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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命馆,查念夫听裴云飞一五一十讲了以上情况后,他感叹: “小小年纪,已经能在事业上创出这等名声,沪上年轻人里,能有几个这样的?真是后生可畏啊!” 不过,裴云飞可能已经听惯了这种夸赞,表情不以为然,眼中露出“我不是来听你夸赞的”意思。 查念夫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说道: “这么贵重的一辆摩托车被盗,是大事儿,但同时也是小事。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看小伙子你的脸相,注定要有次磨难。手伸出来,再让我看看你的手相。” 裴云飞身处双手,把长期握榔头、钢锯、锉刀等金工工具满是老茧的手掌掌心向上平放在桌上。 ![]()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查念夫端详片刻说: “无妨,无妨。小伙子你过得了这一关,那辆摩托车,我想是能找回来的。” 裴云飞听后,半信半疑的问道: “真的?” 查念夫随手指了指玻璃门上的广告文字答道: “'实言实说,福祸不瞒;测后不测前,虚言当退金’,这是老朽的经营原则。小师傅住在附近,想必听说过,老朽以前也经常给日本鬼子推算命相。那可是一班杀人恶魔,但从来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 裴云飞又问: “请教先生,那我接下来该怎样做呢?” 查念夫答道: “先把你的八字报上,待我潜心推算后再行奉告。” ![]()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裴云飞立马照办。查念夫随后拿出一个亮光闪闪的黄铜算盘放在面前,闭目凝神片刻,手指缓缓拨弄算盘珠,随着口中念念有词,拨得也越来越快。 接着,他倏然停止,手拍算盘: “行了!” 裴云飞问道: “车子在哪里?” 查念夫答: “天机不可泄露,此刻还不能向你明言。” 裴云飞有些不解: “难道我这么干等着,摩托车就能自己回来?” 查念夫接着说道: “呵呵,那倒不是。你去把先前张贴的寻车启事揭下来,贴了多少张揭下多少张。 然后回家待着,不要出门,也不要接待任何来访者。明天午前,你来命馆,到时我会告诉你该如何行事。怎么样,做得到吗?” 裴云飞答道: “做是做得到,可是……” 查念夫又说: “做得到就好,那我们明天见!” 说罢,他起身送客。裴云飞前脚离开,查念夫就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去了后堂,取出密藏的密码本,将文字译成密码,交给厨房里正准备做午饭的“妻子”荣贤珠: “立刻把这份急电发台北!” 荣贤珠一听,吃了一惊,她随后问道: “现在?” 查念夫没有搭理,也不解释,关照了一句: “越快越好?” 随即转身离开了厨房。 “东南组”成立至今,没有动用过几次电台,而且每次和台北联系,都是在午夜之后,大白天发报的情况从未有过。 荣贤珠不由得心里颤抖,暗忖别是发生什么紧急情况了吧,那我们的安全…… 可是,作为一名报务员,她不能提出任何问题,只有执行命令的份儿。 荣贤珠发完电报,关机,藏好电台,顾不上继续准备午饭,去前面命馆探头观察,看见查念夫正坐在沙发上阅读当天的《解放日报》,脸上并无遇到危险的那份紧张神情。 听见脚步声,查念夫的目光转向“妻子”说道: “记下时间,明天上午 10点整开机接收回复。再去传呼电话亭给老韩打个电话,请他下班后过来一趟。” 查念夫此番操作,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呢? 原来,遭遇失车之厄的裴云飞让他看到了营救“056”的希望。 先前,查念夫听裴云飞将其一应情况一五—十说下来,对他的职业产生了兴趣,这位锁厂技工,而且是专做锁具和保险箱柜售后服务的“锁王”,绝对是人才! 如果设计一个方案,让他潜入邑庙分局看守所,在已经被拉下水的乌仙鹤的配合下,应该有把握将“056”弄出来。 至于具体方案如何制订,查念夫并不犯难,船到桥头自然直,他相信凭自己多年从事谍报工作的经验,弄出个稳妥的方案易如反掌。 今天遇到裴云飞,查念夫感觉简直是瞌睡的时候有人递上枕头,怎么这么巧,正为如何完成任务焦虑不已的当儿,竟然就有一个“锁王”级别的高级锁匠自动送上门来! 不过,他担心裴云飞吹牛,还以“看手相”为名观察了对方的手掌,那确实是一双常年使用金工工具的手。 当然,这其中也有冒险的成分,谁知道这姓裴的小子是不是受共党公安反特部门的指派,专门给他“黑蔷薇”挖坑的? 因此,必须迅速对裴云飞刚才所述的那番内容进行核查。 涉及沪上这一块儿的,交由韩亚文去办就可以;香港那边,刚才发电已经通过台北“国防部二厅”密令港岛办事处的特工进行紧急调查,如果真有那么一个裴姓五金商,应该很容易就能查到。 如果这两部分调查结果跟眼裴云飞所言吻合,那“黑蔷被”就算交了好运,成功营救“056”指日可待! 