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说,和“小武”接上头了,裴云飞当晚即可行动,谁知又节外生枝,看守所干警小周给对抗管教的“小武”上了铐。 不过,对于有“锁王”之称的裴云飞来说,一副手铐本是小菜一碟,一捅就开。 问题是,这回看守所给“小武”上的是所谓的“羊角铐”,这种手铐的钥匙类似一个小型六棱扳手,插进锁眼后,逆时针旋转方能打开。 裴云飞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中西锁具,唯独对这种“羊角铐”无可奈何。 严格来说,“羊角铐”的锁具并非一般意义上的锁,其原理更类似于钉脚镣的钉子或者固定家具的螺丝,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必须有符合尺寸的工具。 在看守所里,以一个在押人犯的身份,哪怕是活动相对自由的“外劳动”,要想获取“羊角铐”钥匙替代物的可能性绝对是零。 ![]() 上海监狱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因为,整个看守所内并无这样的替代物,无论金属材质还是其他硬性材质。所以,当裴云飞看见“小武”被看守员铐上“羊角铐”时,心里马上一凉。 不过,“小武”并没有绝望,很快他就发现,上帝关上了一道门,却又给他打开了一扇窗。 经过医院检查,那个刚刚跟他发生口角的扒窃犯并无大碍,看守所方面担心两个犯人关到一处可能会激化矛盾,万一再动手,没准儿就要闹出一宗新的案子,遂给那个扒窃犯换了一个监房。 开晚饭时,裴云飞也发现了这个情况,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必担心实施脱逃计划时被那个扒窃犯坏事。 至于何时实施脱逃计划,这一两天肯定没戏,好在戴铐惩罚的时间应该不会很长,铐子打开的当晚就可以行动。 算盘打得不错,可裴云飞疏忽了一点,与他同囚一室的那个“憨大”单小奎。 “憨大”说话虽然结结巴巴,常常措词混乱,言不达意,脑子基本正常。 他知道裴云飞做着“外劳动”,有蝇头大一点儿“小权”,比如晚上回监房时可以偷偷带点儿锅巴回来。 对于这个身陷囹圄的大肚汉来说,硬得硌牙的焦锅巴堪比山珍海味,哪怕吃上巴掌大一块,也相当于过年。 裴云飞头天做“外劳动”时,“憨大”就结结巴巴提出要求,让带些锅巴回监房。 裴云飞见他可怜,次日开过晚饭收拾好一应餐具,便偷偷从伙房箩筐里拿了两块藏在怀里。 “憨大”拿到后,自是狼吞虎咽,那会儿让他管裴云飞叫“阿爸”他也不会迟疑。 今天,裴云飞又拿了几块锅巴,还顺手从旁边一个盛猪油的罐子里抹了些涂在上面。 回到监房,“憨大”早已翘首企盼多时,见裴云飞拿出锅巴,激动得一把抢过,边吃还边呵呵傻笑。 裴云飞担心他这鬼哭狼嚎般的笑声把看守引来,赶紧把食指竖在嘴边: “噤声!” “憨大”愣怔片刻,继而会意。可是,只安静了不过半分钟,又老和尚念经般不住嘴地嘟哝: “上海人——好,我喜欢上海人。” 裴云飞听后,只有摇头叹息。不过,这还不算什么,“憨大”往下的举动,简直要让裴云飞抓狂。 “憨大”生长在农村,虽然一时冲动犯了事,但本性还是比较朴实。他吃了裴云飞冒险偷来的锅巴,心存感激,便想着该怎样报答一下。 物质上报答不可能,他进来后无人送物,一贫如洗,盖的穿的用的都是看守所释放的犯人没带走的东西。 精神上更不用谈,一则裴云飞看上去心情不错,用不着安慰,二则他笨嘴拙舌,即使人家需要安慰,他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 那怎么办?总要想个法子表示一下,这“憨大”还真想出一个主意,帮人家干点儿活吧。 干啥呢?他四下一扫,发现了裴云飞脱在门内水泥地上的那双胶鞋。 鞋面上有泥点,不如蘸点儿水给刷干净。这么想着,他就拿了鞋子往水池那里走去。 裴云飞正坐在监房角落里思索着行动的种种细节,没留心“憨大”在干什么。 一会儿,忽听“咕噜”一晌,紧接着就是“憨大”的一声惊叫: “哎呀呀……” 裴云飞下意识地一跃而起问道: “什么事?” “憨大”转过身,一脸焦灼: “掉……下去了!” 裴云飞往水池那里边走边问: “什么掉下去了?” “憨大”结结巴巴地说: “蟹……蟹……” “憨大”咬音不准,把鞋说成“蟹”了,但裴云飞还是马上明白过来。 他一眼瞥见水池旁边搁着自己的另一只胶鞋,倏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抓起那只鞋一看,心里暗暗叫苦: 掉进蹲坑的正是藏有开锁工具的那只鞋! 监房里的蹲坑从里向外大幅度倾斜,粪池在外面夹弄里,东西掉落下去根本捞不出来。 