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春武,笔名:五月河,正高级研究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有小说、散文见于《齐鲁文学》《绝对文学》《川渝文林》《青年文学家》等杂志或平台。 ![]() ![]() 父亲这几天总是高兴不起来,有时他会不自觉地长长叹气。大地里的麦子先是黄了稍,然后黄了秆,黄橙橙的颜色铺天盖地,把村子也淹没在了麦浪之中。父亲是个民办教师,在附近村的一个小学代课。这几天,每到放了学,他都会去自家麦田呆一会儿,他看着麦子一天天成熟起来,他却越来越着急,越来越犯愁。因为收获的时节是不能等人的,俗话说焦麦炸豆,麦子一旦成熟了,就要马上进行收获,不然就会炸穗掉粒,影响收成。麦收这活儿的劳动强度实在是太大了,虽然父亲是在农村长大,可是他的身子骨又瘦又小,原来的农活主要是靠母亲,父亲只是给她打打下手,尽管如此,每年我家的麦收总是村里最后一个完成,每到这时,村里总有几个好说闲话或者等着看笑话的人,对着父亲说三道四。村里李二牛就是其中之一,按辈分我要叫他二叔,李二牛朝着父亲说:“赵老师,这活儿可比不上站讲台教书轻巧。”听了这父亲就红着脸,也不吱声。倒是母亲说了“他二叔,那教书的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做的。” 去年麦收的时候,我家当然也没有例外,是最后一个收完。麦捆装了满满一四轮车,这是最后一车了,只要将这一车运到场院,大地里的活儿就算结束了。母亲去发动车了,她把摇把插入发动机的孔里,左手按着机盖,右胳膊抡圆了,一圈一圈,由慢到快,直到发动机爆发出刺耳响声,冒出黑烟。这年我已经八岁了,在地里多少也能帮上一点忙,有时帮着扛麦捆,或者是在捡拾落下的麦穗。母亲把着方向盘,父亲抱着我坐在母亲的旁边,四轮车在生产路上摇摇晃晃地行驶着,农村的生产路是又窄又坑坑洼洼的土路,不知怎么,四轮车突然向着母亲那边倾斜侧翻了,就在要翻倒的时候,母亲用力将我和父亲从座位上推开,就是由于母亲的推开,救了我和父亲的的命,可是,母亲却被压在了车下。母亲的右小腿粉碎性骨折,在医院住了大半年还是落下了残疾,再也不能下地干农活了。 母亲又听到了父亲的叹息声,就说:“他爹,今年麦收就请人吧。”其实父亲也并不是没有想到请人,只是十多亩地请人收割,不算吃喝,光工钱就要二百多元,父亲的工资每月也不过三十六元。加之去年给母亲看腿,又欠了不少饥荒,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母亲又说:“不请人,你那身子板也干不了,要是累坏了,就教不了书了。” 其实,母亲的话还有另外一个意思,父亲教不了书,就没有了工资,日子会更艰苦。 在我们这儿,家里缺少劳动力的,大都有请人帮着农忙的习惯。特别是麦收,天气炎热,人们把腰弯成弓子一样,钻进麦田里不用一会儿,就浑身浸透汗水,人们往往将毛巾搭在脖子上,不等汗水流进眼里,就要赶紧擦掉,否则眼睛会很不好受,也会影响收割。对请来帮助收获小麦的人,我们这儿称他们为麦客。麦客有来自黄河以北的,也有吉林辽宁的,因为我们这儿麦子熟了的时候,他们那里还需要一段时间,越往北成熟的时间越晚。每到这个季节,麦客就会准时到来,他们会集中在村头上,等着村里的人去领。父亲这天领来的是一位吉林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长得壮实。请麦客也大有学问,不请年龄大的,一般过了五十岁就没人请了,不请个子高的,因为高个子弯腰费劲,要多消耗能量,自然干活就慢,要请个子不高,看起来要壮实的,当然这是母亲告诉父亲的。那人跟着父亲来到地头,在他的腰间别着两把明晃晃的镰刀。按照父亲的指引,也不多说话,走到地里就干起活来,他左手抓住一把麦秆揽向怀里,右手握镰,一垅一垅,一下一下将麦子割倒,这时候听不到说话声,只有镰刀割断麦秆时发出的刷刷声。等这一趟割到了地头,那人又赶紧将割倒的麦子整齐地捆好。随着麦子被割倒捆好,大地又露出了原来的本色,显得辽阔深远。在农忙时,农村人都是在田间地头吃饭。午饭是由我送到地头的。母亲特地在村里肉铺买了二斤猪肉,做了猪肉炖粉条,蒸了白面馍。