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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集》卷73上文侍中论榷盐书诗解
题文诗: 留守侍中,执事当今,天下勋德,俱高为主,上所倚信,华实兼隆,为士民所,责望受恩, 三世宜与,社稷同忧,皆无如明,公者今虽,在外事有,关于安危,而非职之,所忧者犹, 当尽力争,之况其事,关本职忧,及生民乎?窃意明公,必已言之,而人不知,若犹未则, 愿效其愚。顷者三司,使章惇建,言乞榷河,北京东盐。朝廷遣使,案视召周,革入觐已, 有成议矣。惇之言曰:河北陕西,皆为边防,而河北独,不榷盐此,祖宗一时,之误恩也. 轼以为陕,西之盐与,京东河北,不同解池,广袤不过,数十里既,不可捐以,予民官亦, 易以笼取。青盐至自,敌中有可,禁止之道,然犹法存,而实不行。城门之外,公食青盐. 今东北循,海皆盐也,其欲笼而,取之正与,淮南两浙,无异轼在,余杭时见,两浙之民, 以犯盐得,罪者一岁,至万七千,人莫能止.奸民以兵,仗护送吏,士不敢近,者常以数, 百人为辈,特不为他,盗故上下,通知而不,以闻东北,之人悍于,淮浙远甚,平居椎剽, 之奸常甲,于他路一,旦榷盐则,其祸未易,以一二数.由此观之,祖宗以来,独不榷河, 北盐者正,事之适宜。何名为误!且榷盐虽,有故事然,要以为非,王政陕西、淮浙既未, 能罢而又,欲使京东、河北随之,此犹患风,痹人曰吾,左臂既病,矣右臂何,为独完则, 以酒色伐,之则可乎?今议者曰:吾之法与,淮浙不同。淮浙之民,所以不免,于私贩而, 灶户所以,不免于私,卖者以官,之买价贱,而卖价贵,耳今吾贱,买而贱卖,借如每斤, 官三钱得,之则以四,钱出之盐,商私买于,灶户利其,贱耳贱不,能减三钱,灶户均为, 得三钱宁,以予官乎?将以予私,商而犯法,乎此必不,犯之道也。此无异于,儿童之见. 东海皆盐.苟民力之,所及未有,舍而不煎,煎而不卖,近岁官钱,常若窘迫,遇其急时, 百用横生,以有限钱,买无穷盐,灶户有朝,夕薪米之,忧而官钱,在期月后,则其利必, 归于私贩,无疑食之,于盐非若,饥于五谷.五谷之乏,至于节口,并日而况,盐乎故私, 贩法重而,官盐贵则,民贫懦者,或不食盐.往在浙中,见山谷之,人有数月,食无盐者, 今将榷之,东北之俗,必不如往,日之嗜咸,望官课之,不亏疏矣。淮浙官盐,本轻利重, 虽有积滞,官未病也。今以三钱,为本一钱,为利自禄,吏购赏修,筑廒庾之,外所获无, 几矣一有,积滞不行,官之所丧,可胜计哉!失民而得,财明者不,为况民财,两失者乎? 祸莫大于,作始俑之,渐至于用,人今两路,未有盐禁,故变之难。遣使会议,经年未果。 自古作事,欲速而不,取众议未,有如今日,者也然犹,迟久如此,以明作始,之难也今, 既已榷之,矣则他日,国用不足,添价贵卖,有司以为,熟事以行,半纸文书,而决矣且, 明公能必,其不添乎?非独明公,不能也今,之执政能,自必乎哉?苟不可必,则两路祸, 自今日始。东北之蚕,衣被天下。蚕不可无,盐而议者,轻欲夺之,是病天下。明公可不, 深哀而速,救之乎欤?