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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邑庙看守所,裴云飞呆的这个监房大约十平方的面积,天花板是白的,地板是暗红色,三面墙壁,进门一侧则是从地到顶的铁栅栏,转头扭板的铁栅栏,里侧靠墙处有自来水龙头和蹲坑。 进去一看,这里已关了三个人犯,他们见裴云飞进来,全都扭头朝他打量。内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卷头发朝他点头说道: “脱下鞋子,过来坐着!” 监房的地板即是在押人犯睡觉的床铺,讲究干净,人犯进去都得脱下鞋子。 裴云飞把鞋子脱在门内半米见方的水泥地上,入内走到卷头发旁边,在叠起的铺盖上坐下。 ![]()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三个同监人犯围着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卷头发似是牢头,用讯问的口吻问道: “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裴云飞答: “他们说只能说编号,我的编号是169。” 卷头发说: “睬他做啥?你说就是了嘛!” 裴云飞一听,随口编了个假名。 卷头发又问: “有工作吗?” 裴云飞答道: “在机器厂做车工。” 卷头发接着问道: “为啥事体进来的?” 裴云飞遂将进来的经过叙述了一遍,三个同监犯相视而笑。卷头发很内行地说: “你大概没有前科吧?否则弄个收容审查也够格了。乖乖,警察也可以打的吗?” 裴云飞答道: “我出娘胎以来,还是第一次进看守所。” 卷头发纠正道: “这话不确切,应该说:是第一次进拘留所。” 裴云飞不解地问道: “看守所和拘留所还有什么不一样的?” 卷头发答道: “当然不一样。拘留所是专门关押行政拘留对象,看守所关押的是刑事拘留、逮捕的案犯和收容审查对象。 我们这一排监房在前院,后面高墙里的才是看守所。以前都是混着关的,今天中午刚宣布调整。 蒙政府开恩,我们三个都是行政拘留,所以没往后面的监房移送,之前和我们一起关押的两个强盗,都移到后面去了。” 裴云飞一听,心中懊悔不迭,都怪自己没听老韩的吩咐。 当初,老韩叮嘱他: “进了派出所,随便朝哪个警察脸上狠砸一拳,不用考虑会不会打伤对方,像你这种没学过武术的,一拳也打不伤人。 这一拳砸出去,因为打的是警察,刑事拘留就够格了,至少也能弄个收容审查吧。到时候,我们会设法让你跟小武关在一起。” 可事到临头,裴云飞下手还是软了一点儿,不敢全力出拳,而那小警察身手敏捷,竟然闪开了,只砸落了他的帽子。 ![]()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那么,现在这状况该怎么应付?又不能重新来一遍,南瓜长在甕里——进去容易出去难啊! 卷头发等几个人犯见他脸色不对,只道是想不开,便七嘴八舌给予开导。他们都有前科,进看守所就当是回娘家,很“想得开”,轮流给裴云飞上“人生哲学”大课。 裴云飞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嘴里“嗯嗯哎哎”,心里却一直在考虑如何解决面临的难题。 眼下,他还不知道这种分监关押是全市统一的呢,还是邑庙看守所自己想出的花头。 老韩虽然当着市公安局的副科长,但他属于政保处,对看守所的上级单位治安处的情况不可能了解得那么清楚。 而他们政保处在制订这个“特别营救方案”时,是按照对看守所的一贯了解进行的,邑庙分局看守所的这个变化,他们很可能不知情。 当然,老韩也曾透露,邑庙分局看守所有政保处的内线。可问题是,内线只是配合行动,让干啥干啥,不可能了解“特别营救方案”的详情。 此刻,只怕老韩还没通知他哩。即使通知了,也不清楚这个内线究竟有多大能耐,能否把他这个行政拘留改成刑事拘留。 刚才,同监的那三个“人生哲学”导师给他介绍了一下看守所里的情况,说看守所长管不着“收审、拘留、逮捕”这一块的事,那是治安部门的权限。 公安系统向来分工明确,把他从行政拘留改成刑事拘留,这种明显越权的动作看守所里无人敢做,就是想做也做不到。 以裴云飞的推想,老韩一旦知道了这个情况,最有效的办法是跟分局治安科沟通,对他裴云飞来一个“破例升级”,将其刑事拘留或者逮捕。 可之前老韩说过,这个行动的保密程度极高,如果把计划透露给看守所方面,保不齐有泄密的风险。 ![]()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此刻,以裴云飞的外行思维想来,他目前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等待老韩设法“纠错”,但老韩那边的难度不小;二是他自己主动“纠错”。 