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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葵,女,80后,湖北荆门人,有部分作品发表于《齐鲁文学》《荆门日报》《荆门晚报》《沙洋文艺》《东宝文艺》《荆门周刊》《枣花》等报刊杂志。鑫兴,张寨镇中心幼儿园,人们说童年是发光的,而我有幸成为离光最近的人。 ![]() ![]() 等待春天的人【原创推荐】 春天该是快要来了。我虽未看见她的踪影,却已从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里,人们的眼角眉梢里,望见她的影子了。 小年已过,空气里黏着些微甜腻的灶糖香,混着人家屋顶上飘出的炊烟,拂在人脸上,是温润的。走在巷子里,理发店的玻璃门上凝着一层厚厚的水汽,里面的灯光人影,都洇成了晕黄的了。推门进去,暖烘烘的吹风机与洗发水气味,便将冬日的寒峭一把推在了门外。我将带来的饭菜递给忙碌的店主,她那双终日浸在温水与发沫里的手,接过去时,我瞧见指节处皴裂的口子,红红的,像是土地干渴得太久,咧开了嘴。她连连道谢:"我的顾客都是宝藏客户"。这时,门又开了,进来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店主唤她“姚老师”。 这位姚老师,是温文得体的。她脱下大衣,理了理鬓发,那动作是舒缓的,带着一种旧式学堂里才有的从容。她笑着与我们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字都在心中酝酿过了,才轻轻地吐出来。她说起她刚去南方城市教书的女儿,说起女儿视频里描绘的广州的地标建筑塔"小蛮腰",说这话时,她眼里有一种光,柔和的、期待的,像暮色将合时,天边最后一道迟迟不肯退场的霞彩。我便想,她大约也是一位等待春天的人罢。等待,这实在是一件既甜蜜又怅惘的事;它让日子有了一个温柔的盼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你的心,悠悠地,飘向那可知又未知的远方。 我的等待,却是从记忆深处漫上来的。这眼前的景象,这空气里的气味,竟像一把灵巧的钥匙,蓦地打开了时光那扇虚掩的门。门里是另一个小年,另一个我。 那时的冬日,仿佛格外地长,也格外地冷。我们穿着厚厚的、浆洗得发硬的布棉袄,梳两根细细的麻花辫,跑在空旷的晒谷场上。风是凛冽的,刮在脸上生疼,但我们心里是暖的、闹的,因为“年”就在那朔风的背后藏着,我们的世界是简朴的、坦然的,像一幅只用墨与赭石勾勒的画。邻家的李婶,会捧着个用了多年的葫芦瓢过来,里面或是一捧炒得喷香的花生,或是一把刚磕出来的、自家种的南瓜子。那南瓜子炒得火候正好,用门牙轻轻一嗑,“咔”的一声脆响,仁儿便落在舌尖上,香得质朴而醇厚。还有那用花花绿绿油纸包着的高粱糖,是奢侈品了,总要留到除夕夜,才舍得小心地揭开,舔上一口,又小心翼翼地用糖纸重新包裹好放在口袋里,生怕化掉了,那甜要慢慢地融化,一直渗到梦里去。 父母那时是年轻的,我们兄妹几个,像一窝叽叽喳喳的雀儿。家境自然是窘迫的,桌上少见荤腥,衣裳也是姐姐穿旧了的。可那窘迫里,却有一种透亮的、结结实实的快乐。我总记得,年三十的夜,月亮出奇地发光,清辉洒下来,将简陋的院落照得如同白昼。我们洗一个痛快的热水澡,换上盼了一整年的新衣——一件结实耐磨的涤纶面料的外搭完整地包裹住旧棉袄,至今似乎还能清楚地记得那衣衫是黄色的小方格图案。然后一家人围坐在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前,屏幕上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我记得当时父亲最爱看赵本山与宋丹丹演的小品,屋里传岀来的欢笑声,映着每个人欢喜的脸。 父亲会拿出早已备好的红纸包,里面是一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或几毛的票子。那便是压岁钱了,握在手心,像握着一整年的好运道。晚上睡觉前,我们总习惯把新衣小心翼翼地平整地铺在被子最上层,生怕压褶子了。那时的热闹,是地里泥土蕴藏的,是从左邻右舍的门缝里飘出来的,是孩子们彻夜的嘻戏欢叫,是空气中永不消散的炮仗烟火气。