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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二叔杀猪(二)

 新用户3134eDv6 2026-01-11 发布于陕西

       我们那个时候,村里经常有劁猪的,骑个自行车,自行车把儿上拴根儿红布条。自行车在路上飞驰的时候,那红布条儿在风里呼啦啦飘舞;自行车铃铛也给摁得叮铃铃爆响。——村里男女老少都知道,劁猪的来了。劁猪的老一身晒得失色的中山装,头上一顶鸭舌帽儿。这人长得干巴老瘦的,肚子就像个干瘪的南瓜,凹进去一大块儿。老叫人以为他的肚子那里挨了人狠狠一捶头,还弹不起来似的。

      俗话说,“走街的串巷的,嘴皮子都是装了弹簧的。”他来了村子里,先找个热闹的地方,把自行车支起来,开口来一段荤素搭配的怪话顺口溜,惹得男人们哈哈哈大学,女人们呸呸呸地吐着唾沫啐他,“嘴里有鸡屎呀!”有那些性格开朗胆子大的媳妇,直接过来扒他的裤子,要揪他的蛋蛋。——劁猪的每次来,前戏就是这样的一片搞逗热闹。

       这劁猪的,谝起闲传来,那真的是百货大楼卖西装,一套一套的。他说他还会杀猪的手艺,那一般都是年底的时候,各个村子基本都杀猪,他都忙不过来呢。劁猪兼杀猪,就好像唱歌的会跳舞,没有人会怀疑的。而且,他手舞足蹈的,又说得那么头头是道的,不由你不相信。

      憨二叔那年决定自家杀猪的时候,就是这个劁猪的自告奋勇来承担的。

      憨二叔家里那一年养了五头猪,卖了四头,买了六只小猪仔,是新年计划养的。他专门留了一头猪,自己杀。自家吃点肉,其他肉都过秤卖给村里乡党邻居们。一个是肉放心,再一个是大家就不用跑路去割肉了。——我们这里把“买肉”都叫作“割肉”,就好像自家拿刀子在挂着的猪肉扇子上随便割一块子。

      听说憨二叔家今年要杀猪,村里人老早的就期待了。因为,憨二叔家的猪,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吃的是憨二叔打的青草,还有他给调配的饲料,更主要的是憨二叔给猪读了书放了戏听。——他家的猪,比任何其他的猪要有文化的多。

      憨二叔家是打算在腊月二十那天上午杀猪的。他前天晚上早早儿的给猪饱饱喂,早上架火大铁锅烧水,一张结实的枣木低桌子也提前摆那儿了。万事俱备,只等匠人。——真的,杀猪也是一门手艺,所以在大家嘴里也是匠人。

       太阳沿到房檐头上的时候,那个劁猪的骑着他那辆栽着红布条儿的自行车哗哗啦啦地赶来了。这一次,他车后面带着的是杀猪的家伙什儿:一把亮晃晃的杀猪刀,一张黑皮子围裙。他把皮围裙上面的带子穿过脑袋挂胸前,底下俩带子往一疙瘩一系。然后呢,把那把亮晃晃的钢刀往旁边的磨刀石上“咔咔咔”来回划拉了几下子,架势就拉开了。

       憨二叔家的猪体格好,一般都是四个人就可以拢住。憨二叔专门叫了六个人来,准备来帮忙捆绑。

      猪本来是性子很温顺的畜生,憨二叔先是像给它挠咬咬一样刮了几遍毛,它舒服得在那里哼哼。还以为是跟往常一样的,所以非常放松。即便是过来了几个人,拽住它的前腿后腿,把它摁到低桌子上的时候,它都没意识到人家是要杀它吃肉了。