而且,这种“纠错”必须达到预定的目标,把自己的行政拘留搞一个升级版,升到刑事拘留。 裴云飞的脑浆子开了锅。复制派出所那一幕,武力攻击三个同监人犯? 这显然不太现实,那三位都是几进宫了,一个个五大三粗的,估计街头斗殴经验也丰富得很,自己这小身板,别说攻击三个,一个也打不过。 打不过不怕,怕的是还没等自己动手就被人家揍个头破血流,升级事态的目的无法达成,自己还要吃苦头,划不来啊…… 裴云飞坐在监房角落里苦苦思索,就是不得要领。 这时,院里值班室的白铁皮土喇叭响了,让全体人犯安静,有通知要宣读。 三个人犯中的卷头发,解放以来已经是第三次进邑庙分局看守所,最长一次关了三个月,马上听出这是所长廖大鑫的声音。 廖所长在讲话中要求: 全体在押人犯要认清上海解放以来的大好形势,了解法律、政策,如果有隐瞒的罪行,应该来一个“竹筒倒豆子”,清清爽爽交代出来,以求得人民政府的宽大处理…… 监房里,卷头发三个对廖所长的大课教育充耳不闻,只管凑在一起闲磕牙,瞎聊天。 裴云飞原本也没太在意,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听廖所长说到“竹筒倒豆子”,突然心里一动,一下子来了灵感: 我交代一桩虚构的罪行,不就能达到“犯罪升级”的目的了吗? 看守所方面当然是要核查的,那没关系,等他们查清楚所谓罪行全部是信口开河时,我跟那个需要“营救”的人犯已经一起逃离。 就这么办! 待看守所长的大课教育结束,裴云飞一跃而起,抓住铁栅栏门一阵狂摇,嘴里大喊: “我要见所长!” 这时,已是晚上 8 点多,值班看守员还是立刻打开监房门,把裴云飞带到前面办公区域的所长室。 廖所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中共地下党出身,抗战期间系新四军淞沪支队敌工干部,个头高大,浓黑的眉毛下—双眼睛炯炯有神。 裴云飞进门后,廖所长让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水,语气温和地问: “169,你有什么情况要反映?” 裴云飞说: “报告所长,我刚才听了您的大课,深受教育,想交代一桩隐瞒的罪行。” 廖所长没想到自己的大课教育竟会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不禁脸露喜色,他说道: “唔,你要交代余罪?很好!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助从不同,首恶必办;立功赎罪,立大功受奖’,你有什么罪行没交代的,爽爽快快说出来,一定会得到政府的宽大,如果检举他人,有立功表现,还能受奖!” 可是,裴云飞叹了口气答道: “奖是不可能的了,这案子是我一个人作的。” 廖所长接着说: “那也没关系,你交代了,等于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今后就轻松了,是不是?” 说着,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崭新的记录纸,回到桌前坐下,准备好蘸水钢笔和墨水,然后说: “现在你可以说了。” 裴云飞要“交代”的案子倒不是他随口编造的,确是一桩货真价实的刑事案件,按照建国初期的刑事立案标准,这还是一起重大案件—涉案黄金首饰十一件,现金二百六十万元。 三个星期前,徐家汇一家私营百货公司的保险箱被撬窃,那口保险箱正是“大华锁厂”的产品,才买来三天就出了这样的事,老板的心情可想而知。 百货公司向公安局报案后,又给“大华锁厂”打了电话,反映商品质量不佳。 锁厂甚为重视,即派全厂技术最好的年轻“锁王”裴云飞上门去了解情况。因此,他对这起盗窃案件的情况比较熟悉, 据裴云飞所知,截至前天,案件还未破获。 他估计,自己冒充盗窃犯的话,一时半会儿不会被识破,就根据了解到的情况,有鼻子有眼地编造了“作案过程”。 看守所没有讯问人犯的职能,廖所长记下裴云飞的“交代”后,说了几句鼓励和安慰的话,就让看守员将其押回监房。 当晚,裴云飞睡得还算比较踏实,这使卷头发三个感到不可思议。 次日早上起来,开过早饭,一个看守员来到监房前,“咯哒”一声打开门锁: “169,出来!” 裴云飞以为自己昨晚的那番假交代起了作用,心中窃喜,问道: “要带东西吗?” 昨晚,他在所长办公室“坦白”时,锁厂保卫科派人给他送来了一应生活用品,廖所长当场就让他带回监房了。 看守员不耐烦地说: “带什么东西?这是提审,又不是释放!” 裴云飞随即被带往讯向室。 负责讯问的是一男一女两个警察,男的三十四五岁,高高瘦瘦,单眼皮,左额有一道寸长的暗红色疤痕;女的二十上下,身材娇小,一头蓬松的短发,衬着一张洋娃娃圆脸,应该是刚入警的,充任男警察的助手。 