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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让裴云飞没想到的是,这位被称为“金算盘”、连当年那些日本鬼子都赞口不绝的算命先生也有料不准的时候。 很快,老韩不但有事需要他帮忙,而且还是一件挺重要的事。 上海有句俚语,叫做“六月债,还得快”,也就不到 24 小时,9月17日午后,两个身穿便衣的精悍男子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小吉普,来到了裴云飞供职的“大华锁厂”。 他们向门卫表明身份,系“市局政保处侦查员”,要找厂里的保卫科长。 保卫科长黄勤俭是个工人出身的地下党员,解放前业余为党组织跑交通。虽然是业余,也是冒着天大的风险,若是被敌人抓获,是否能挨到上海解放那就难说了。 黄勤俭运气还算不错,跑了五年地下交通,平安无事。 ![]()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后,他被安排到市总工会筹建组工作,稍后“大华锁厂”褚老板判刑入狱,资产没收,锁厂收归国有,组织上任命老黄为该厂的保卫科长。 黄科长接待了这两位来自市局的侦查员。对方出示了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安局的证件和公函,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 因工作需要,特向贵厂借调工人裴云飞同志,请予以配合,并严格保密。 黄勤俭一听,自无异议,五年地下工作的经历使他养成了不多嘴饶舌的习惯,当下就抄起内部电话机打往销售科,让裴云飞立刻过来。 头天,裴云飞离开命馆时,查念夫曾关照他: 这件事,是老韩帮了忙才这么快解决的,共产党的规矩是不能徇私,严格说来,老韩已经违反纪律,切记此事不能跟任何人说起。即使对你那个哥们儿小鲍也不行,编个理由含糊过去就是。 因此,裴云飞还是保持着这几天人们都见惯了的那张晦气脸孔,邻居也好同事也好,见了都不敢跟他搭话。 遇到这种倒霉事的人,你跟人家说什么好呢?问人家丢失的摩托车找没找到?岂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时,裴云飞突然接到保卫科长的电话,说让他即刻过去一趟,他寻思没准儿是分局或者派出所民警过来告知案子已经破获之事。 这就有点儿麻烦了,他该怎样对人家说呢?如实说吧,那就把老韩给兜了出来。 但愿他们不是为这事来的,查先生不是说过,只要我不对外人提起,老韩自会处理善后。 他一路走着,一路脑子里翻江倒海,转眼就到了保卫科。黄科长很识趣,向那两个侦查员介绍过小裴后立马回避出去。 那二位作了自我介绍,出示了证件,然后说道: “小裴同志,我们领导派我俩来接你过去一下,有事情要请你帮忙,可能需要数天时间。 我们已经跟黄科长说过了,他说厂里全力配合,你不上班的那几天算出公差,薪水奖金补贴什么的都不受影响。” 裴云飞马上想起自己的一技之长,于是问道: “是去开锁吗?” 对方答道: “去了就知道了。韩副科长会亲自跟你谈的。” 裴云飞一听是老韩的事,自无二话。昨天查先生卜卦,还断定老韩不会有啥事找自己,没想到才过一天,事儿就来了。 ![]()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裴云飞遂跟着侦查员上了小吉普。可是,车子没有开往福州路市公安局,而是在杨浦区一家旅馆门口停了下来。两个侦查员请他下车: “韩副科长在二楼 8 号房间。” 来到这里,裴云飞倒没有觉得奇怪。去年秋天,他曾受单位指派,也是去了一家旅馆,进了一个房间,里面大大小小的保险箱柜竟然堆了半屋子,都是市局治安处从专政对象那里缴获的战利品。 因为没有钥匙,无法打开,只能向全市唯一的国营锁厂求助,裴云飞在那家旅馆待了整整四天,才把那些保险箱柜对付下来。 侦查员也没啥可犒劳他的,干脆让他随意挑一个空保险箱拿回家去。他选了一个最小的英国“钢盾牌”, 这个保险箱太重,还是侦查员开车把他连人带箱送回去,至今还在家里的角落放着,上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尘。 