人情也浓,浓得像化不开的蜜,走东家,串西家,一句“过年好”,便能换来满兜的瓜果与笑脸。 那样的时光,是浑然一体的,没有缝隙,也容不下别的念想。如今想来,那大约便是生命最初的本色了,纯粹得像村头那汪清泉,永不干涸浇灌着祖祖辈辈。 我便又想起了村头那户石墙人家。墙是山里挖来的天然石头一块块砌成的,石缝里长着经年的苔藓,冬日里枯萎了,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褐色。那家的蒋伯伯,我是极熟的。他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在那个看重男丁的年月,这前四个女儿的降生,大约也曾给这个家笼上过淡淡的愁云罢。然而云散了,女儿们一个个长大,像蒲公英的种子,飞向了不同的地方:有做了体面老师的,有嫁了本分农人的,也有命运安排得稍显坎坷的。可无论飞得多远,那根线,总还是牵在老家石墙院里,那老父亲的手上。 记忆里的画面,总是相似的:每逢年节将近,那位蒋伯伯便会将他那把磨得油光水滑的藤椅,搬到院门口的枣树下。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将目光投向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风拂过他花白的头发,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上一道沉默的金边。他在等待,等待那四个“丫头”从那路的尽头出现,带着她们各自生活的气息,或光彩,或平淡地归来。她们会带来城里的糕点,带来自家地里的菜蔬,带来外孙们咿呀的学语声。那时,他脸上的皱纹便会全部舒展开,像被春风熨过的湖面。母亲常与他搭话,说些家常,有一次他对我母亲说道:“你家葵丫头,都说她像电视里拍广告的姑娘哩!”他便眯着眼笑,我母亲说是不是那个唱《春暖花开》的歌星,是的,眉眼确实几分相似。他们都点了点头,眯着眼笑了, 蒋伯伯等待的,岂止是女儿们的归来呢?他等待的,是时光绕了一个大圈后,重新落回原点的圆满;是生命从他这里出发,又在年关时节,悉数回到他眼前的慰藉。老伴去得早,这等待,便成了他与世界最温暖、最坚实的慰籍了。 后来,我离开了村庄,到城里读书、工作。我用第一份薪水,给家里买了一台彩色电视机。那年除夕,村里许多人聚到我家,当那鲜亮的、缤纷的色彩跃然于屏幕上时,满屋子都是惊叹与欢喜。我悄悄望了一眼那位伯伯,他坐在人群里,仰头看着,眼睛一眨不眨,那屏幕上的光,在他浑浊而又清亮的眸子里,欢快地跳动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买回的不仅仅是一台机器,我仿佛是将一小片“春天”,带回了这个我深爱着的、在等待中一年年老去的村庄。 春天在哪里呢?我走出理发店,暮色已如淡墨般缓缓渗开。巷口有孩童举着棉花糖跑过,我一边用脚快乐地踢着碎石子,一边想起小时候喜欢踢石子快乐的我。姚老师等待与闺女团聚,理发师等待打烊后一刻的清闲,村头的伯伯等待他一年一度的团圆。而我,在这岁暮的寒风中,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桃花蘸着雨水,怯怯地开出第一朵;等待柳枝抽出新绿,柔柔地撩拨着池塘;等待坚冰化开时,那一声清脆又深沉的、宣告般的断裂。但更深的等待,或许是等待一种心境的复苏,等待那如童年般纯粹的喜乐与温情,能在我们被世事磨得有些粗糙的心田上,重新活泛过来,抽枝长叶。 这等待,是有些焦切的,却也是幸福的。因为你知道,你所等待的,是值得等待的;就像在长长的冬夜行走,你确知前方有一炉火,有一盏灯,有一张为你而留的、温暖的笑脸。这等待本身,便已是生命赠予我们的一份饱满的、含着希望的礼物了。 我紧了紧衣领,向家的方向走去。路灯不知何时已经亮了,黄黄的光,照着归家的人。我们都是行走在冬日里的人,心里都藏着一个等待唤醒的春天。这春天,在亲人的归期里,在记忆的深处,更在每一个平凡日子中,那不曾熄灭的、对爱与被爱的盼望里,等待春天的人是幸福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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