进屋后,裴云飞不由自主地反复打量那个男警察,越看越觉得面熟,就是想不起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正冥思苦想时,那位女警察指着桌前那张椅子,用命令式口气说道: “坐下!” 裴云飞遵命,继而就是姓名年龄职业等一系列例行问话,裴云飞一边回答,脑子里依然盘桓着那个疑问。 他这副心不在焉的状态,当然逃不过男警察的眼睛,遂用手指敲敲桌子问道: “裴云飞,你是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 裴云飞答道: “昨天下午,大概 5 点钟左右吧,我在饭店喝酒,跟老板吵架,砸碎了餐具,被送到派出所,又打了警察一拳……” 说着说着,裴云飞心中豁然开朗,想起来了,这个男警察是我以前住在南市时的老邻居呀! 十三年前,裴云飞还是“裴少爷”时,全家住在南市蓬莱路上的一幢两层小洋房里。 洋房对面有条弄堂,弄堂口有一家住户,户主是安徽人,姓託,身强力壮,脸相甚凶,坊间传言他曾是“斧头帮”徒众,做过王亚樵的保標。 王亚樵在广西梧州遭“军统”特务的毒手被暗杀,“斧头帮”散伙,老汪就开了一家老虎灶谋生。 汪家有五个孩子,裴云飞不知他们的姓名,只听人们按照排行管他们叫“阿大”、“阿二”、“阿三”、“阿四”、“阿五”。 裴云飞认出的这个警察,是其中的“阿二”,用当年邻里的说法,就是“老虎灶阿二”。 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南市遭日军飞机轰炸,裴云飞自顾不暇,对老汪一家的情况没有任何印象。 如果不是此刻见到“老虎灶阿二”,他压根儿想不起以前曾经有过这样一家邻居。 在这种场合遇到故人,当年往事顿时涌上心头,裴云飞不禁感慨万分,嘴里下意识说道: “你不是阿二头吗?” 女警察一听,差点儿笑出声来,又赶紧把表情绷住: “这里是看守所,对公安局前来提审的民警应当称'承办员’!” “老虎灶阿二”倒没介意,微微一笑说道: “小裴,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是一个蛮老实的孩子嘛!” 裴云飞回过神来,也笑了笑答道: “我现在也蛮老实,一听所长的大课教育,马上交代隐瞒的罪行。” “老虎灶阿二”说道: “那好,你就把作案过程详细交代一下吧。” 裴云飞把昨晚向廖所长“交代”的那桩案子又重复了一遍,女警察笔走龙蛇作着记录。 “老虎灶阿二”听得很仔细,待裴云飞说完,他并不吭声,掏出香烟叼在嘴上,却没点燃,目光一直盯着桌上的卷宗袋。 裴云飞瞧着有点儿发懵,心说可别被他识破,不但没法“升级”,还要影响到老韩他们制订的“营救”计划。 突然,“老虎灶阿二”把香烟取下,目光转向裴云飞说道: “你主动交代罪行,这个态度很好。下面我提几个问题,你要实事求是回答。那天作案,你是什么时间进人现场的?进人现场前,你在什么地方?” 对于这类问题,裴云飞早有准备,他说道: “我是半夜1点左右从那家百货公司的后墙爬进院子的。在那以前,我一直在音乐茶座喝茶听歌。” 对方问道: “哪家音乐茶座?” 裴云飞答: “红玫瑰音乐茶座,天钥桥路上的。” 对方又问: “当时天气情况怎样?” 裴云飞不假思索答道: “没下雨,不过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星星,马路上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基本上一片漆黑。” 对方接着问道: “你是用什么东西来盛放赃款赃物的?” 裴云飞答: “我带了个帆布军用挎包,是从中央商场出售的美军剩余物资里淘来的,那还是解放前三个月的事。” 对方又问道: “赃款赃物现在藏置何处?” 裴云飞答道: “原先是放在家里的,可是被人偷了。” 对方一听,觉得不可思议: “偷了?” 裴云飞解释道: “前几天我家里遭窃,被偷走了一辆摩托车,还有全部赃款赃物。” 对方问: “向公安局报案了吗?” 裴云飞答: “报了,不过只讲被偷走了摩托车,赃款赃物不敢讲……” 对方又问: “你作案时使用了什么工具?” 裴云飞答: “千斤顶和钢钎。” 关于这个问题,裴云飞可能比“老虎灶阿二”还清楚。百货公司被盗后,刑警的勘查工作还没结束,他就已经奉锁厂领导之命赶到现场。 对方接着问: “千斤顶是顶在哪里的?” 裴云飞答: “墙上。” …… 午饭前,讯问总算结束了。 随后,“老虎灶阿二”让助手把讯问笔录给裴云飞看过,签了字,便招呼看守员将其押回监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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