或者以为,朝廷既有,成议虽争,之必不从。窃以为不,然乃者手, 实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际轼尝,论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韩公公,时在政府,莫之行而, 手实卒罢,民赖以少,安凡今执,政所欲必,行者青苗,助役市易、保甲而已,其他犹可, 庶几万一。或者又以,为明公将,老矣若犹,有所争则,其请老也,难此又轼,之所不识. 使明公之,言幸而听,屈己少留,以全两路,之民何所,不可不幸,而不听是,议不中意, 其于退也,尤易矣愿,少留意轼,一郡守也,犹以为职,之所当忧,而冒闻于,左右明公, 其得已乎?干渎威重,俯伏待罪。 【原文】 【上文侍中论榷盐书】 留守侍中执事。当今天下勋德俱高,为主上所倚信,华实兼隆,为士民所责 望,受恩三世,宜与社稷同忧,皆无如明公者。今虽在外,事有关于安危,而非 职之所忧者,犹当尽力争之,而况其事关本职而忧及生民者乎?窃意明公必已言 之而人不知,若犹未也,则愿效其愚。 顷者三司使章惇建言:“乞榷河北、京东盐。”朝廷遣使案视,召周革入觐, 已有成议矣。惇之言曰:“河北与陕西皆为边防,而河北独不榷盐,此祖宗一时 之误恩也。”轼以为陕西之盐,与京东、河北不同。解池广袤不过数十里,既不 可捐以予民,而官亦易以笼取。青盐至自敌中,有可禁止之道,然犹法存而实不 行。城门之外,公食青盐。今东北循海皆盐也,其欲笼而取之,正与淮南、两浙 无异。轼在余杭时,见两浙之民以犯盐得罪者,一岁至万七千人而莫能止。奸民 以兵仗护送,吏士不敢近者,常以数百人为辈,特不为他盗,故上下通知,而不 以闻耳。东北之人,悍于淮、浙远甚,平居椎剽之奸,常甲于他路,一旦榷盐, 则其祸未易以一二数也。由此观之,祖宗以来,独不榷河北盐者,正事之适宜耳。 何名为误哉!且榷盐虽有故事,然要以为非王政也。陕西、淮、浙既未能罢,又 欲使京东、河北随之,此犹患风痹人曰,吾左臂既病矣,右臂何为独完,则以酒 色伐之,可乎? 今议者曰:“吾之法与淮、浙不同。淮、浙之民所以不免于私贩,而灶户所 以不免于私卖者,以官之买价贱而卖价贵耳。今吾贱买而贱卖,借如每斤官三钱 得之,则以四钱出之,盐商私买于灶户,利其贱耳,贱不能减三钱,灶户均为得 三钱也,宁以予官乎?将以予私商而犯法乎?此必不犯之道也。此无异于儿童之 见。东海皆盐也。苟民力之所及,未有舍而不煎,煎而不卖者也。而近岁官钱常 若窘迫,遇其急时,百用横生,以有限之钱,买无穷之盐,灶户有朝夕薪米之忧, 而官钱在期月之后,则其利必归于私贩无疑也。食之于盐,非若饥之于五谷也。 五谷之乏,至于节口并日,而况盐乎?故私贩法重而官盐贵,ze6*民之贫而懦者或 不食盐。往在浙中,见山谷之人,有数月食无盐者,今将榷之,东北之俗,必不 如往日之嗜咸也,而望官课之不亏,疏矣。且淮、浙官盐,本轻而利重,虽有积 滞,官未病也。今以三钱为本,一钱为利,自禄吏购赏修筑廒庾之外,所获无几 矣。一有积滞不行,官之所丧,可胜计哉!失民而得财,明者不为。况民财两失 者乎? 且祸莫大于作始,作俑之渐,至于用人,今两路未有盐禁也,故变之难。