裴云飞估计,这次的活儿可能也差不多。 ![]()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他上楼见到韩亚文,对方说的事儿却并非是开保险箱,但的确跟他的一技之长有关,以刑事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进入看守所,利用他非凡的开锁特长,把里面一个在押人犯弄出来。 裴云飞一听傻了,连忙问道: “怎么还有这样的事?韩科长,您不是公安局的嘛,如果是因为工作需要放个人出来,打声招呼不就行了?” 韩亚文笑道: “小裴啊,这是两码事。公安有保密纪律,我不能把全部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你,只能简单说一下……” 老韩告诉裴云飞,需要他弄出来的这个人犯,其实是政保处的便衣侦查员。 之前,他为了执行一桩特殊任务,故意以某种案由被公安抓捕,关押进了看守所。 这个情况除了老韩和政保处的一位领导,其他同志都不知道,甚至连局长也不知情。 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需要上演一出越狱脱逃的戏码,让这位同志“逃离”看守所,去和一个外地来沪的特务分子接头,以便把潜伏特务组织一网打尽。 既然是演戏,就需要演得像,这就有点儿麻烦了。老韩说: “这位同志没有你小裴这手对付锁具的绝活,只好安排一个能对付各种锁具的专家,也以被捕人犯的身份进入看守所,我们会设法安排跟那位同志待在一个监房。 然后,就在某天晚上开锁越狱,双双来个'胜利大逃亡’。这个专家,非你莫属!我在请示上级获得批准后,就派人把你请过来了。” 裴云飞听着,觉得这件事刺激又有趣,这样的人生经历,恐怕几十万人里也不一定有一个能碰上,若是成功实施了,那日后厂里人不是得高看我一眼? 继而,他又有些担心: 看守所里关的都是江洋大盗、土匪恶霸、特务反革命,我进去会不会有危险?万一碰上一个自知罪行深重肯定要被判死刑的家伙,抱着“临死拉墊背”的想法把我干掉了,那实在是得不偿失。 而且,这类家伙多半都背着命案,杀个人就像捏死个蚂蚁那么简单。我要是落到这种人手里,那岂不是羊人虎口。 老韩自然看出了他的担忧,耐心地给他讲解看守所内的情况,安慰他说: “'临死拉垫背’的家伙,看守所里当然有,而且还不少,一半以上吧。可看守所是什么地方,就是专门治这种人的,你以为政府会给他们提供实施这种想法的条件吗?” 裴云飞想想也是,这种情况别说新社会了,就是国民党反动派的看守所里也少见,基本都是老百姓道听途说以讹传讹。 应该说,裴云飞并不是一个脑子非常复杂的青年,否则,“黑蔷薇”也不会把他作为干这桩活儿的人选。 再说,裴云飞对老韩怀有强烈的感恩之情,听老韩如此这般一阵忽悠,终于点头应允。 随后,韩亚文安排裴云飞演了一出戏。傍晚,他就已经折进了邑庙分局小北门派出所。 当天下午,裴云飞走进小北门派出所隔壁的一家规模不大,但门面看上去比较高档的饭馆。 饭店女老板见有食客登门,迎上前笑吟吟招呼。裴云飞落座后,女老板问: “先生想吃点儿啥?本店冷盆、热炒、白酒、黄酒、啤酒、汽水齐全。” 当下,裴云飞故意装出一副街头瘪三的作派,用手指关节在桌上一叩: “随便来两个炒菜、一瓶啤酒。” 不过,对方仍然递上菜单,裴云飞胡乱一指,点了清炒虾仁、响油鳝丝和三鲜汤。 一会儿,酒菜送上,盛菜的碟子是景德镇瓷器,精致漂亮,只是菜量不大,仅仅遮住了盘底。 裴云飞一边往杯里倒酒,一边嘴里嘀咕: “怪不得你这里没人上门,这把'刀’斩起人来蛮凶啊,一客炒虾仁只有介少一点儿!” 女老板赔笑道: “本店讲究质量,您只要尝尝味道就晓得了。” 裴云飞端杯将啤酒一饮而尽,抓起筷子夹菜,刚放进嘴里就吐出来,“呸呸”连声: “这是什么时候的虾仁?都臭了!” 话音甫落,筷子一划拉,把两个碟子推离桌面,在地上摔得粉碎。 女老板一看,顿时恼了: “我这是专门在景德镇定制的成套瓷器,碎一只赔整套,你赔五十万元出来!” 饭堂的吵闹声惊动了厨房,掌勺师傅问明情由,用调羹从地上舀了些虾仁放在一只空酒杯里说道: “这位先生,虾仁臭不臭自有公论,我们去区防疫站做个化验。这套餐具的钞票,你要先赔出来!” 裴云飞拍着桌子说: “你们先把酒菜铜钿退给我!” 女老板一听,气得脸孔发白: “你还没付钱呢,怎么倒叫我退钱,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随后,厨师上前拉住裴云飞说道: “走!