那人真是饭量大,不一会四个馍就进肚了,而我和父亲一个馍才吃了大半个。父亲还在劝他多吃些,他也许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就说吃饱了,然后就去干活去了。晚上收工回来,父亲还买了瓶二锅头,母亲也多做了两个菜,父亲就和那人坐在桌旁边喝边聊。那人知道父亲是学校的老师,又无比恭敬起来。那人说道:“自家有个娃儿,十岁了,就是不爱读书,捞鱼摸虾,放牛赶羊,样样在行。”父亲让我叫他李叔叔,我就问:“李叔叔,吉林离这儿远不远?”李叔叔说:“远着哩,坐火车要一天一夜。”父亲又对李叔叔说:“要让娃儿上学,不上学,将来小孩子没有出息。”晚饭后,母亲把我家的西屋收拾干净,打了地铺,吊了蚊帐,让李叔叔休息。这一年我家的麦子早早地收割完了,李叔叔还帮着把麦捆运到了场院,所以就晚走了一天。 第二年麦子熟了的时候,麦客们像如约而至。李叔叔又来我家帮着收麦子来了,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跟着,这小男孩不用说就是李叔叔的儿子了。李叔叔还用蛇皮袋给我家带来了半袋子东北黄豆,说:“这东北黄豆,饱满粒实,是自家种的,磨豆浆喝又香又甜。”李叔叔的儿子叫小明,我就叫他小明哥,他虽然十岁多了,却长得又瘦又小,个头显得比我还矮。大人们忙着收割麦子,我和小明在地里玩耍。小明认识很多植物,还知道很多野菜,什么荠菜、苦苦菜、马蜂菜、茵陈、牛舌头棵,在他们那儿的野地里,他经常去挖这些野菜。他说:“荠菜可以包水饺,苦苦菜可以凉拌,马蜂菜和茵陈还能治病。挖多了,就拿到城里集市上去买,城里人可喜欢吃这些野菜啦。”他在田埂上采了一些狗尾巴草,说给我编个小狗,那灵巧的小手真让我羡慕,不一会儿一只小狗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还用草棍、麦秆编出蚂蚱、知了个个活灵活现。 “小明,快来看看,麦地里还有鸟窝哩”李叔叔向我俩招手。一个用干麦叶和草棍搭成的巴掌大的鸟窝,里面还有几个鸟蛋,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麻点。小明小心地将鸟窝捡起来,然后他又拿起一个鸟蛋,对着太阳看,他说这鸟蛋就快孵出小鸟了。他说给小鸟准备个鸟笼,于是就用麦秆,编出了一个鸟笼来了。晚饭后,小明把我叫到了西屋,他说,我们做个小孵化器吧,我们找来一个铁盒,里面放上一些旧棉花,再把鸟蛋放进去,用硬纸板做了盒盖,在上面钻了眼引出电线,灯泡便吊在了盒盖下面,又找了棉衣将盒子包裹好,插上电,这样一个孵化器就做好了。我问,这东西管用吗?能孵出小鸟吗?小明说,我们等着吧。我既佩服他的能力,又怀疑他做的这东西。第二天,我早早来到了西屋,小明已经在察看那鸟蛋了,他用手摸了摸铁盒,似乎是在测试温度。他说,快了,应该就在这两天,幼鸟就能破壳。 “哥哥吃过樱桃吗?”我问。 “樱桃是什么?没吃过。”他说。 于是我便喊他到了后院,指着一棵大树给他说,“看看,这就是樱桃树。”这樱桃树又高又大,枝繁叶茂,每到麦收时节就会结出密密麻麻的大红樱桃来。樱桃树苗是我爷爷从亲戚家挖来的,那时候我的父亲还小,就帮着爷爷抬水,挖坑,在后院栽下了这棵小树苗,这樱桃树和我父亲一起长大。等结出了樱桃,爷爷就摘了拿到集市上换钱,给父亲交学费买书本。父亲说,他能读书多亏了这棵樱桃树。 “小明哥,你看那上面结得红红的果子就是樱桃,可甜呢。”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他便像猴子一样蹭蹭爬到了树上,他一边摘一边往嘴里放那红红的樱桃,还不住地对我说:“真好吃,真甜,我们那儿没有。”等他摘满了口袋,便从树上哧溜滑了下来。 几天的时间,我家的麦子就收完了。李叔叔临走时,父亲照例买了酒来请他喝庆功酒,酒桌上,父亲对李叔叔说:“无论多难,一定要让娃儿上学。”父亲又转过头来对小明说:“没有文化会吃大亏的。”小明在一旁点点头,也不吱声。饭后父亲又搬来了梯子爬到树上,摘了十几斤樱桃来,用纸箱装好,准备给李叔叔带上。父亲显然和李叔叔不是雇主和雇工的关系了,他们已经成为了朋友。