傍晚,命馆正要结束营业时,来了最后一名顾客韩亚文,查念夫像平时对待求卦者一样接待对方, 韩坐在求卦人通常坐的位置上,如果有人从门口经过,扫一眼玻璃门里的情况,看见的场景就是算命先生接待顾客,根本不可能引起任何怀疑。 当然,他们交谈的内容跟算命没有半点儿关系。查念夫将任务交代完毕,韩亚文还像模像样地掏钱付费,点头啥腰、满脸感激地告辞而去。 ![]()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说实话,作为职业的特工调查效率颇高,第二天,也即9月16日上午9点,韩亚文就按照昨天傍晚跟查念夫的约定,通过传呼电话传来信息: “所需物品已经购得,与您的要求完全相符”。 这就是说,“大华锁厂”确有裴云飞这么一名技工,小伙子果真是“锁王”,近日他确实真的丢失了一辆崭新的本田摩托。 稍后,查念夫又收到了台北回电告知,据香港方面核查,确有裴姓五金商其人,全家除儿子裴云飞,均于 1941年11月前办理了移民香港手续。 紧接着,上午10点半左右,裴云飞如约来到命馆,进门就掏出一沓皱巴巴、背面有胶水痕迹的寻车启事,有几张在揭下来时还被撕破。 他说: “这是已经张贴出去的十七张寻车启事。” 跟着,又从挎包里掏出一沓完好无损的启事: “这是还没张贴的。” 这是查念夫昨天没关照过的内容,对此他很满意,觉得小伙子挺实诚。 他告诉裴云飞: “昨晚我反复推算下来,觉得有一个人可以帮你找回那辆本田摩托。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地址,下午1点你去他家。 他是公安局的,原是派出所所长,姓韩,上月调到市局政保处当了一名副科长,最近身体有恙,医生让他在家休养,他会帮你查到摩托车的下落的。 他家住在榆林区龙江路,那边的门牌有些乱,没去过的人容易犯迷糊,你到那里向人打听'韩所长’就行了。” 前面说过,韩亚文从韩复槊的手枪旅开小差一路溜到沪上,正赶上华界警局招收新警,便去报名,以其神枪绝技轻而易举来了个“有条件入警”,没去警察训练所接受训练,直接去警所当了探长。 日伪统治时期,他又靠献媚警局的日本顾问当上了警所的所长,因此人称“韩所长”。这个称谓,从旧警局延伸到其居住地,街坊邻里多年来就是这样招呼他的。 解放后他被留用,所长当然当不成了,还被调整到看守所。但是,外人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初解放时,类似韩亚文这种一夜之间改变身份的情况比比皆是,“衣衫褴褛的叫花子眼睛一眨坐了小车的”、“饭馆跑堂摇身一变成了区干部”之类的民间传说太多,大伙儿以为韩亚文也是属于这一类。 对于这种情况,大家都知道不能打听,心照不宣就是。因此,一众街坊邻里十有八九以为韩亚文是“白皮红心”,平时见面还是以“韩所长”相称。 如此,裴云飞到了龙江路,向邻里一打听,马上就有人告诉他“韩所长”家在哪里。 按照指点,裴云飞走进一条断头弄堂,一拐弯就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大个子中年男子坐在家门口与人下象棋,一步走错了,涎着脸要求悔棋,遭到对面那个五十多岁小老头儿棋友的断然拒绝。 目睹这一幕,裴云飞寻思这个“韩所长”倒是没有官架子,确实是一个“与群众打成一片”的好干部。 裴云飞遂上前招呼,自我介绍,韩亚文看了查念夫写的字条,请裴云飞入内落座,他说: 已经接到查先生打来的传呼电话,知道小裴同志遇到了麻烦,但具体情况不清楚,还是当面简述一下比较好。 接着,裴云飞就把一应情况简略说了一下,韩亚文沉吟片刻说道: “案情算不上复杂,但案值的确不小。按规矩,这种案值的案件立案后是要上报市局的。 这样吧,我可以给你打听一下。不过,公安局工作繁忙,你把诉求告诉我,我可以一次性跟人家把事情说清楚。” 裴云飞不解地问道: “诉求?啥叫'诉求’?” 韩亚文答: “哦,怪我没说清楚,这是行话,就是你有什么要求。” 这样一说,裴云飞恍然: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我的诉求,无非就是把失窃的摩托车追回来,至于怎么处置窃贼,那是政府的事。” 韩亚文接着说道: “这个我可以转达。但有件事我也要跟你说明白,我们办案时可能会遇到这么一种情况: 案子破了,可案犯把赃物卖掉了,又不知道下家的具体信息,这就没法追赃了。万一查到最后是这种结果,你准备怎么办?” 裴云飞答道: “我当然是希望能够把车原封不动地追回来,万一真的发生您说的那种情况,那也没有办法,只好追赃款了。” 韩亚文说: “那好,小裴同志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哦,不用了,如果有消息,我通知查先生即可。” 裴云飞听后再三道谢,告辞时把带来的两条香烟从挎包里拿出来,还没放到桌上,就被韩亚文伸手挡了回来: “不行不行!为群众破案是人民警察分内的事儿,哪能收你的礼品。小裴同志,不瞒你说,如果收了这两条烟,我十五年的革命生涯没准儿也就到头了! 心意领了,但东西你必须拿回去,不然我也要上交公安局的。” 裴云飞离开韩宅时,悬在心上的石头依然没完全落回肚子,他寻思得告诉查先生一声,就去了中州路查念夫的命馆。 