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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二叔杀猪(小说)

 新用户3134eDv6 2026-01-10 发布于陕西

      我们还小着的时候,年年过年都要杀猪。在那个年代,杀猪算得上是村里一项非常重大的活动了,全村的人都要过去围观的。

       一般的,杀猪都是搁在腊月十几不到二十左近进行的。要岔开给地里上农家粪肥的时间,要给上集买年货的人家留足时间,还得给打扫卫生洗衣服被子的搓开机会。早先的时候,是生产队集体杀猪,各家各户去分肉。后来呢,有养猪的人家,年底了,卖一两头,自家也杀一头猪。

       憨二叔本姓周,因为性子坦,——性子坦是我们这里的土话,就是性子绵软,弄啥都不紧不慢的,而且往往还话少人沉闷的意思。周家二叔不光性子坦,身体也消薄,——就是单薄没力气。下地干活,人家一个男劳力十分工,他六分。——一个女劳力都八分工呢,他连个女人都顶不住。所以,生产队里的时候,他给大家糟践咋了,有人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儿,捉弄他,“你呀,从今以后干脆圪蹴上尿去。”

       一片“哗哗哗”的哄笑声飞扬起来,吓得白杨树尖儿上的麻雀都“扑棱扑棱”地四散飞旋。有几个平时就比较咋咋呼呼爱耍笑人的小年轻,居然还过来撕着憨二叔的耳朵问他,“圪蹴上尿,得成?”

       周二叔嘴又笨,急忙递答不上来,只是把自己憋得脸红得像染了霜的柿子,脖子也似乎粗了许多。得亏跟前有几个厚道的婶子,提着扫帚把那伙爱惹弄人的家伙给哄走了才安宁下来。

       不过,自那以后,慢慢地,周二叔就得了个“憨子”的绰号,连我们这些小孩子也喊他“憨二叔”。憨二叔真的是憨厚,小屁孩儿们这么喊叫着他,他还是那么呲默一笑,一点儿不见恼;摸摸我们的后脑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黄豆,“来,吃。”

       憨二叔干活没力气,但是人勤快,手脚就不停点儿。他给自家茅子后头养了好几头猪。平时没事儿了,他就爱打草。我们那里近山的坡上坎上沟道里,多的是草。他也不使背笼背架,——太重了,三二百斤呢,他背不动。他就是刚好快一百斤的一捆子,拿草绳子捆上,背脊背上扛回来。他扛着草捆子走在山路上,就像个负重的螃蟹,慢慢地挪移。大家坐在院里的白杨树底下,看着他笑。他把那些猪草弄来晒干做了处理,然后存放在猪圈旁边连同着的一个棚子里。动态草少了的时候,他打成糠,掺些饲料,猪吃得津津有味儿的。他给我们这帮小屁孩发的炒黄豆,就是饲料之一。不过,他把黄豆炒得金黄金黄油酥油酥的,好吃的很。漫说是小娃娃们爱吃,就是一些大人嚼了几口,也撂不下了,前后撵着问憨二叔要呢。

       憨二叔,在村里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咋说呢,就像孔乙己,是唯一穿长衫但是站着喝酒的人。憨二叔呢,是个不种地的农民。他不干重体力活,也干不动。胳膊腿都细得咋麻杆杆子,嫑说抡撅头了,叫撅头都能把他抡个跟头。于是嘛,他就一心一意地养猪。养猪这事情,不用多大体力。最重的活就是把一桶汤汤水水儿的猪料提过去倒到猪槽里头,再拿棍子哗哗哗搅几圈儿。啥事情都有个窍道的,养猪也一样。身上没力气的憨二叔,脑子不笨。他在养猪的这么些年里,也摸索出来了一些经验和土法子。其实上,也不光光是土法子,他自己还不知道是在哪里买了些养猪养羊养牛的书,自己时常坐灯底下翻看。同样是养猪,憨二叔养的猪比别人家的就长得快,肥大。有人拿手指头摁过憨二叔家的猪脊背,舌头咂得“哒哒哒”的,“好冷怂,膘能有一拃厚啊!”——憨二叔家的猪,在我们这里出了名。

      有人曾经偷偷爬他家山墙外头取过经。但是,不但没有取来真经,倒把自己给弄神经了。为啥呢?他看到憨二叔时常坐后院子猪圈栅栏跟前听戏念书呢。就像我们现在的胎教,憨二叔在给猪们进行文化熏陶教育。他有个一拃长半拃厚的秀珍收音机,那里有个秦腔戏台,还有个流行歌台。他老这俩台轮换着放,自己坐在暖暖的太阳底下听。

      不听戏听歌的时候,憨二叔就轻声朗读传奇小说。有人听过,有《封神演义》,《隋唐演义》,《七侠五义》,《杨家将》,《岳飞传》,《林海雪原》,后来连《红日》《烈火金刚》《地道战》都上上了呢。有一帮爱听故事的娃娃们,——我就是其中一个,就经常圪蹴在他跟前很认真地听呢。    

       那些偷听了的大人,跑出去给大家宣扬:“憨二神经了,给猪念书呢。——人家的猪,都是有文化的猪了。以后兴许能㞎出来个大学生呢。”

       憨二叔还经常挖土晒土拉干土,把这些干土拉回家,垫猪圈。他把猪圈经常清理,一个是水冲,一个是土垫。有时候,还在猪圈周围撒白石灰。村里人不懂他这是弄啥,他说是消毒用的。很多人就笑话,说人都没有这么娇气的,也没见消毒。他还给猪消毒呢?好些人,笑得肚子疼,眼里都泛了泪花了。“哎呦我的妈呀婆呀爷呀,你咋不给猪刷牙挠咬咬呢?“挠咬咬”是我们这里个土话,就是挠痒痒的意思。见过给老人脊背上挠咬咬的,见过给牛马刮毛的,谁见过给猪挠咬咬的么?嘿,人家憨二叔还就真给他家的猪挠咬咬了。他是做了小个齿耙,把儿跟撅锄子差不多。猪们吃饱了窝在太阳底下安睡养神的时候,他就拿着小耙子在猪身上一来一回地给挠着。他妈的,他家那几头猪真会享受,居然眯着眼睛沉稳地酣睡呢。

村里平常人家,都是养一头猪,给猪喂的就是自家的剩饭剩菜,也叫娃娃们打猪草。一年里头,也就喂肥一头猪,后半年拉到集市上一卖,够家里人扯布做衣裳,还能添置些当紧的家具,以及娃们的学费。但是,大家养的猪,跟憨二叔家的猪,真的没法儿比。那个时候,猪都是给乡上猪场交,但是经常被克扣,价不高。所以,也经常有偷着在黑市上卖的,能多卖几个钱。

       说到杀猪的事情,一般都是村里组织的,给大家按工分肉。

      憨二叔是我们村里第一家个人杀猪的。他家要杀猪的那天,村里人都跑来看热闹,邻村也有人跑来了看稀奇。

(作者简介:陈启,“南山白丁”“风过青二村”。陕西西安人,写作爱好者。2008年歌曲《因为有你,因为有我》(词,曲)发表于《中国音乐报》。散文《吃麦饭》入编2019年中考冲刺卷陕西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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