一瞬间,裴云飞浑身热血上涌,一把揪住“憨大”问道: “为什么动我的东西?” “憨大”双手下垂,两眼不敢看裴云飞,仿佛犯了错误的小学生面对严厉的老师,哭丧着脸说: “我……我……想给你刷刷……干净。” 裴云飞不由得一声长叹,松开“憨大”,一屁股坐在地上。 当晚,裴云飞继续躺在铺位上翻烙饼。打开“羊角铐”的工具问题还没解决,藏在鞋底的开锁工具又没了,他拿什么去开锁? 左思右想,只有一个法子可试,那就是在看守所里寻觅钢丝。他仰面朝天,心里暗暗祈祷: 老天爷保佑,让我觅得一小截钢丝。 带着这个愿想,裴云飞进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4点,内勤看守员照例打开 26号监房的门,叫裴云飞出去帮师傅烧早饭。 裴云飞一出监房,便揉着惺忪的睡眼四下里乱瞅,指望在哪个旮旯发现一截钢丝。 看守所是什么地方,想在这个环境里找这样的东西,不是痴心妄想是什么? ![]() 监狱人犯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裴云飞烧好早饭,以打扫卫生为掩护,在有限的范围里转悠来转悠去,直到上午 8 点钟日班看守员上班,也没看到哪里有钢丝。 当然,现成的钢丝是有的,就是停在院子里那辆黄鱼车(拉货用的三轮车)轮子上的辐条。 可是,这辆车就在外勤看守员的眼皮底下,与其动它的脑筋,倒不如直接动廖所长办公室抽屉的脑筋,监房钥匙就放在那里。 裴云飞意识到这件事的难度所在,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往下该怎么办? 没等裴云飞想出下文,又发生了一桩让他始料不及的事。 9点过后,他正在伙房里切青菜,葛管教来了: “169,你去一趟3号提审室。” 裴云飞问: “葛管教,要拿什么东西吗?” 对方答道: “不是拿东西,是提审。” 裴云飞一听,虽觉意外,倒也并不担心。自己不是刚刚交代了一桩盗窃罪行,这么大的案值,人家先要核实一番,再来印证他的交代和上次是否一致,应该属于正常程序。 来到3号提审室,里面还是上次来提审的“老虎灶阿二”和那个女警助手。 女警察指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 裴云飞刚坐定,“老虎灶阿二”开口了: “前天提审以后,有些什么想法?” 裴云飞信口胡诌说道: “我……哦,交代了罪行,思想上觉得轻松了一些。” 对方说道: “今天我们过来,是想再核实一下。你主动交代罪行,这个态度是好的,应当肯定。不过,要实话实说,这对于将来的量刑是有好处的,明白吗?” 裴云飞答道: “明白。” 对方接着说: “那好,我想让你看一件东西……” 随后,“老虎灶阿二”从牛皮纸卷宗袋里取出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起身离座递给裴云飞: “这张照片你看看,认识是什么地方吗?” 裴云飞定睛一看,认出是那家被盗百货公司现场的一角。马上答道: “认识,是案发现场。” “老虎灶阿二”递过一个放大镜,指着照片中墙壁上的一个圆形痕迹说: “你仔细看看这里……” 裴云飞不等“老虎灶阿二”说完就接过话说: “这是我支千斤顶的位置。” 对方又说: “说的就是这个,你作案时用的千斤顶呢?” 裴云飞答道: “用过后就扔掉了。” 对方问: “那玩意儿是从哪里搞来的?” 裴云飞答: “在虬江路地摊淘的。” 对方又问: “什么型号?” 裴云飞答道: “没注意,当时的想法是只要能派上用场,价格也能接受,就买下来了。” ![]() 上海监狱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对方接着问道: “哪个厂家生产的?” 裴云飞答: “这个……也不记得了。” “裴云飞,你在撒谎!” “老虎灶阿二”突然声色俱厉,裴云飞心里一惊,难道露出什么马脚了? 应该不会吧。此刻不容他思考,只得硬着头皮答道: “不敢跟政府撒谎,我的交代千真万确!” 对方又说: “还嘴硬?那好,我告诉你,据专家鉴定,案犯作案用的不是千斤顶,而是和千斤顶功能相似的螺杆顶具,这种工具市场上没有出售,是自制的。” 裴云飞顿时目瞪口呆。案犯用千斤顶作案,是他被锁厂领导派到现场后,听勘查民警说的,而勘查民警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根据墙壁上那个圆形痕迹做出的判断。 之前,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闹出这样的乌龙。