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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十七岁,跟三叔离开潮汕老家,去几百里外的省城讨生活。临行前,祖父没多说什么,只把一张用毛笔写着字的红纸塞进我怀里,说:“生意都在这里头了,看不明白时,就拿出来念念。” 起初,我在三叔的杂货铺里打下手。铺子开在新开发的商业街,整条街亮堂堂的,我们的店面却不大,只卖些别处难寻的家乡土产。我有些不解,三叔边摆弄着一罐陈皮,边说:“这叫'大地方开小店’。城里人什么大店没见过?我们这小,才显得东西精,记得住。”他又指着对面那条老街:“瞧见没,那边刚开了家新潮茶馆,这叫'老街开新铺’。” 我记住了第一条口诀,可生意并不总如人意。隔壁铺子喜欢把货品堆到门口,花花绿绿,看着热闹。三叔却总是把门脸收拾得清爽,只把最好的几样摆出来。他说:“货堆满门客不进。我们卖的是别人没有的,这叫'货卖独行’,懂吗?”我似懂非懂,直到一天,一位老华侨在我们铺子前站了很久,最后买走了全部的“老香黄”,说走了好几个省,就惦记这一口。那时我才明白,“客满门”是怎么来的。 我嘴笨,不会招呼人,三叔就让我在店里学打算盘。“算盘要打穿,人情要留香”,他拨着算珠,手把手教我,“一分一厘都要算清,这是本分。但秤头要给足,老主顾抹个零头,这叫人情。” 有一回,一位操着外乡口音的阿姨,为几毛钱和我们争执不下。我年轻气盛,差点要和她理论。三叔把我拉到一边,转身对阿姨笑脸相迎,不但按她的价结了账,还多抓了一把红枣送她。等人走了,他才说:“嘴甜三分利。她或许再也不来,但要是她回去跟人吵吵,说潮汕人不厚道,我们丢的就不是几毛钱了。” 后来,那位阿姨竟真的带了几个同乡来,成了常客,这便是“价硬客回头”——我们价格公道,不因人而异,人家信得过。 最苦的是创业头两年。三叔和我就睡在店铺阁楼的地板上,翻身都困难。夜里,听着楼下老鼠的窸窣声,我有时会掏出怀里那张发皱的红纸,就着天窗漏下的月光看。“宁可睡地板,也要当老板”,我默念着这句话,那字迹在昏暗里,像炭火一样发着光。三叔翻了个身,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苦不苦?苦。但睡地板是自己的,心是安的。这叫'宁可苦志要坚,赚钱靠专研’。睡醒了,接着琢磨咱的生意。” 几年后,我们搬进了宽敞的铺面,也租了像样的房子。那张红纸,我一直收在账本的第一页。它不仅教我怎么摆货、怎么算账、怎么说话,更在每一个我想偷懒、想急躁、想贪图小利的关口,像祖父的声音一样在耳边响起。它告诉我,生意是“小钱积成山”,是“冷门藏元宝”,更是“诚信客常绕”。 如今,我也到了能给后辈讲讲“生意经”的年纪。我总会说起那张红纸,说那些睡地板的日子。我说,那不是口诀,那是祖父、三叔,是无数潮汕人用脚板、用算盘、用一辈子走出来的路。路不长,就几句话;路也不短,得用一生去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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