正是午休时间,命馆里没有顾客,查念夫正坐在桌前在一张纸上划拉着什么,抬头见裴云飞进来,赶紧招呼他坐下: “小裴,看你这脸色,定是有眉目了吧?” 裴云飞说了说“韩所长”接待自己的情况,查念夫连连点头: “你尽管放心,老韩这个人我知道,做事一向稳当。他是中共地下党,抗战前就打入国民党警察局了,斗争经验丰富着哪。 他把话说到这分儿上了,你那辆本田十有八九可以追回来。 我估摸着,可能公安局已经破案了,只不过还没把案情审清楚。老韩在公安系统人头熟朋友多,社会上的交际也广,他要打听这种事儿,应该比较容易……” 正说到这当儿,传呼电话亭的阿姨突然出现在命馆门口,用手指关节叩着玻璃门,示意查念夫去接听电话。 于是,查念夫请裴云飞稍候,起身出了门。 十分钟后,查念夫回来了,笑吟吟地说: “真让我猜着了,案子昨晚就已经破了。” 裴云飞立刻激动起来: “果真?那摩托车……” 查念夫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后说: “别急别急,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查念夫告诉小裴,小裴刚才离开后,老韩直接就去市局刑侦处打听了,一问,跟事先估计的差不多。这个案子的案值比较大,由市局指派刑警下去指导分局侦查。 那辆摩托车是两个青年合伙偷的,有人看中了这辆车,出钱雇他们下手。 这时,那两个青年已经落网,关押在市局看守所,他们收受的费用是两千八百万元人民币,赃款已经从他们家里抄到。 不过,那辆本田估计是很难追回来,两个窃贼并不知晓雇佣他们下手那个家伙的姓名,更不知他住在哪里。 对方只是让他们得手后直接把车开到十六铺鱼货码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场把车子推上一条渔船走了。 警方推测,此人事先已经联系好了外地的买家。 刑警连夜去十六铺码头调查那条渔船的情况,可两个窃贼根本没留心那条渔船的特征。 十六铺鱼货码头日夜停着几十上百条渔船,一条条紧挨在一起,如果不是刻意,没有谁关心船号,码头方面也没法提供线索。 初步审查下来,两个青年只记得雇他们盗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上海男子,其他情况一概提供不出来。所以,警方的侦查也就只能到此为止。 查念夫说: “警方破了案子,缴获的赃款可以折抵车价退给你。老韩让我问你一声,是由他替你把那笔两千八百万元的款子取回,还是走正常程序,由市局交给分局,再由分局交给派出所,最后由你去派出所领回。当然了,如果选择后者,那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裴云飞想了想答道: “还是请韩所长帮忙领回吧,过几天小鲍回到上海,我去跟他说明情况,把钱款交给他,我自己再贴二百万元进去,凑个三千万。” 查念夫说: “那好!你这就写一份委托书,要留在案卷里的,否则,这账就不好做,连案子也结不了。” 裴云飞随即写罢委托书,又想起一个问题: “那我要不要去派出所或分局说一声?” 查念夫连忙摇头,这么一来,把戏就要穿帮了。他对裴云飞说: “人家老韩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了你这个忙。严格说来,他这样做是违反公安纪律的。 他是政保处的,按规定除非工作需要,不能过问其他部门办的案子,哪怕是政保处的同事办的案子,他也不能打听。 可现在他不但打听案情,还代你收了退回的赃款,尽管他一分没拿,也是越权,万一追究起来,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裴云飞听着,脸上露出非常感激的神情,他说: “我欠了查先生您和韩所长这份大人情,必会铭记于心,如果您二位有啥事儿需要我出力,一定不要客气,只要我能办到的,必定全力以赴!” 查念夫拍拍裴云飞的肩膀答道: “这是咱俩的缘分,命中注定会有这场交集,无所谓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至于老韩,这种救人之急的事儿他做了多少,他自己怕是也记不清了,根本不会在意。 我跟他相识十几年了,只有我去麻烦他帮忙,他可从来没要求我办过啥事儿。” 不过,裴云飞却依然觉得过意不去。他寻思查先生算得真的蛮准的,之前给自己卜卦,说那辆摩托车有可能找到,如今车虽然没有完璧归赵回到他手里,但案犯被抓住了,钱款也回来了,至少能对小鲍有个交代。 哎,何不请查先生再给卜上一卦,看韩所长以后是否有事需要我出力? 当下一说,查念夫颇感意外,苦笑道: “小裴,你这是把卜卦当儿戏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拿出了那把黄铜算盘。算下来的结果是: 老韩不可能有需要裴云飞帮忙的事情。 裴云飞有些失望,这不是白白麻烦人家帮了一个大忙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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