      这直到劁猪的师傅拿刀抹它脖子的时候,它给疼得一蹦哒,剧烈地挣扎起来。原来,这劁猪师傅只是熟悉劁猪,只是看过杀牛杀羊,至于杀猪,他只是凭着自己的想象的。人家行家杀猪,是一刀子从猪脖子底下那个点进去,猪血呼呼呼地冒出来,流到低桌子跟前的大盆子里。这样杀猪,后来的猪下水很好处理,很好清洗,而且其他地方的肉会不受一点影响。这哥们儿拿刀是横着割猪脖子的,猪给疼得发了怒。

       俗话说,“兔子急了都要咬人。”猪急了,也蹬人咬人撵人的。这可是大家那天亲眼看到的,后来多少年一直津津乐道呢。我就记得,老长时间了,很多人聚在一块儿的时候,还这么说笑呢。“人急造反,猪急翻墙。”

      脖子见了红流了血的猪,疼痛难忍,一下子给发了狠。它猛然全身一发力,先是挣脱了后蹄子。摁后腿的是四个精壮小伙子,他们起先还轻松地有说有笑的。猪挣脱了后,蹄子猛地弹踢到了两个小伙子的胳膊肘上,他们俩没防估,给踢得胳膊一麻,然后一阵钻心刺骨的疼,他们俩“妈呀”一声前蹄子。那两个更惨,没来得及丢手,叫猪给拿屁股墩到了面门子上。他俩都没弄清楚咋回事儿呢,人已经仰面子睡地上了,人直接懵过去了。

       猪的后腿彻底解放开来了,它能借上力了,往前一窜,头就像个铁锤猛拱出去。四个拢前腿的,都侧着身子摁着,猪把正前面两个人撞得掉到了三米外的坎底下。略微偏左右的俩人,猪就没客气,牙齿一左一右把他们俩一人哜(zhai,咬的意思)了一口。他们俩的嚎叫声,比猪的都大,周围的人感觉都能把村子后面的山梁钻个透。他俩疼痛之中,自然撒了手,猪彻底可以施展拳脚了。它对着提着刀的劁猪匠,明显红了眼,端直直狠扑过去。劁猪匠给吓傻了,趔趄了一下,猪迅速调整方向,对着他又冲过来。劁猪匠来不及躲避,赶忙一劈腿一跳,猪刚好从他的腿裆底下冲了过去,直接跳过那堵矮墙,钻野树林子里面去了。

       大家都看到了,劁猪匠脸色傻白,冷汗如雨。他肯定心里在打颤呢,“妈呀,劁了一辈子猪,差点叫猪把自己给劁了。”这就像打了一辈子大雁,结果叫雁给把眼窝啄了一样丢人。

      憨二叔哪里顾得上劁猪匠和其他人呢,撒腿就追着自己的猪去了。一百多块钱呢,八九十年代初的一百块钱,可不是一点点儿啊。十块钱都是一笔巨款了。

      围观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给劁猪匠丟下一句话,“你能弄个怂,不会就不要胡吹牛逼。看看,差点把自己的蛋给丟了!”

       然后,大家也都分头跑过去,帮憨二叔找猪去了。

       憨二叔家的猪,是三天后在村子后面的那道沟里找到的。猪跑累了,还疼得不行,又两三天没吃东西,没一点力气了,饿得卧那里发昏。憨二叔看到自家的猪后,心疼得保住猪嗷嗷大哭。大家伙儿拿架子车帮忙给他把猪拉回去,他给猪补充了四五天营养,最后是叫镇上个有名的杀猪匠给把猪杀了。所以,村里人那一年吃到猪肉,爛臊子的时间,眼看都要包包子了。

       憨二叔家后来多少年的杀猪,都没再胡叫旁人。——那个劁猪匠再也没来过,听人说他把家当锁个软枣木头柜子里头,人跑出去了。憨二叔是个爱思考的人,他总结出来一句话有点精辟的话,“弄啥就要找专门弄啥的人!”

(作者简介:陈启,“南山白丁”“风过青二村”。陕西西安人,写作爱好者。2008年歌曲《因为有你,因为有我》(词,曲)发表于《中国音乐报》。散文《吃麦饭》入编2019年中考冲刺卷陕西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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