遣 使会议,经年而未果。自古作事欲速而不取众议,未有如今日者也。然犹迟久如 此,以明作始之难也。今既已榷之矣,则他日国用不足,添价贵卖,有司以为熟 事,行半纸文书而决矣。且明公能必其不添乎?非独明公不能也,今之执政能自 必乎?苟不可必,则两路之祸,自今日始。 夫东北之蚕,衣被天下。蚕不可无盐,而议者轻欲夺之,是病天下也。明公 可不深哀而速救之欤?或者以为朝廷既有成议矣,虽争之必不从。窃以为不然。 乃者手实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际,轼尝论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韩公。公时在政府, 莫之行也,而手实卒罢,民赖以少安。凡今执政所欲必行者,青苗、助役、市易、 保甲而已,其他犹可以庶几万一。或者又以为明公将老矣,若犹有所争,则其请 老也难。此又轼之所不识也。使明公之言幸而听,屈己少留,以全两路之民,何 所不可。不幸而不听,是议不中意,其于退也尤易矣。愿少留意。轼一郡守也, 犹以为职之所当忧,而冒闻于左右,明公其得已乎?干渎威重,俯伏待罪而已。 背景: 宋代对食盐的管理,大多是官卖。 但河北地区(此处河北是指黄河以北,比现在的河北省范围要大,还包括山东部分地区)是个例外。 早在北宋开国,赵匡胤就规定了,这个地方听任民间、私人买卖。 主要原因是河北和燕云十六州唇齿相依,如果对河北盘剥太甚,逼得百姓纷纷投奔契丹,就是因小失大了,所以宋太祖才对这里网开一面。 注意,河北允许私卖,并不是指朝廷啥好处都没有,因为盐税照样是收的。盐商们想买卖食盐,是需要先从官府处购买盐钞的,这也是当时北宋朝廷的一大收入。 到王安石变法时,主打一个广开财源,自然不会放过河北的盐利。
熙宁七年,新党提议,将河北食盐垄断掉,改由朝廷来官卖。 当时,苏轼是密州太守。 大家高中都学过苏轼的《江城子·密州出猎》,可能都觉得他在密州过的挺潇洒,天天喝酒打猎,左牵黄,右擎苍。其实他在密州很忙的,又是捕盗,又是抗旱,又是修水利。 还要关心中央的宏观政策—— 在密州有个涛洛盐场,也在朝廷收归官有的名单中。 但苏轼到任才二十来天,就极力上书反对。 他给出的理由有三个。 第一,别惹密州人。
密州的百姓太过生猛,用苏轼的话讲叫“风俗武悍,特好抢劫”。 如今又刚遭了旱灾,安抚尚且来不及。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敢夺他们盐利,他们就敢反给你看。 第二,官卖的话,朝廷吃不下。 河北产盐量巨大,朝廷真要统售统销,那么肯定先要收盐。 可现在的朝廷,哪来多余的钱吃下这么大的食盐量? 到头来,无非就是遇到好一点的官,就先给赊账,后面再慢慢还。 遇到坏一点的官,那必然是刻意压价、巧取豪夺,百姓平白被剥削。 这样做,朝廷在头几年当然能取得巨大利润。 可时间一长,盐商和盐民们也不傻,今后工作起来肯定没有积极性,开始磨洋工。 如此产盐量定然一年不如一年,到时候朝廷收到的盐也肯定是越来越少。 那么还不如一开始只收盐税来的钱多呢!
