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杨二嫂子（三）

      刘二再次回到村里的时候，杨二嫂子已经嫁过来两年了。

      那狗日的回来的时候，怀里头揣了些稀奇古怪脏嘛咕咚的东西。有一双破绣花鞋，一拃那么点长，一看就是古代三寸金莲穿的，他咧着豁豁漏气嘴呲呲牙说那是溥仪的贴身丫鬟穿过的。话刚说罢，赶紧就拿个蓝布包裹起来了。还有一把勺子，看着像铜的，还有白萝卜搁发霉了样的锈迹。他把胀眼泡儿一斜，说得更神秘了，说那是潘金莲给武大郎喂药的那把。他那个瓜式子，就好像他家祖上原来就跟王婆家住后对门似的。他回来穿的是一件军大衣，都有破絮絮子，咋浑身长了羽毛的鸟儿。人家来了个售楼部穿制服的安保一样的立正，俩脚咔嗤一并，俩腿差点儿互相磕裂了，满脸一本正经地说，那是赵尚志烈士留下来的。

       住在后街上背已经驼得像口铁锅的三爷，当时正坐在碾盘子上晒爷价（晒太阳），给气得嘿嘘嘿嘘地喘气。他哮喘病多年了，老出气不顺畅，嘶嘶嘶的，咋扯破布缕缕儿似的。三爷好像攒足了浑身的劲儿，先是闭住嘴，合上眼，捂住胸膛，然后狠劲儿地弹一脚，抖动着稀啦啦全白了的细丝丝胡子，憋住一口气说，“这驴东西，咋看都是个老母鸡上天，不是啥好鸟儿。谁知道他在外头几年，又给污成个啥影子了呢？”

       刘二这一次回来，开头十天半个月都是急急忙忙地，早上天还没亮就出村儿了，下午天擦黑星星都上来了，他才急急地回来。有时候，跟遇到的人还像城里人那样客气地招招手打个招呼，“你好！吃了没？还没睡？——我跟人谈事儿去来。一天还忙毬得不行。”

      妈的，标标准准个二流子货，还装咋乡镇干部。村里有看过《平凡的世界》电视剧的，说喔货跟孙少平他姐夫王满银一个模子。“人家王满银最后还变好了，知道心疼婆娘了，还在小舅子砖厂蒸馍了呢。他呀，死娃掉涝池子里头，没一点救了！”

      凡是被他问候到的人，都浑身一激灵，就像是正走路着踩到了长虫似的。他们赶紧拧身就走，还“呸呸呸”地朝地上吐唾沫。就好像我们农村人看到了小旋风，就说见到了鬼，于是赶紧不停地朝那里吐口水，撵鬼呢。

       杨二嫂子过来几年了，可能是村里人都疼惜她，包括家里人，都没有人跟她提说过家里以前的事情。她也是个本份善良的农村姑娘，——才做了三二年新媳妇，家里头婆婆跟自家男人都心疼，她还跟当姑娘时候一样的感觉，没啥变化。要说有变化，那就是肚子微微地拢起了，——她已经有了，快三个月了。

      杨二嫂子的到来，叫她们家一下子“亮堂”多了。先是杨家婆婆，一下子长出一口气，心里彻底轻松了，腰身也给直了。是啊，一个农村女人家，苦累吧唧地拉扯个娃。最大的盼头，就是娃赶紧长大，再娶个媳妇。还好，娃早早儿学了一手电焊工技术，听说人家还考试，考了级呢。她也不懂这个，就是娃一天忙得省内省外的到处跑。娃说，他这手艺，都是人家知道他的技术，打电话叫的。人家叫，咱就得去，去了就是挣钱呢。其实，娃开始在乡上个综合厂待的，跟人学的这技术。后来乡办县办企业都不行了，娃就自己跑开了。要说娃也真的是吃了苦了，十七八岁就出去了，二十五岁上才有人给说了个对眼的女子。如今，娶了媳妇，媳妇也有了身子，杨家婆婆心里的畅快，就像煎水锅头的饺子，卟噔卟噔地翻滚呢。很多人都看出来了，杨家婆婆脸上的褶子平展多了，就像案板上被擀平了的面。头发呢，如今也抿得光光儿的，还拿卡子卡在一块儿。——杨家婆婆看着年轻了五六岁呢。

      是的，杨二嫂子也看出来了。婆婆本来年轻时候就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只是，生活的负担，压得她顾不得拾掇自己而已。她很多时候，早上洗脸抹脸的时候，都挤挤挨挨地要靠到婆婆跟前，跟她在一个镜子里头照。她有时候还会忽然指一下镜子里的婆婆，捏一下她脸上的皮肤，“妈，年年轻的时候肯定比我好看得多。你看你这皮肤，如今还这么多的弹性。”

婆婆的脸上，居然泛起一片红晕，迅速溢满了喜悦。

      杨家二哥一年四季经常在外头，一回回来，待不了一半天，电话就来了。电话来了，他就赶快拾掇着走。凡是打电话的，都是紧活儿。你想嘛，不是机床厂，就像建筑工地上，耽搁一天就是一天的钱。

      村子东边有一条河，这条河是从南山里头出来的。水不大，河道也不陡，水就流得非常舒缓。日子嘛，也就像这河道里的水一样，慢，但是日夜不停地流淌着。杨二嫂子是在桃花盛开的时候，到县医院里生了孩子的。是个女子，一家人宝贝得跟星星似的。特别是杨二哥，才当了爸，喜得出来进去不停地折返。人都不知道他是要弄啥，反正就是个手脚不停点儿。其实，娃的东西，衣服，垫子，鞋，奶瓶，奶粉……就连冷天的棉袄棉裤棉窝窝头，母亲都给早早儿缝了两身儿。他就是个心里喜欢得不行，就跟锅里水开了，锅盖给弄得啵噔啵噔响动。

      “你倒是坐那里安宁一下子嘛。”杨二嫂子躺在产床上，跟他说。“你过来过去的困不困？你不困，把你看得木乱的。”

       “我给你跟咱们下去买点吃的，你看是要豆腐脑还是馄饨，要不就叫下点龙须面，淡淡酸汤的。咋个相？再买些香蕉！”

       杨二哥叽叽呱呱的那个劲儿，把护士都逗得捂嘴笑呢。

       “你咋是，比俺婆还急呢。”一边的杨家婆婆给惹得，噗嗤噗嗤地笑。一个没禁住，还“咔咔咔”地咳嗽起来了。

       “对了对了，你赶紧走，看相着买。——操心把咱妈给弄得咳嗽坏了着。”

      病房里其他两个待产妈妈给羡慕得，直训嗒自家男人，“看到了没？跟咱喔哥学着。一天老瓷嘛二愣的，咋大王砖厂出来的砖头！”

（作者简介：陈启，“南山白丁”“风过青二村”。陕西西安人，写作爱好者。2008年歌曲《因为有你，因为有我》（词，曲）发表于《中国音乐报》。散文《吃麦饭》入编2019年中考冲刺卷陕西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