了,离开了乡下,到了城里,才渐渐知道田鸡就是青蛙,是捕捉害虫、保护庄稼的功臣,也才晓得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起,野生田鸡就已经被明令禁止捕食了。再后来,在上海的一家小饭店里,我又一次在菜单上看到了“田鸡肉烧毛豆”这道菜,只不过后面特意标注了“养殖田鸡”。那一刻,我心里生出几分感慨,上海人保护青蛙的意识确实要比乡下强些,知道野生田鸡碰不得,只选用人工养殖的青蛙。只是席间,上海的朋友却摇着头不肯动筷子,他皱着眉说:“哪来那么多养殖的田鸡?多半是江北的贩子抓了赖宝冒充的。”朋友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想要尝鲜的念头,那一盘香气扑鼻的田鸡肉,顿时变得索然无味,我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回想起六七十年代的乡下,抓田鸡的人实在不少,那时候物质匮乏,能填饱肚子已是不易,田鸡不仅能端上餐桌,还能拿去换钱,成了不少人补贴家用的生财之道。只是那时候地方上已经开始管得严了,抓田鸡只能偷偷摸摸地来。抓田鸡的人,大多是在夜里行动,毕竟田鸡生性机敏,跳跃能力极强,白天稍有动静就会迅速逃遁,想要抓到它们难如登天。到了夜里就不一样了,抓田鸡的人头戴一盏强光灯,往稻田埂上一照,灯光所及之处,田鸡便会瞬间被惊得一动不动,趴在原地任人捉拿。往往一个晚上下来,竹篓里就能装得满满当当。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这些人就会背着竹篓,趁着市场管理还没上班,偷偷摸摸地把田鸡卖掉,换些油盐酱醋的钱。若是被市场管理人员发现,不仅田鸡要被没收放生,人还要被罚款,甚至会被带到公社教育一番。虽然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野生田鸡是被明令禁止捕食的,但依然有极少数人偷偷捉田鸡食用,后来有了牛蛙,这种体型更大、肉质更肥厚的蛙类,成了田鸡的“替代品”,饭店里的野生田鸡也基本绝迹了。

再往后,市面上渐渐出现了人工养殖的田鸡,这是符合规定、允许食用的品种,既满足了部分人的口腹之欲,也从根本上保护了野生青蛙。只是有一次,我在市场上看到有人卖田鸡,摊主拍着胸脯说绝对是养殖的,我一时心软,买了几斤,当摊主拿着剪刀,咔嚓一声剪去田鸡的头时,那一声声凄惨的叫声,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那一次,我终究是没敢吃一口,任凭那些田鸡肉在锅里渐渐冷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买过田鸡,就连饭店里的牛蛙,也总是不敢下筷。

如今,又一次看到牛蛙,想起小时候的田鸡,心里百感交集。六七十年代的人们吃田鸡,是迫于物质匮乏的无奈,那时候没有保护的概念,更没有禁止的条文;而现在我们能吃到的田鸡,早已是人工养殖的品种,是合乎规定、允许食用的。时代在变,人们的观念也在变,从肆意捕食到自觉保护,从填饱肚子到敬畏自然,这何尝不是一种进步?那些曾经在稻田里呱呱叫着的野生田鸡,如今应该在田埂间自在跳跃,守护着一片片金黄的稻田吧。而我们,也早已懂得了与自然和谐共处的道理,知道有些生灵,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守护。







作者简介



郭文华,中共党员,江苏如皋九华镇人,江阴市作家协会一员。自幼痴迷文字,闲暇时总爱与笔墨为伴,在书页间寻一方静谧天地。作品散见《江南晚报》《如皋日报》等报刊及网络平台。融工业脉搏,人性微光与地域风情于一炉。个人专辑有《文华散文集》《苦难岁月》等十余部作品。文无惊涛骇浪之辞,惟愿以真诚笔墨为舟,载读者共品岁月沉香。于文学道路上深耕前行。






END


图片
图片

名誉顾问 | 盛春红

顾     问 | 曹桂明

总     编 | 王   慧

特约作家 | 冒芝桦

    转藏 分享 献花(0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