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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一个看守员又出现在监房门口喊到: “169,出来!” 裴云飞心里有数了,准是上午那位警察、他的邻居“老虎灶阿二”上当,看来目的已经达到。他迅速穿上鞋子,随看守员来到所长办公室。 廖所长正在等他,表情十分严肃地说: “裴云飞,我受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安局邑庙分局委托。向你宣布:你涉嫌重大盗窃犯罪,自即日起对你进行收容审查。” 说罢,廖所长拿出收审证和钢笔,让裴云飞签名。 实际上,裴云飞早有心理准备,并不觉得突然,但拿起钢笔时,还是有一种莫名的紧张。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收审人”后面签上姓名。 ![]() 上海工厂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廖所长看后收起了收审证,接着说道: “从现在起,你由原先的行政拘留对象转为收审对象,根据规定,看守所要把你转个监区。 考虑到你是主动交代政府没有掌握的犯罪行为,经过研究,决定给予适当宽大,让你做'外劳动’。” 看守所的“外劳动”一般也是在押犯,干些给其他人犯送饭送水、打扫走廊院子等杂活儿,通常罪行轻微、初次入狱而且比较老实的人充当。 这个活儿基本可以在不受监视的情况下,在整个看守所范围内活动,对于裴云飞来说,这就有了跟“小武”搭上线的机会。 裴云飞一听窃喜,“换监舍”加上“外劳动”两桩“好事儿”竟然一起落到自己头上了,真是意想不到! 但是,他不敢表现出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 “谢谢政府!谢谢所长!我一定好好表现!” 廖所长给他叮嘱道: “你要听从葛管教的指挥,他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对于你争取从宽处理是有好处的。” 廖所长口中的那位葛管教,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头儿,已经干了四十年看守工作,是全看守所警龄最长的看守员。 ![]()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这老头儿生性豁达乐观,是个快活人,对谁都挂笑脸,因为年纪大了,他在看守所干的是最轻松的岗位,管理“外劳动”的人犯。 裴云飞见到葛管教时,老头儿正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抽烟斗。 他独自待着的那间小而简陋的办公室只有五六平方米,本来就不太通风,被他的劣质烟草一熏,更是让裴云飞眼泪直流。 裴云飞进门后连打三个喷嚏,他又揉了揉眼睛这才开口道: “报告葛管教,廖所长让我来向您报到。” 葛管教听后笑容满面地说: “你就是 169?刚刚以行政拘留升格到收审的?呵呵,欢迎!我这里昨天刚转走一个收审的,你来正好顾他的缺。” 裴云飞答道: “廖所长让我一切行动听您指挥,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葛管教说: “你到后面监区去,给那里的一百多人犯送饭送水,打扫监区的卫生;另外,每天清是4点钟起来,去伙房帮师傅烧早饭。中饭、晚饭另有人负责,你无须沾手。听明白了?” 裴云飞接着答道: “听明白了!” 随后,葛管教站了起来: “好吧,走,你跟我去监区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看守所的后院是收押收审、刑拘、逮捕人犯的,呈“凹”字形,三面是监房,中间是一个用于放风和晾晒衣被的大院子,走廊封闭,以墙壁与院子相隔,但墙壁上开有窗口。 每个监房的铁栅栏门上都插着硬纸标签,里面关几个人犯,标签就有几个,上面用毛笔写着人犯的编号。 ![]()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很快,葛管教领裴云飞在后院监区兜了一圈,又把他带到院子里的值班岗亭见了内勤看守员,免不了听一番诸如“不许和在押人犯私下交流”之类的训诫。 裴云飞自是诺诺连声,葛管教一走,裴云飞马上拿了扫帚去监区走廊扫地,想先弄清楚关押“小武”的监房具体在哪个位置。 事先,韩亚文向裴云飞交代过“小武”所在的监房和编号,以及“小武”的年龄相貌。 据老韩说: “小武”文质彬彬的一副书生相,还戴副眼镜,这些特征已经足够裴云飞认准人了。 他一边扫地,一边用余光朝监房里扫溜,经过“凹”字形左侧第一间,也即19号监房门口时,他稍稍放慢速度,终于发现了符合特征的对象。 监房里白天也显得光线不足,望进去看不真切,他想再确认一下,扫地的同时,脚步往监房门口移动,不料那个原本坐着的人犯突然站起身来,走向监房里侧的水池。 裴云飞假装喉咙被灰尘弄得有点痒,故意咳嗽了几声,那人似有觉察,转身朝他观望。裴云飞定睛一看: 哈,就是这位,没错! 这个人犯,正是代号“056”的“大陆工作处特使”武炳晖。 他被捕已经十天了,公安只提讯了一次,之后再没有人搭理。 武炳晖估计,这是因为自己一直坚持零口供,公安一时吃不准他的真实身份,只能凭着那纸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介绍信,发函请宁夏方面协查。 在他看来,自己的真实身份不可能泄露,须知他这个“特使”由“国防部次长兼大陆工作处处长”郑长官亲自指定,肯定属于最高保密级别。 