也就在他们临走的前一天,我心心惦记着的孵化器传出了幼鸟的叫声,真的有小鸟从蛋壳里钻了出来,先是一只,然后是第二、第三只共有四只幼鸟,它们不停地鸣叫着,好像在告诉我:看吧,我们重生了,我们来到了这世界上了。因为我不会养鸟,这几只幼鸟就让小明哥带走了。我和小明哥虽然相处只是短短的六天,在我儿时的玩伴,他却一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他的智慧、勇敢也常常激励着我,想象着自己也能像他那样勇敢聪明。 半个月的麦假就快结束了,父亲悠闲地坐在树下看书。忽然有人喊“赵老师,赵老师在家吗?”父亲起身走到大门口,见是李二牛,手里还牵着他的大儿子李小牛,李小牛和我同岁,在一个班里上学,他在班里经常被老师叫起来站着听课。“赵老师,你看看我家的这孩子是上学的料不?作业也不做,整天玩泥巴,他的书我也读不懂。”从二牛叔说话的表情,能看出来他非常焦急。父亲安慰他说:“不急,不急。小孩子,要慢慢来。你要是信得过我,放学后就把孩子送过来,我给他补补课。”李二牛自然千恩万谢,然后小声问父亲:“补一节课多少钱?”父亲笑了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都是本村的,不收钱。” 春节过后,麦苗开始返青。由于节前下了场大雪,趁着雪还没融化,父亲往地里撒了化肥,父亲说今年墒情好,是个丰收年。果然返青后的麦苗使劲地往上蹿,秸秆又粗又壮,分蘖多、抽穗大,到了四、五月份麦苗就合了垅,长到了腿叉高。 夏天到了,麦田像往年一样金灿灿的,层层叠叠直到和天边相接。这二年到了收麦的时节,父亲再也没唉声叹气过,因为父亲有了指望,他知道李叔叔会准时来到我家。眼看着就要开镰收割了,可是李叔叔还是没有来,这不免有些让父亲着急。这两天他都是早早地来到村头站着,向村外的路张望,每次父亲都是失望而归。母亲说:“看来他可能来不了啦,你就请别的人吧。”父亲却说:“再等等看。” 这天,父亲终于迎来了李叔叔,李叔叔是驾驶着一台大机器来的,这机器叫小麦联合收获机。他把收获机停在了村头,立即被村里男女老少围住了,人们像看稀罕物一样看着这机器。上了年纪的说: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没见过机器收庄稼呢,小孩子就吵吵着要往机器上爬,年轻人就不吱声,围着机器转着圈儿仔细看。李叔叔一样地拎着半袋子黄豆,去了我家。父亲乐得合不拢嘴,他也没见过这机器,就对李叔叔问这问那。 去年,李叔叔做麦客一路收到自家门口,算算收入也不过四千多元,只是够补贴家用。回到家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让小明受到良好的教育,长大了能有些出息,就想着把小明送到城里的学校读书,可是,这事并不容易。县城里有个实验小学,是政府办的,教学的水平比村里不知要高多少倍。他甚至去了那学校,只是站在大门口看了看,就让他羡慕得不得了。学校有宽敞高大的教学楼,连操场都是铺着塑胶的,当然他当时并不知道那是铺的塑胶,只是后来别人告诉他的。而自己村的那个小学,几间平房夏天漏雨冬天落雪。这个事真是使他犯愁了,媳妇说:“村长的媳妇的二大爷,不是在县里那个什么局当领导来?”“对,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他恍然大悟,请村长出面,这事也许能行,前两天村长家收麦子,他还去帮忙了呢。他给村长备好礼品,又把他珍藏的一棵野山参用一个木盒小心地装好。这棵山参是他十年前,钻到深山老林,历经一个多月才寻得的。他清楚记得,他发现这棵野山参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天初晴的早晨,太阳从山的东边刚刚升起,透过浓密的树枝,晨光洒在落叶和青草之上,昨夜的雨滴还在草尖上晶莹剔透。他发现了它,他在它的旁边铺上红布,点了三柱香摆了供,一直守到第三天,这三天他寸步不离,晚上连觉也没真正睡着过。三天后他用山泉水净了身,洗了脸洗了手,才开始小心翼翼挖它。顺着它的根须,那根须走到哪里,就挖到哪儿,用竹签小心地剥离根系周围的土层,从早晨到晚上,用了整整一天,才算将这棵野山参请了出来。再看那山参,长着一个小脑袋,歪着脖儿,好像对他说:我们见面了,你是有缘人,就带我走吧。