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海地区市镇命名：一部活态的地域文化史

上海地区市镇的命名，是一部活态的地域文化史。从唐宋时乡村商业中心的“镇”和民间交易的“市”，到明清时期演变为稳定聚落层级，这片水网密布的土地上逐渐兴起了数以百计的市镇。它们的名称或源于自然地理，或来自家族姓氏，或依托宗教场所，或凭借历史传说，生动记录了从乡村集市到商业枢纽的成长轨迹。然而，历经数百年的沧桑变迁，尤其是近几十年快速的城市化进程，许多曾经在史书中熠熠生辉的市镇名称，连同其承载的层级记忆与商业脉络，如今已难觅踪影，或仅存于地名志的故纸堆中，或化作城市肌理中一个模糊的印记。

一、因水而生：水环境中的命名智慧

江南市镇最普遍的命名方式，莫过于对水环境的直接指认。上海地处太湖流域下游，水网纵横，"因水成市"是这里城镇发展的基本规律。市镇名称中那些带着"泾、浜、塘、浦、泽"等字眼的，无一不诉说着人与水的亲密关系，每个字眼背后都有其特定的地理含义。

"泾"是一般河沟的称谓，指那些比江河小、比沟渠大的水道。明清时期属嘉定县的新泾镇、华亭县的漕泾镇、上海县的乌泥泾镇，都曾以这种最常见的地貌命名。然而时至今日，新泾镇早已不是嘉定所辖，而是变成了长宁区的一个街道；乌泥泾镇则完全消失，其地域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徐汇区华泾镇一带，唯有"华泾"二字还保留着对"乌泥泾"的遥远回应。漕泾镇倒是幸存下来，现为金山区下辖镇。

"浜"指较小的河沟或水流绝断的港汊，是江南水乡最末梢的水系形态。嘉定的封家浜市，如今只余一个地名，镇级建制早已不存。"浦"是河流注入江海之处，临江靠海的市镇常以浦命名，宝山的月浦镇至今仍存。"泽"指潦水洼地，即低洼积水之地，青浦的金泽镇临近湖泊，这个镇至今仍是江南水乡古镇的代表。

"塘"指沿河的堤岸，傍河而建的市镇常以塘为名，如蒲汇塘，如今仍为河道名，但已不再作为镇级建制存在。"港、湾、沔"等也用于描述不同的水形态：江湾镇因地处水湾得名，曾是宝山的大镇，2006年撤镇建街道，成为虹口区江湾镇街道；沈港镇已完全消失；横沔镇因地处横沔港畔得名，2000年与康桥镇合并为新康桥镇，镇级建制撤销，原区域仍保留"横沔"地名遗存；白鹤市演变为青浦区白鹤镇。

浏河镇是一个特殊的例子。这个以河命名的市镇，历史上长期隶属于镇洋县，如今却已完全划归江苏省太仓市管辖，不再是上海地区的辖地。这种行政区划的变迁，使得"浏河镇"这个名称虽然还在，却已从上海的市镇名录中消失。而神奇的是，上海在浏河北岸有一个“浏岛”，好像硬生生从太仓挖了一块回来。

二、因桥而名：交通节点的商业集聚

桥梁是水乡交通的咽喉，人流往来之处往往形成集市，进而发展为市镇。上海地区以桥命名的市镇数量虽不及水环境命名，但同样承载着重要的历史信息。

原宝山县的高桥市，今为浦东新区高桥镇，是上海重要的港口城镇。上海县的颛桥市，今为闵行区颛桥镇，因颛桥得名，至今仍保留着镇级建制。原南汇县的北蔡桥镇，今为浦东新区北蔡镇，"桥"字已从名称中省略，但镇的历史延续至今。

三、因姓而名：家族聚落的历史记忆

以家族姓氏命名市镇，是江南地区常见的现象。这种命名方式往往源于某个大家族聚居于此，逐渐发展出商业集市，最终形成市镇。上海地区的姓氏命名市镇，既有单姓独大的，也有两姓合称的。

马陆镇是二姓合称的典型。宋末丞相陆秀夫长子陆南大，自盐城避难至嘉定，与马氏共处其地，日后子孙繁衍，遂名其村为马陆村，后成市镇。这个有着近八百年历史的市镇，至今仍是嘉定区下辖镇，现在以葡萄种植闻名。