去派出所解决!” 此举正中了裴云飞下怀,他说: “去就去,不需要拉拉扯扯!” 派出所这时已下班,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值班民警,男警才二十来岁,估计刚从公安学校毕业,却很老练,三言两语问清纠纷情由,让双方在笔录上签了字,朝女老板一甩手说: “你先回去吧。” 继而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裴云飞问道: “你有单位吗?” 裴云飞答: “国营大华锁厂。” 民警手一伸,又问道: “工作证呢?” 按照事先韩亚文的关照,裴云飞犯了这点儿小事根本不够拘留条件,进派出所后,还要设法使“纠纷”升温,升到当班民警忍无可忍,就会把他送看守所。 至于进了看守所以后怎样跟“小武”(即“056”武炳晖)接上关系,老韩已有安排,这个安排自然就是看守所管理人犯伙食的留用警员乌仙鹤。 可是,让裴云飞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小警察处理纠纷过于敏捷,不过三言两语,就先把女老板打发走了。 如此,裴云飞就没法利用女老板进行升温。那该怎么办?裴云飞寻思,就跟这个小警察闹点儿矛盾吧。于是说道: “我为什么要把工作证拿给你看?” 接着,他故意犯浑,一边说,一边走到墙角的一张椅子前,来了个不请自坐。 那个女警察一看呵斥道: “谁叫你坐了?站起来!” 谁知裴云飞却稳坐钓鱼台,纹丝不动。男警察走上几步,犀利的眼光盯着他: “听着,你到这里来不是做客的,站那边去!” 裴云飞鼻孔里出气: “哼!” 那位男警察终于失去耐心,一捋衣袖,上前伸手便拉,裴云飞心说“来得正好”,一跃而起,冲对方脑袋就是一拳。 对方大概学过武术,身形敏捷,急速一闪躲过,帽子却被击飞。裴云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飞起一脚踢过去,却被对方一把攥住脚踝,一抬一掀,将其摔倒在地,随即给上了铐子。 处理结果毫无悬念: 裴云飞无理取闹,殴打民警,扰乱治安,拘留十天,赔偿饭馆餐具费及酒菜费用。 随即他被押解邑庙看守所,派出所民警把拘留证交给看守员,办理完收押手续,关照裴云飞一句“好好待着”就走了。 裴云飞初进看守所,不免有些好奇,转头扭颈四下打量,一个看守员喝道: “东张西望什么呢?过来过来!” 裴云飞遵命上前,接受搜身。看守员搜得很仔细,不但摸了内外口袋,还捏了裤腰和衣裤的贴边,临末又让他脱下鞋子。 裴云飞顿觉胸腔里似是钻进了一头不服管教的小鹿东奔西突,鞋子是经过特别处理,其中一只鞋底藏着特种钢丝制作的简易开锁工具,如果被发现,那这活儿就得泡汤。 老韩交代过,这次特别任务,就是要在完全真实的前提下炮制一起越狱事件,让“小武”逃出看守所,以此取得敌特的信任。 为防看守所内敌特安插的内鬼察觉,政保处没跟所方打过招呼,看守员并不知道裴云飞是受命而来,只当他是个寻衅滋事的瘪三。 因此,整个行动不能有任何疏漏,否则就可能导致“小武”无法完成其秘密任务,甚至危及他的生命安全。 他把鞋子脱下来,看守员把鞋子拎了拎,往里面看了看,又随手拗了拗,钢丝有韧性,随鞋底的弧度弯曲,并未露出破绽。 看守员遂把鞋子往地上一扔: “穿上吧!” 待裴云飞穿好鞋子,看守员又把他推至对面墙前,指着贴在墙上的《上海市看守所监规》说道: “念一遍!” 裴云飞故意结结巴巴念完了七条监规,很快,另一个看守员已把所方代为保管的在押人犯随身物品登记完毕,让他在登记表上签字,接着说道: “你的编号是169,进去了只许说编号,不许说姓名。听清楚了吗?” 裴云飞答道: “听清楚了。” 随后,裴云飞被押往监区。先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黑漆铁门,上着锁。 看守员按了下门框上的电铃开关,里面的当班看守员开了门。 进门是一个小院,对面是一排监房,看守员用钥匙打开其中一间的铁栅栏门,裴云飞刚走进去,门就在背后关上了,差点儿撞着脚后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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