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女性困境：母亲这一生，尽是耻辱。（中）

孩子生得太多，让父母尝尽了生活的苦头。

从富裕滑落到贫穷，母亲饱尝了世间一切辛酸与苦涩，更见识了至亲之间的冷漠与绝情。

人性的黑暗让她的心逐渐变得疯狂，一重又一重耻辱毫不客气地向她袭来。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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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四姊妹一天天长大，一个接一个背起书包，走进学校。

家中负担越来越重，压得父母喘不过气来。

父亲在外头干完活后，回到家，常常唉声叹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为了多增加些收入，母亲放开了手脚，尝试搞副业。

先是耗尽家中仅剩的一点存款，建起了两层猪楼，大规模养猪和养鸡；

后又学习打磨眼镜镜片；

还贩卖过杂交水稻种子、农药和年货。

父亲帮着二舅开拓事业，卖花、打理苗圃，还去我们当地的山上，挖檵木桩、映山红、兰花，以换回一点微薄的劳务收入。

父母绞尽脑汁去找一切能来钱的路子，可在一年到头马不停蹄的忙活过后，依旧入不敷出，家里经济缺口越来越大。

母亲的脸上，整日愁云密布，性情起伏不定。

巨大的压力之下，她开始一个人躲进里屋，抽起了闷烟。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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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我考上大学。

高考成绩很好，超出录取分数线大几十分，英语更是接近满分。

出分当天，母亲迫不及待打电话告知舅舅们，他们都被我的成绩惊呆了，在话筒另一端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就在我参加高考前夕，母亲跑了一趟娘家。

返回时，她的脸上挂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匆匆转进里屋后，母亲悄悄告诉我，她娘家人都赌定我考不上大学，如果考上了，一切上学的费用都由舅舅们承担。

我被大学录取的消息确定后，母亲兴奋不已，去哪都高声歌唱，走路浑身带劲，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家喜从天降，出了一个人才。

婚后近二十年的苦苦煎熬，终于等到一件让母亲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扬眉吐气的事，她确实应该好好开怀一回。

更让母亲松口气的是，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兄弟们肯定会信守承诺，从此接管我的一切，而她，总算是卸下一个沉重的担子，往后只要等着享福就好了。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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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的欣喜渐渐消散之后，接下来的，是三个舅舅出乎意外的静默，这是一种只有在统一口径之后才能做出的高度一致反应。

在此之前，父亲长期跟着二舅做事；

小舅也常往我家跑，叫父亲过去帮忙；

母亲从小就跟大舅关系要好，常常保持联系。

可是，自从我考上大学的消息传出来后，舅舅们便刻意与我家保持距离。

三兄弟依照地方习俗，派小舅作代表，异常低调地跑来我家，送上600块钱红包，兄弟每人200块。

大舅和二舅，没有露面。

从此，他们便断绝了与我家的来往，不再理会我们家人，包括从一个娘胎出来的亲生姊妹——我的母亲。

母亲向来敏感而倔强，娘家兄弟这明显反常的一通操作，一开始她是看不懂的。

于是，母亲便常常一个人躲在里屋，紧锁眉头，一根接一根拼命地抽烟。

我从缓慢上升的缭绕烟雾中，仿佛看穿了母亲的心思。

虽然她口里不好意思摊开来说，但我明白，母亲被自己一直信赖的兄弟们伤透心了。

其实，类似的经历在姨妈身上早就发生过，只是母亲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也来遭这份殃。

与姨妈家的境况截然不同，我家对母亲娘家的付出，用“掏心掏肺”来形容，毫不为过。

因此，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兄弟们会在如此情形之下，绝情地把自己一家给生生抛弃掉。

这让母亲无法承受，她的心被撕得粉碎。

一开始，母亲还安慰我们说，舅舅们不会不管我们的。

随着我要去大学报到的日子越来越临近，舅舅们依然没有一丝动静，母亲终于彻底死心，她体会到了透心凉的绝望。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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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争强好胜，不愿跑去兄弟们跟前低声下气，幸好地方乡邻送来一些人情，总算凑齐了我进大学第一年的学费。

我记得，一位平常跟我家交往并不多的伯伯，特地从他在镇上常住的家中跑回来，给母亲包了200块钱的红包。

平时被母亲骂得连话都搭不上一句的奶奶和叔叔，也不计前嫌，分别送来200块。

叔叔家跟我家境况相似，也有四个子女，经济同样十分拮据，但他却硬是咬牙拿出200块，还另外买了一挂很大气的盘鞭，“噼哩叭啦”放了很久。

相比之下，三个舅舅合伙购买的小号鞭炮就明显透着股寒酸和小气。

那时的舅舅们，早已富得流油，根本不缺钱。

前一年的大年三十晚上，小舅还放了3000块钱的烟花和鞭炮，以此炫耀自家的暴富。

兄弟们的表现，让母亲在乡邻们面前很掉面子。

平常，她总以娘家兄弟为豪，四处吹牛，并仗着有娘家撑腰，对婆家的人极尽数落、埋怨和咒骂。

金钱就是一面照妖镜，随便拿件事情出来一照，一切妖魔鬼怪，就都原形毕露。

在父母过去对舅舅家全力付出和如今舅舅们对我家冷漠无情的对比之下，人性冷暖，尽数展现。

精神上最后一座靠山轰然倒下，母亲如同抽掉了魂的空心人，丧魂落魄，仅剩下我能读上大学的一丝欣慰，还在勉强支撑着她的最后一口气。

舅舅们为了利用我的父母，曾拍着胸脯向他们作保证的画面，成为了最荒唐的笑话。

斗不过一帮子强势的兄弟，母亲就把气都撒在了婆家人身上，我家自此彻彻底底沦为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只要哪天情绪不对，气不顺了，她就开骂，而且言语越来越刻薄和狠毒，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行为也越发出格。

