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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读多遍，其妙自见。” 这一次再读一遍《红楼梦》，发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现象：小说里很写了的只有“死”“亡”，却没有生，哪怕一例。所以说，我前面说过的，在《红楼梦》里看到的“衰”“败”是必然的。 不知道读者朋友们注意到了没有，《红楼梦》写死和葬礼的场面很多。可是，叫人奇怪的是，贾府办了这么多场葬礼，按道理说，其隆重程度的顺序应该是这样的:贾母，贾敬，贾元春，王熙凤，秦可卿，赵姨娘，林黛玉，尤二姐，尤三姐，鸳鸯，晴雯，金钏，司棋……可是，小说里面却混乱了：秦可卿的葬礼场面写得非常隆重，小说几乎用了两回的蝙蝠来细致描写，以其宏大来讥讽贾府的混乱和胡折腾。在儿媳妇的这场葬礼里，最伤心最忙乱的人，是公公贾珍，而不是儿子贾蓉。婆婆尤夫人呢，感触来了个装病害丫头，直接卧床不露面儿了。着是个啥意思呢，她心里苦啊：娃他爸干出了贾府人尽皆知的爬灰臭事儿。她这个当夫人的作婆婆的，在这个场合该咋样才合适呢？不知道咋办了，那就躲个清静。 秦可卿的葬礼越是隆盛，越是透射出贾府的混乱虚妄，越是促进它的衰败。这一点，贾政可能都觉察出来一点儿味道。所以他提醒贾珍，说给侄媳妇秦可卿用那么王爷才配用的棺材不大合适，奈何贾珍坚持，毕竟那是宁府的事情，他也只得作罢。 贾敬的死，按道理是贾珍的长辈，父亲，隆重程度上肯定要比下一辈儿媳妇秦可卿的要盛很多吧？可是，不是这样的。首先，贾敬死的时候，贾珍贾蓉都没在跟前，就连荣府也没男人在，大家都是急急忙忙赶回来的。有几点特别要说一下，首先是尤夫人把公公的死讯封锁了，等着男人们回来再作打算。其次，贾府伤心过度，病倒了，没有再来。为什么呢？她不只是痛惜贾敬死了，贾府里真正考中的唯一一个有能力的男人走了。而是，她有不可言说的苦衷：迎春的出身，涉及到贾府“养小叔子”的丑事儿。而且，就小说里给出来的影影乎乎的信息，大概率是贾敬的老婆，贾母的侄女，跟自己的儿子贾赦之间的龌龊事儿。贾母能不伤心么？她该说谁好呢？她怎么聪明这么精明的人，难道不知道“打折了胳膊往袖子里藏”啊？ 因此上，迎春没有在自己父亲贾敬的葬礼上露面，就不怎么奇怪了。 撇开这些，我们明显感觉到贾敬的葬礼远不如自己孙媳妇秦可卿的隆重热闹。 尤二姐之死，当然，她毕竟算不上正枝儿，人家贾母王夫人跟王熙凤就根本没当回事儿，还是贾琏，难得记得尤二姐的好，给葬埋了。 林黛玉的死，小说里写得也比较细致。而且是跟贾宝玉和薛宝钗的成亲婚礼同时双线并行的。这不但极具讽刺性，更具有残忍性。可怜林黛玉，贾母嘴里的心肝儿肉，死的时候跟前只有李纨探春和丫鬟紫鹃。林黛玉的死，简单简洁到了跟她这个人一样，但是却是小说里给人触动性最大的。 贾母之死，是贾府的天塌了。可是，这个时候的贾府，已经是被人抄家了。要啥没啥，连车都得租借，你看败落到了啥样子。尽管贾母的贴身丫鬟鸳鸯鼓足了劲儿想叫把老太太的葬礼办得体面点儿，——她还特别找了王熙凤，是她给秦可卿操持葬礼都那么尽心竭力弄得那么排场的，难道老太太竟不如个重孙子媳妇了。可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物没物，她的权力也成了空壳壳子，她给难为得，自己一口血吐出来，也快要死了。 王熙凤这么个在小说里显赫一世的权势人物，她的死居然非常平淡，几乎没有引起多大动静。就连亲老公贾琏，也漠然置之。王熙凤的死，可以说不是凄惨，而是悲哀。真应了那句“聪明反比聪明误”，落了这么个下场。 赵姨娘死于第113回，在为贾母送殡至铁槛寺期间，她中邪后疯癫一夜，次日暴毙，死状凄惨，自己抠着自己的胸膛哭嚎了一夜。最后大夫诊断已无脉息，贾府上下传为“阴司拷打致死”。她的死，很多人都说罪有应得，活该。叫我们惊诧的是连她的亲儿子贾瑞，都没咋样表现出伤心的样子。而她的亲生女子探春，居然就没露面儿。 其他的，元春之死，人家是国家的事情。鸳鸯之死，叫贾政动容。晴雯之死，小说里虽然用了较多篇幅，写得很精彩。可是，晴雯毕竟只是个一等丫鬟。身份决定了她的死，感动了读者，但是在贾府里不是个啥事儿。至于说金钏投井，最大就是叫宝玉个小流氓挨了一顿胖揍而已。王夫人不过滴了两滴假眼泪。 我们把《红楼梦》里的葬礼搜罗了一遍，再来看看小说里写贾府里那些喜庆的饭局。《红楼梦》里，写吃的场面很多，也叫我们见识了大户人家吃的是啥。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刘姥姥二进贾府，在大观园里开眼界的那次盛宴了，人人都达到了快乐的顶峰。 此后的那些饭局，多是大观园里面赏月的，诗社成员活动的。玩得最嗨的一次，是宝玉黛玉李纨她们玩了个几乎通宵，最后几个丫鬟都滚在宝玉那里睡着了。 小说里最后一次最有规模的饭局，是贾府被抄家了，贾府裁员了，贾母出资叫办的。不过场面就小了很多，贾母都感到了些许的冷落。可以说，大家在故作开心，就是为了给贾母安慰。 我把这些细细抠算了一遍，发现这么个现象：这些饭局里，居然没有一次是满月宴！真的，小说一百二十回里，没有写到一个出生的孩子。唯一写到孩子的，一个是王熙凤的独生女儿，可是她在小说里出现的时候，已经三四岁了。还写了一个，却是没出生的。就是宝玉出家了，给二奶奶薛宝钗留了个遗腹子。 一个只有死没有生，只有减没有增的贾府，如何能不衰败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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