而上海公安方面没有吃准他的真实身份,显然不可能在这么一桩调查上花费大量人力财力。 加之各地公安机关正在清理解放前遗留的历史案件,追捕数以万计的通缉对象和逃犯,可想而知是怎样一番忙碌。 况且,介绍信上的那个茶叶批发行位于遥远的阿拉善,不但交通不便,邮路也不畅,上海的协查函发出去,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邮寄到,短则个把星期,长则十天半月也有可能。 即就是那边的公安收到,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协查,不可能作为特案来办,估计是有空就处理一下,没空那就放一边再说。 如此一来,他这个“特使”还能继续隐身一段时间。 当初接受任务时,郑长官曾亲口许诺: 万一,你潜入上海后运气不好落到公安手里,不必慌张,大陆工作处在沪上有相当数量的隐蔽力量,一道电令过去,他们会即刻行动,第一时间组织营救。 因此,“056”打自折进局子后,心态平静,耐着性子等候营救。 他知道,在目前共党掌控下的大上海,这种营救自然要隐蔽进行,不可能来一个暴力劫狱,根据正常的特工思维,武炳晖把希望寄托在看守所内部。 还真让他料准了。前几天,武炳晖被开出监房搬运副食品公司送到看守所的货物期间,一个看守员向他出示了“手印”,意味着他是“大陆工作处”在上海的潜伏组织派来协助自己脱逃的。 眼看就要成功,可惜那辆运货卡车突然趴窝,脱逃功亏一篑。 即便如此,“056”也没有特别沮丧:一则行动虽然失败,但自己没有暴露;二则这表明郑长官是说话算数的,潜伏组织的动作也很迅速,相信他们正在着手二次营救。 这几天,“056”一直留意着各种迹象,随时做好脱逃的准备。 此刻,异样的迹象果真再次出现。新来的这个“外劳动”目不转睛地打量自己,他以为对方要跟自己说话,刚刚凑到监房门口,对方却转身离开了。 紧接着,走廊尽头传来看守员的脚步声。 他估计,可能是看守员要来巡监,这个“外劳动”担心引起看守员的注意。 确实如此,根据监规,“外劳动”不可以跟监房里关押的人犯有任何接触,裴云飞遂放弃了这次接触的机会,低下头划拉着扫帚,离开了监房门口。 “056”也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紧接着,裴云飞扫完走廊又扫院子,借机观察周围环境,感觉跟之前老韩的交代基本相符。 “凹”形监房的两个拐角各有一扇铁门,平时都上锁,监房后面是大约三米高的围墙,上面架着电网。 打开铁门,应该是监房后墙与围墙之间的夹弄,有一米多宽,而铁门的作用就是防止放风时犯人趁看守不备溜进这条夹弄里伺机逃跑。 裴云飞看着心里窃喜: 每个监房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都有水池和自来水龙头,意味着夹弄里必有下水道窨井;否则,一旦堵塞了就没法疏通。 老韩设计的越狱方式可行,只消打开监房门锁溜出去,再打开夹弄铁门上的锁具,就可以通过下水道逃离看守所了。 当然,该行动必须在晚上进行。目前面临的麻烦是,裴云飞是收审人犯身份,即便是“外劳动”,一般说来,晚上不可以自由活动,哪怕临时被看守员安排什么活儿干,也不太可能进入关押人犯的监区。 这个问题,裴云飞一时还想不出该如何解决。 院子扫完,已是晚饭时分,葛管教让裴云飞推着饭车去“拘捕监”给人犯开饭,他自己则叼着须臾不离身的硕大烟斗在旁边看着。 一路来到19 号监房门口,裴云飞给“小武”递饭盒时,两人目光相遇,裴云飞一个劲儿眨眼。 只要对方不傻,就应该能领会其中的含义: 有行动!提前做好准备。 开完晚饭,裴云飞自己去伙房吃饭,关在监房里的人犯,晚饭是三两米饭,上盖一勺炒茄子,而“外劳动”吃劳役伙食,四两米饭、两勺茄子加一块红烧肉。 裴云飞边吃边琢磨,有没有必要想个办法让自己“罪加一等”,继续“升级”到“拘捕监”,这样方便和“小武”联络。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万一之后看守所方面撤销了他这个“外劳动”,从此没有了行动自由,那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思来想去还是不得要领,他匆匆把饭菜吃完,和另外两个“外劳动”把饭盒、大锅、炊具等全部收拾干净。 这时,葛管教过来宣布: “今天的活儿全都干完了,我送你们回监房。” 裴云飞站起来说道: “报告政府,我还不知道应该睡哪个监房。” 担任“外劳动”人犯的监房一般是根据各自的监管性质而定,行政拘留的睡在行拘监房,收审、刑事拘留或逮捕的,则回“拘捕监”过夜。 但有时也有例外,比如关押人数过多,或监房中关押着比较特殊的人犯。 葛管教此时才知道,裴云飞从行政拘留转为收容审查后尚未安排监房,不由的皱起眉头,他问道: “先前没人告诉你晚上睡哪儿?” 裴云飞答道: “没有啊,我的被子什么的现在还放在提审室里呢。” 葛管教说: “你等着,我去看一下。” 片刻,葛管教去而复归: “169,你去'拘捕监’,就是西侧靠外第一间——26 号监。” 这真是“天助我也”!裴云飞尽量压抑激动的情绪。 虽然没有被安排到 19 号监房,至少和“小武”同在一个监区,两个监房挨得还比较近,这就可以见机行事。 随后,葛管教提醒道: “你晚上要留心些,26号监与你关在一起的那个人犯是个'憨大’,当心他半夜里毛病发作,起来打你一顿! 反正你觉得不对头就扯开嗓子喊,让值班看守员来处理,你千万别跟他对打,因为这个加刑可不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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