这个牛皮吹豁边了…… 现在,他面临的问题是,“老虎灶阿二”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戳穿了他的谎言,往下该怎么收场? 没有别的办法,他心一横,只有顶住。如果运气好觅得钢丝,今晚就可以和小武一起滑脚了。 可怎么顶呢?裴云飞想起这两天在监房里听其他人犯聊天时说到的“铁律”,万事不开口,神仙难下手! 于是,他便来了个活学活用,以“沉默”为武器来对付“老虎灶阿二”。 往下,对方连提几个问题,裴云飞均不开口,“老虎灶阿二”不怒反笑: “呵呵,裴云飞,你大概是想跟我比耐心吧? 那就比比看。我这个人天生有耐心,你是我的老邻居,记不记得当年每逢礼拜日,我总是捧了本老厚老厚的书,在弄堂口一坐就是一天?” 裴云飞一双眼睛木然地望着对方,脸上毫无表情,嘴里只字不语。“老虎灶阿二”显然很擅长打心理战,依旧心平气和说: “这样干坐着多闷得慌啊,我给你讲讲故事吧……” 他讲的是自己跟那些“万事不开口”的人犯较量的故事。 某抢劫犯归案后拒不开口,他与之对峙一天一夜,对方终于支撑不住,乖乖交代; 某盗窃犯被捕后不但不肯开口,还在对峙了二十个小时后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警方请来医生就地上药治疗,他又一刻不停讲了六七个钟头,该犯终于气馁,要求给纸笔作书面交代; 某杀人犯被捕后骂不绝口,骂了大半天突然闭嘴,此后便坚不开腔。其时,他正患病,在三个同事轮流上阵均告无效后,抱病出场,硬是跟杀人犯对峙了三天三夜,对方的精神防线终于崩溃,举手投降…… 这些故事都有鼻子有眼,有时间有地点有细节,应该不是随口编造的。 裴云飞担心,若是对方真的这么“奉陪”下去,自己到底有没有这股子韧劲与之对抗。 这时,“老虎灶阿二”还在不紧不慢滔滔不绝地往下讲,裴云飞却不敢和他的目光对视了,只好漫无目的地东瞅西瞅。瞅着瞅着,他眼睛一亮!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找了一早晨都没找到的宝贝,在这里现成搁着,窗框上方挂窗帘的不是铁丝吗? 那上面,还多出一截朝上翘着,正好可以扭下来作为开锁工具。 虽然铁丝不比钢丝,硬度不够,能不能捅开锁具不敢保证,但对于裴云飞这种专家级的锁匠来说,应该有办法解决,比如瞅个空子到伙房给铁丝淬火。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设法把那截铁丝搞到手。 这时,“老虎灶阿二”的讲述告一段落,他问裴云飞: “你听着觉得怎么样?” 裴云飞灵机一动说道: “能不能让我考虑一下?” “老虎灶阿二”略一沉思,然后答道: “可以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明天我们再来,不过,你可不要心存侥幸,更别想耍什么花样。” 这两个警察还不知道裴云飞“升级”后在做“外劳动”,白天可以在看守所走动,命令他坐着别动,等看守员过来。然后,夹着卷宗袋离开。 裴云飞听见脚步声渐远,一跃而起窜至窗前,攀住窗框,拉住多出的那段铁丝,几下扯断。 他刚下来,想把铁丝揣进怀里,忽听走廊里有人咳嗽,那是翟副所长的声音,裴云飞不禁一个激灵,来不及多想,慌忙把铁丝插进墙上的那张看守所监规后面的缝隙里。 刚转过身,翟副所长已经出现在提审室门口。 翟副所长是全看守所警察中工作最认真、态度最严肃的一位,人犯看见他好似老鼠见猫,避之不及。 裴云飞是“外劳动”,白天可以在允许的范围内活动,此刻若是遇上其他看守员,多半不会对他多加留意,看一眼就走,可翟副所长不是其他人,当即驻足,目光炯炯地盯着裴云飞问道: “你在这里干什么?” 裴云飞强自镇定: “报告,我刚刚提审过。” 翟副所长冷笑一声: “提审过?169,你老实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了什么事?” 裴云飞不由得心惊肉跳,鼻尖沁汗,他答道: “我没于什么啊……” 翟副所长又问: “没干什么?你捡香烟屁股了没有?” 闻听此言,裴云飞松了一口气: “没捡!” 翟副所长说道: “没捡?好,你过来让我搜!” 裴云飞泰然上前,展开双臂接受搜身。翟副所长搜得很认真,上衣、裤子内外口袋以及边边角角都摸过一遍,又让裴云飞脱下鞋子(是“憨大”的那双)看了看,自然一无所获。 他把鞋子扔下,狠狠地瞪了裴云飞一眼,甩下一句: “老实点儿!” 然后,翟副所长转身离去,裴云飞抬手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汗珠,心说好险……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