这哪儿是一棵山参呢,简直就像一个小人呀,长着两只胳膊,两条长腿,身体白胖白胖的。最奇特的是在它的两腿之间还长着一小截那东西,这是一棵公山参。按说还应该有一棵母参,在它的对面或者周围,反正是不远的地方,可是他翻遍了每一片树叶,每一丛草,也没找到那棵母参。收参的人几次登门,价格从八千涨到了一万,他也没卖它,他觉得这野山参将来一定能派上大用场,这不现在真的用上了。 第二天,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又把鞋上的泥巴擦拭干净,和村长一起到了县里。村长的亲戚在县农业局当局长,姓蒋。他和村长敲开了蒋局长的办公室,说明了来意,那蒋局长只是说尽力试试,并不一定保成。他赶紧将那个装有野山参的盒子趁蒋局长不注意放到了茶几上,并说了道谢的话,两人便退出了办公室。当他和村长坐上回村的班车,他心里还在怦怦直跳。班车在乡村公路上不停地颠簸着喘息着,他在车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他梦到了儿子去了那个有着宽敞教学楼的学校,儿子背着新书包,走进学校大门,还高兴地朝他挥手。突然一个刹车,把他从梦中惊醒。班车前面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轿车旁边站着的却是蒋局长,蒋局长手里提着个纸袋,正朝着班车挥手。蒋局长和班车驾驶员交流了几句,上了班车,把那纸袋交给了村长,并说,这里面装的是国家的惠农政策,回去好好看看,向村里宣传宣传,说完蒋局长便下了车。班车继续前行,那小轿车也调头卷起一溜尘烟没影了。当村长看那纸袋时,除了一本惠农政策汇编,那个木盒和野山参也完好无损地装在里面,这到使李叔叔认为孩子上学的事更没底了。 暑假过后,李叔叔收到县实验小学的入学通知书,这让他喜出望外。小明去城里上学去了。在城里读书花销大,他和媳妇商量,就把牛呀羊呀全卖掉了。对于那本“惠农政策”上写着的国家对购买农业机械进行补贴,他半信半疑,就去了当地农机部门询问,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这台收获机国家补贴了百分之三十,自己从银行贷了款,总共花了十多万买的。当把崭新的联合收获机开回家后,他兴奋得几天没睡好觉,他知道以后就有了奔头,有了希望。小明这孩子上学管着哩,每次考试在班里都是前几名。今年麦收第一站去了江苏,在那边已经开机收割了十几天,一算日子,咱们这儿也应该开始收割了,就赶了过来。这收获机干活效率高,一天能收一百多亩,而且不光是收割,还能脱粒。父亲虽然有文化,听了这未尝不感到新鲜。 联合收获机开到地里去了,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觉得这机器太奇妙。只见它不停地吞云吐雾,云是那金灿灿的麦穗,雾是脱粒后抛出来的麦秸,短短的一个来小时,我家的十多亩麦子就收完了,那机器就停在了地头,从它的卷龙里不断地吐出粮食来,李二牛也过来帮忙了,他接了满满一袋,一下腰便将粮袋扛起,送到了四轮车上。村里人们见到这机器干活如此利落,就争先恐后,排着队等着去收获。那些早先过来等活的麦客也坐在路边呆呆地看着,然后就默默地走了。这以后,就没有了麦客,取而代之的是跨区麦收的联合收获机。再后来村里的年轻人也买了联合收获机,李叔叔再也没来我家收获小麦了,但父亲一直都和李叔叔保持着电话联系。 这些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大学毕业后参加了工作,而且是从事农机技术研究。父亲现在也退休了,他在樱桃树下摆了茶桌,每天喝茶看书纳凉。一天我和父亲聊起了李叔叔,父亲说,后来李叔叔成立了农机作业合作社,社里有三十多台联合收获机,李叔叔是社长,不只收获麦子,也收获水稻,从海南到黑龙江,每年要作业半年的时间。李叔叔家还在城里买了房,小明也出息啦,北农大读完博士,现在在东北的一所农业大学当了老师。父亲还说:“有文化没文化就是不一样,没有文化就会吃大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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