为了避免刺激母亲的情绪，保一时安宁，我们姊妹几乎从不与父亲进行交流，更不能与奶奶和叔婶家有任何来往。

姊妹各自成家后，回老家探亲，给奶奶送点物品或给点钱，被母亲逮住，她就追在屁股后面朝死里骂，简直就是个疯子。

母亲的脾气和行为变得越来越古怪，让人感到不可理喻。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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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大学后，家中很快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由于长期受制于母亲及其娘家人，父亲早就丧失了家庭话语权，奶奶更是不敢插手。

我在家时，还能压制一下妹妹们不胡来，母亲对我多少也有一些忌惮。

我一离家，剩下的娘儿几个便如同旷野上一群脱缰的野马。

我前脚刚出门，母亲便立马学上了玩麻将。

没多久，三个妹妹也紧跟着陆续上阵了。

母女四个，不多不少，刚好凑齐一桌，好不圆满。

假期回家，邻居当着我的面，故意笑话母亲：

“怎么回事？大女儿一回来，就不敢去玩麻将啦？”

母亲还嘴硬：“我才不怕呢，马上就上桌，等着咯！”

母亲扬言，别人都能玩，凭什么她不能玩？

她觉得自己培养出了一个大学生，比一般人都有能耐，有足够的资格去玩乐。

有好心的乡邻上门提醒她，子女在外打拼不容易，做父母的不能只顾自己，多少要为子女着点想。

母亲把这些话当作耳旁风，依旧我行我素。

她苦捱了近二十年，才沾上我这个大学生的光，能在外显摆一番，如此机会，怎能轻易放过！

家人们害怕母亲发疯，也体谅她此前遭受的苦难，都强忍着不做声，母亲因此变本加厉、肆无忌惮。

后来，母亲甚至打着我的幌子，到处去借钱，就连邻村我的同学家都没放过。

她口口声声向人家保证，以后我会来帮她还钱的。

事隔多年，同学的母亲来找我要债，我才知情。

在母亲的认知里，二舅通过读大学，不仅让自己发达了，还带着家人发了大财，成为地方上首屈一指的富豪。

而如今，我也读上了大学，暴富指日可待。

母亲从此日夜沉迷麻将，毫无节制，懒得过问妹妹们的生活和学习，放任自流，家庭生活一团混乱。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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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麻将之后，母亲又迷上了各类赌博。

在我上大学期间，有一种赌博风靡整个地方，不管男女老少，甚至连村干部，都未能幸免，可谓是全民皆赌。

母亲自然没有错过，她拉着老二一起，协助算码，成为地方上名噪一时的“赌神”。

由于母女俩有时能准确计算出当期要出的号码，有人甚至慕名远道而来，提着礼品上门，恳求母亲点拨。

据说，母亲中过几次大的，就在我大学毕业的2004年，中回过一笔四万多块钱。

只要中了码，娘儿几个就大手大脚地一阵铺张浪费，从不为后期生活做打算，也没人过问我在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有无着落。

老二还拉着母亲一起，特地跑到长沙，每人买了一个新潮手机欢天喜地回去了。

李玟打广告的波导翻盖手机，一个一千多块，相当于我整整一学期的生活费。

可是，这世上又有几个普通人是靠赌博来发财和改写命运的呢？

偶然的几次意外之财，激发了母亲和妹妹们膨胀的欲望与野心，一发而不可收拾。

可好景不长，越堆越多的欠债就又把她们脆弱的内心重新击入谷底，她们的生活偏离正常轨道越来越远。

欠债最多的时候，娘儿几个只能用清水煮点赊来的面条充饥，油都没有，甚至一度没米下锅。

后来，外婆还亲口告诉我，每次赌码一输钱，母亲就带着妹妹们一起，坐在床上抱头痛哭。

母亲彻底走入了死胡同，面临生活的绝境。

如此惨烈的境况下，舅舅们终于顶不住地方舆论的压力，送过来一袋大米，以免娘儿几个被活活饿死。

在对现实的绝望和母亲不绝的咒骂之下，父亲早已被气得一走了之，跑出去躲个清净。

母亲拿着自己的后半生以及女儿们的青春和未来人生押作赌注，这场赌博玩得实在太大了！

现在回想起来，还令我感到阵阵后怕。

可是，这还没完，更多更大的“雷”正在前方路上密集排开，蓄势待发。

各种爆炸性事故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一场场荒诞又悲哀的闹剧连续上演，令人猝不及防、目不暇接。

在短暂的狂欢过后，母亲终于掉入了耻辱的无底黑洞。

有人因贫穷而赌博，有人因赌博而贫穷，还有人一辈子都在贫穷和赌博的循环中反复横跳，直至生命悄然消逝。

而我的母亲，正好走在这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