第三,就算吃下了,你能卖掉吗? 就算给你退一步,你能把河北之盐全部收掉,你就一定可以全部卖掉吗? 请问卖不掉的该怎么办? 存在仓库里,跟粪土有什么区别? 苏轼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所以他没有自己上书,而是托了时任宰相的韩绛,这才间接地把河北榷盐这个事给压了下来。
但只是压了一年而已。 到了熙宁八年,苏轼的好基友章惇横插一手。 当时章惇时任三司使,号称“计相”,总揽全国财赋,他向宋神宗建言献策,再次掀起了榷盐之议。 章惇认为:河北食盐还是要官卖! 他的理由有二。 第一,凭什么就你河北特殊? 全国其他诸路都榷盐,唯独河北、京东两路不榷,这像话吗? 你们说河北和契丹毗邻,那陕西还和西夏毗邻呢! 陕西作为边防重地,也榷了盐,如果河北还不榷盐,势必影响全国税赋的公平性。
第二,奸商大大的坏。 近年来,河北、京东失陷的官钱很多,这都是因为盐商从中牟利。 某些奸商“得钞千钱,才售四五百”,剩下的全被他们自己吃了。 苏轼在密州抗了一年灾,眼看着柳暗花明了,没想到老朋友在朝堂上给自己玩了这么一手。 他当即上书反对。当然,他这回也不是自己上书,而是托了文彦博。 他反击章惇的理由如下: 第一,陕西与河北根本不一样。 陕西与河北虽然都是边地,但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陕西路是内陆盐,其中的解池之盐,面积不过数十里,产量很少,官府当然有能力收购买卖。 可是京东、河北两路是海盐,广达千里,产量巨多,官府根本无力全部收购专卖,如果强行榷盐,剩余的盐又该如何处置?
第二,奸商走私固然可恨,但官卖绝非解决问题的良药。
奸商上下其手、从中套利,当然是私盐泛滥的原因之一。 但如果进行官卖,问题将会更甚。 比如你所说的陕西路,因为榷盐导致盐价居高不下,百姓只好去偷偷买由西夏走私而来的青盐,这和资敌有什么区别? 再说淮南东路、两浙路的榷盐,也是造成盐价昂贵、走私横行,甚至出现了盐帮以武力运送贩卖私盐的奇观。 之前我在杭州担任过通判,这些情况我都是亲眼看见过的,王安石对此采用武力严酷镇压,结果导致两浙之民仅一年之内,因盐而获罪的就多达一万七千人!
要知道,这还是两浙百姓相对可欺,而京东、河北两路则民风彪悍,如果朝廷施行榷盐,恐怕真是官逼民反,大祸不远了! 当然,章惇也非等闲人物,苏轼所说的情况,他之前也是调研过的。 所以他再次提出榷盐之议,也是有备而来。
章惇表示:我的盐法和之前淮浙的不一样。 之前淮浙百姓被盐法折腾,纯粹是因为官府贱买贵卖,这才坑了百姓。 如今咱们只要贱卖贱卖、薄利多销,就可以既给朝廷带来厚利,又压低市场官盐的价格,如此百姓只愿买便宜的官盐,盐商见无利可图,就不会违法犯禁,去贩卖私盐了。 但苏轼却认为这种想法,无异于儿童之见。他驳斥道:这种办法根本不可行。 你都说了,现在官钱窘迫,以有限之钱去买无穷之盐,往往无法立刻支付现金,那些盐户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能拿到钱。 可人家盐户每天也都是要吃饭的好吧? 如此一来,盐户肯定只能把自家的食盐又卖给盐商,这下利益还是盐商的! 而且东海盐巨多,原本就是供大于求,你还贱卖贱卖,那么卖不出去的盐只会越积越多,于是官府投入的钱只会像无底洞,势必拖垮地方财政。 到时候,还不是重蹈覆辙,再走抬高盐价、贱买贵卖的老路? 况且,京东河北地区,煮蚕缫丝都需要用到盐。 如果盐价高涨了,成本必然增加,丝绸价格也会随之高涨,物价一旦波动,定然后患无穷。 以失民心的代价去得财,就已经够蠢了,更何况你这么搞下去,根本就是民财两失! 最终的结果,是在苏轼的建议下,章惇的榷盐之议被紧急叫停了。 不过当时章惇也早已从三司使的职位上下来了,这个事的后续他也没有继续管,而是跑去湖南镇压叛乱了。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次辩论并没有影响到两个人的友谊,俩人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当然了,苏轼两次上书,一次托名韩绛,一次托名文彦博,基本上给自己把甲叠满了,并没有和章惇发生直面冲突,所以章惇并没有对苏轼的反对有所芥蒂,还在几年后的乌台诗案中,对苏轼施以援手,二人真正闹翻,是到元祐更化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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