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古建筑篇-总结反思-“花花馍”与“花华拱”

 新用户27853117 2026-01-27 发布于海南

以下内容仅表示个人观点

我吃过的好吃的馍,是我姥姥家烟台在过年的时候做的一种类似金鱼一样的馍馍。“鱼眼睛”用红枣做,一出锅我总要抢着来一个,因为我总感觉这个跟没有任何造型的圆馍馍相比味道上应该更胜一筹,直到现在才有了“情绪价值”这个概念。

后来看到这种“花花馍”能做到巧夺天工级别甚至变成非遗进入博物馆,但唯一的问题是,我没见过有人吃这种“精雕细琢”的面食,因为我不确定这种细节在馍馍蒸熟了以后会是怎样,(如果有读者吃过不妨在评论区告诉我什么味道)。

图片

花馍演变

这让我想起建筑上的另一朵“花”——斜向的华拱(为了阅读方便以下称斗拱)

斗拱早在战国就有痕迹表明,那时候就是为了解决梁柱交接的问题。准确的说,那时候的斗拱还没有能力达到让屋檐伸出很远去这个诉求。刘敦桢先生这个推导图上能看得很清楚,支撑挑檐的,最早是檐柱和短木。

图片
图片
斗拱演变 来源:《刘敦桢全集》

梁柱搭接就用最原始的卡口,甚至还没有复杂的榫卯的出现。待到汉代墓器表明建造木质楼阁已经成为可能,那时候的早期斗拱依然是挑梁上架短柱做支撑,再把一根短柱变成三根短柱,加多支撑受力点的数量。由此一步步发展出更为复杂和系统化的早期斗拱。

变化起于一根“斜杠”。

元966年,辽代阁院寺文殊殿。在横平竖直了数百年的斗拱构成体系上,角柱处突然斜刺杀出一拱,与大殿成45度角。这一“斜”,起初极为务实:地震中转角变形更均匀,避免一侧变形大而一侧小。

图片

阁院寺文殊殿的角柱上出现的斜拱

在阁院寺之前的实际案例中,斗拱在平面上都是横平竖直的xy交叉。公元966是个分水岭,之后斜拱之风开始慢慢蔓延,北宋天圣八年(1030)南吉祥寺出现了第一个补间斗拱的斜拱,

图片

山西陵川南吉祥寺斜拱

宋皇祐四年(1052年)正定隆兴寺摩尼殿出现了第一个斜拱的体系,即整个斗拱层全用斜拱的实例。

图片

正定隆兴寺摩尼殿

此时斜拱出现符合力学设计的基本诉求——能够更好地应对地震波——尤其是横波的影响,斜拱是“本分”且“实用”的。根据温静老师论文的观点:“这类型的构件在宋式建筑中并未出现过,《营造法式》中也只字未提,并且除山西境内的一些地区外,这种形式的斗拱在辽金之后基本绝迹。”[1]

但人类的灵感,一旦被点燃,就难再只囿于实用。

金代工匠看着这斜拱,眼睛亮了。金代建筑工匠认为这种斜向华拱不仅仅具有力学上的性能,更能激发创作者的“表达欲”,于是工匠开始普遍使用斜拱并且迅速传播开来。善化寺三圣殿的补间斗拱斜拱密集而热烈,反而柱头斗拱收摄而内敛——加强补间斗拱的表达力度大概率是因为当心间正对着大门入口,这种隆重的仪式感没有人能拒绝;

图片
图片

善化寺三圣殿

崇福寺弥陀殿柱头斗拱的斜华拱则疏密有致,而与补间斗拱的节奏感把握的秩序井然,当然也可能因为明间上方的大型牌匾的原因,所以柱头斗拱成为主角;

图片

崇福寺弥陀殿

佛光寺文殊殿则特别强调补间斗拱的横向展开而将柱头斗拱简化为乐章的分隔符,同时也是因为牌匾并未作为整体设计的原因,如此等等。

图片


佛光寺文殊殿

从现在我们再回看11世纪早期这个时间点,不难发现事情发生了微妙的转折。

12世纪,尤其是金代的一些重要建筑,虽然斜拱有开始挣脱力学基本需求而转向艺术表达的意味,但总体上说还是顾及到斗拱的基本功能——承托屋檐和连接梁柱。而自此之后的一个多世纪里,这种斜拱从体积到层数再到斜率,都愈发走向极致,外露在屋檐下的斗拱成了建筑规定制式的大屋顶外,最抢眼的“脸面”。走入民间建筑后,它尤其变成了主人财力的宣言,也是工匠水平的考卷,更是宾客入屋前的“第一印象”。于是,斜拱的层数越来越多,体积越来越大,斜率越来越炫。

这时候的斜拱已经变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面子。

比如山西长治龙门寺山门

图片

山西长治龙门寺山门

下霍护国灵贶王庙正殿等。

图片
下霍护国灵贶王庙

进入十四世纪的元代,由于梁栿体系开始强调整体,斗拱体系开始弱化,斗拱挣脱束缚开始变成施展工匠能事和业主财力的重要机会。陕西韩城普照寺上的当心间怒放的一组好似巨大的烟火,自此斗拱已经完全转向为体现社会等级的构件。
图片
陕西韩城普照寺

至十六世纪,山西晋城陟椒三教堂的斗拱开始呈现出铺天盖地的满堂彩效果,层层叠叠、炫技夺目,布满了龙纹与瑞兽的繁复雕刻。此时的斗拱更像朝服上的绣纹,重在“显”,而非“用“。

图片

山西晋城陟椒三教堂的斗拱

反观“华拱”演变成“花华拱”的过程,我们可以看到一种难和易的对比。难的并不是将一个固定模式继续复杂化精细化,难的是出现一个新的模式。

后者是体系创新,前者更像是在“表演创新”。

“花华拱”发展到明清是否还能承重抗震,正如“花花馍”演化到极致是否还能吃这个问题一样,已经少有人操心。

于是,体系创新的“百年一见”,常常迅速被形式美化的“竞赛”所淹没。我们都热衷于在旧范式上做加法,用繁复和堆砌证明高级感,却鲜少有力气与勇气,去追问和孕育下一个颠覆性的“为什么”和“为什么不”。

花花馍进了展柜是因为我们不再需要让它裹腹,“花华拱”成了符号说明我们习惯于忘记它的初衷——如何更好地支撑生命,如何更踏实地满足需求——与本源越来越远。当然在混凝土建筑的当代,能够做木工建筑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难得的事情,我们再难以那这个标准要求回到木构体系的创新中去,毕竟木材已经不是主流的建造材料,以上观点不针对任何当代木作和加工。

放眼再看看其他,哪个又不是如此——从梁栿到柱到屋顶地面窗花——再延伸到家具茶具餐具大多数实用器,我们似乎希望这种“美”的发展样式越多越好,而忘记了本体的一次创新要等待几个世纪之久。

    本站是提供个人知识管理的网络存储空间,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不代表本站观点。请注意甄别内容中的联系方式、诱导购买等信息,谨防诈骗。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一键举报。
    转藏 分享 献花(0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