诸翟和叶榭同样属于二姓聚居形成的市镇。诸翟原为诸姓与翟姓聚居之地，2000年撤销建制，并入闵行区华漕镇，如今只剩下诸翟村、诸翟居委会等名称。叶榭原为叶、谢二姓聚居此地形成集市，后定名叶榭镇，2001年与张泽镇合并为新的叶榭镇，虽然"叶榭"之名尚存，但已非原来的叶榭镇，而是两个镇的合体。

单姓命名的市镇中，唐行镇的变迁颇具代表性。这个因元代大姓唐氏居此商贩竹木而得名的市镇，1958年青浦县人民政府驻地从青浦镇迁至唐行镇，唐行镇改称青浦镇（原青浦镇更名城厢镇）；2004年撤青浦镇，析分为盈浦街道和夏阳街道。从"唐行"到"青浦"，再到"街道"，名称的每一次变更都意味着一次历史层累的覆盖。

杨家行镇和徐家行镇都曾是嘉定县的市镇，前者省略"家"字变为今天的宝山区杨行镇，后者则完全消失。萧塘1994年撤乡建镇，后又并入奉浦街道，如今只是奉贤区的一个社区名称。

金山县的吕巷市因吕姓得名，2005年与干巷镇合并为新吕巷镇。姚家廊市则没有这么幸运，早已消失于吕巷镇境内。杜家行市2000年并入闵行区浦江镇，杜村市、商行市等则完全消失，连痕迹都难以寻觅。

四、借名与传说：历史层累的复杂印记

有些市镇的名称借用自原有的乡里村庄或盐丁团场，如宝山县的大场镇、华亭县的莘庄市。大场镇至今仍是宝山区下辖镇，莘庄市则发展为闵行区的莘庄镇。但张庄镇、八团镇、九团镇等，则已完全消失。八团、九团等名称，带着鲜明的盐业生产痕迹，是明代盐丁集居的"团"级编制，随着盐业衰落和行政区划调整，这些名称早已成为历史。

不过盐业生成在地名上还是有遗留的。六灶镇位于原南汇县（今浦东新区），因明代盐场的第六个灶序而得名，"灶"是盐业生产的基层组织，一灶相当于一个生产单位，至今保留相关地名遗存。六团镇同样位于原南汇县（今浦东新区），因盐场的第六个团而得名，"团"是明代灶户的组织形式，一团包含若干灶，2001年撤镇并入川沙新镇，地名遗存至今，二者共同见证着上海地区盐业生产的历史记忆。

以历史传说或名人胜迹命名的市镇。赵屯镇因南宋赵构在此屯兵抗金而得名，2001年与大盈镇合并，2004年又并入白鹤镇，如今只是白鹤镇下辖的赵屯村。小蒸镇因汉代濮阳王墓以酒醋蒸土筑墓得名，2000年11月与蒸淀镇、练塘镇合并后撤销建制，归属新练塘镇；干巷镇因春秋时期干将铸剑传说，元代因干姓望族聚居得名，2005年并入吕巷镇原镇区转为社区化管理。

以名人所居命名的市镇中，亭林镇因梁代顾野王居此得名，至今仍是金山区下辖镇，算是少数幸存者。吾舍镇因明代吾彦居此得名，南陆市因元代陆居仁居此得名，则都已完全消失，其地今属何处，已难以考证。

五、因寺而镇：宗教场所的世俗转化

"因寺成镇"是江南市镇形成的独特现象。寺庙不仅是信仰中心，更是商业集散的枢纽。香火旺盛之处，往往街市繁忙，久而久之便形成市镇。竺暨元的研究指出，仅元明时期上海地区"因寺成镇"的市镇就有15个之多。

南翔镇和真如镇都属此类。南翔因寺得名，至今仍是嘉定区的重要市镇。真如镇则已改为普陀区的真如镇街道。龙华镇因龙华寺得名，2001年改为徐汇区龙华街道。法华镇同样因法华寺得名，如今只余长宁区的法华镇路，市镇本身早已消失于城市扩张之中。

七宝镇是"因寺成镇"中少数幸存至今的市镇。七宝寺的历史可追溯到五代十国，市镇围绕寺庙逐渐发展，如今仍是闵行区下辖的镇级建制，且因其古镇风貌成为上海重要的文化旅游目的地。相比之下，兴塔镇、松隐镇等就没有这么幸运。兴塔寺曾孕育了金山县的兴塔镇，如今只是枫泾镇下辖的社区；松隐寺旁的松隐镇，也已并入亭林镇，成为其松隐社区。

盘龙、杨林、东庵等市镇，连寺庙带市镇都已消失于历史长河，只在地方志中留下简略的记载。西新寺（新寺镇）同样不存，其地今属何处，已难以确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