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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作家||【“1”号林班的夜】■童长福

 齐鲁文学 2026-02-15 发布于山东

作者简介

童长福,1964年5月生于闽西北将乐,1979年参加工作,先后从事教师、企管、办公室以及记者、编辑等工作,曾任“永安林业”上市公司高管、三明日报永安记者站站长、永安市委报道组组长、绿色永安报总编、永安市委外宣办主任、永安市政府新闻办主任等职,现已退休。1979年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已在报刊杂志发表散文、小说等文学作品近300篇、新闻作品400余万字,获奖作品50余篇,系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新闻专著《燕江流痕》《燕城骄子》,文学作品集《足迹》,2016年至2019年与报道组同仁合著新闻作品集《竹梦永安》4辑。


 “1”号林班的夜【小说

“儿呀,我来接你回家咧……”从“1”号林班乱坟岗的阴森处,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呜咽,疯老头又来看他死去的儿子了。

草荣草枯,四季复始,冬天又到了,满地落下厚厚的一层树叶。沟沟坎坎、坡坡岭岭,又现出了远古的本色,光秃秃的树干犹如男人裸露的胸肌,散发着坚韧不屈的力量。天阴沉沉的,有风吹过,落叶枯草瑟瑟地抖成一团。于是,这个世界就显得更饱满了、成熟了,一切都沉甸甸地在思索。

中午,天仍朦朦的,风里夹了一股潮气。在“1”号林班护林点那间简陋的土墙屋舍里,月头新调来的护林队队长林地汗靠在窗口,望着窗外发怔。老护林队员顾东溪呆板地坐在几块破板搭起的床上吸烟,烟头一明一灭。唯独年轻高个退伍兵彭拜力,坐在墙角借助微略光线,从口袋里掏出女朋友的来信痴看。

“儿呀,我来接你回家咧……”疯老头扯着嘶哑的声音又在山谷里哭喊。

林地汗的心一紧一抽,双眼空濛濛地望着窗外,一连几天了,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淘空了。这几天,每次进山巡逻经过那片乱坟岗墓碑旁,他都忍不住放慢脚步,目光一次次地在山谷丛林里搜索,可搜索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现。

林班地处三县交界处,林界线长,森林管护难度大,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因此被林业部门编为“1”号林班。林班内不仅林子面积大,河流、沟谷、山脊多,地形复杂,山峦起伏变化大,而且还远离林场作业区,非法挖采毁林、盗伐林木以及森林火灾等现象严重,护林员与不法分子舞刀弄棍流血事件时有发生。林地汗知道,大凡有点门路的人,谁都不愿意来这里把护林队队长这辆“马车”套到自己的脖项上。

林地汗开始关注那些墓碑,关注那一块块硬梆梆的石头。他每次巡逻都怀着一分希望,希望疯老头哭喊他儿子时,能有点异常的东西出现,比如他哭喊的时候儿子的灵识还在回应,比如突然刮起一阵熏风什么的,或者发现躲在墓碑背后的盗木贼,结果林地汗还是失望了。于是,他的心又像在无底洞里飘来荡去。二十几天了,林地汗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过着,生活变得无滋无味。

不一会下雨了,开始是一点一滴,最后稀稀拉拉连成了串,而点落在枯草树叶上“哗啦哗啦”地响成了一片,细雨不紧不慢地飘着落着。

“儿呀,我来接你归家咧……”声音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疯老头一张漏风的嘴仍不停歇地哭喊着,似乎要把这地球喊出一个洞来。

疯老头的儿子以前也是“1”号林班的护林员,家在林班辖区的村子里。一个月前,他在护林巡山时,因阻止不法分子盗伐林木、采矿毁林而死亡。关于他的死因,有很多种说法,有的说是被不法分子围攻掐死后扔到邻县的大水库喂鱼了,有的说是被铁锹棍棒打死后给挖机深埋了,还有的说是自己在险峻的沟壑里摔死了,但至今还是一个谜。

“儿呀,我来接你归家咧……”疯老头的悲鸣,让林地汗也想哭。老护林员和高个退伍兵仍那么坐着,各自想着心事儿。

这天,天还似明非明,山坡草坪上护林点那间土墙屋舍便有了响动。

老护林员顾东溪“吱呀”一声推开木板门,走了出来。他一手提了裤腰,绕过墙角,走过刚枯黄的草地,站在那个简易的茅房里长长地撒了一泡尿,边系裤带边打了一个长长的噤,顾东溪这才彻底地睁开了眼睛。“1”号林班的夜还没有苏醒,田野里朦朦的、静静的,远天还挂了几颗若明若暗的星星。

山坡下,不远处住了十几户的小村里,有鸡在悠长地啼了几声。顾东溪朝鸡啼声的方向望了望,见几家烟窗已经冒烟了,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往地上吐口浓痰又钻进屋里了。

门又“吱呀”一声被推开,走出队长和高个退伍兵。“嗯哼嗯哼……”队长林地汗在前面清理了一下嗓子,并没有痰吐出来。林地汗右手摸了摸下巴,仰了头望望天,又望了望黑黢黢的山野,左手拍一拍坠在屁股上的砍刀和水壶,含糊地说了声:“今天路途远,早点走!”

在一束微光的反射下,高个退伍兵彭拜力将一把长劈刀递给顾东溪,另一把扛在自己肩上,回过身关了一下门,门不严“吱”的一声又开了,彭拜力又加了些力气“咣”的一声,门终于关严实了。林地汗半侧过脸斜了一眼彭拜力,彭拜力又瞅瞅门,也说了声:“早点走。”

于是三个人林地汗在前,顾东溪居中,彭拜力尾随,顺着那条不知被三双脚踩过多少遍,已变得光洁瓷实的小路走去。

入秋以来,森林火灾、盗伐林木等各类森林案件,像潜伏的猛兽一样在林区蠢蠢欲动。这些案件的发生,对自然生态、人类社会造成了不可忽视的影响,越是秋冬越是猖狂。每年这个季节,都是护林员巡山宣传、打击管控最为忙碌的时候。

晨风是清凉的,带着一股远山岩缝中的冷气。顾东溪扭回头盯着林地汗的后脑勺,踩着林地汗的步子,高高低低地向前走。彭拜力皱皱鼻子,盯紧林地汗屁股后一摇一颠的砍刀,嗓子眼里痒痒的。

转眼三个人就转到了山坡的后面,小村的影子便被山坡隔到了另一边。又有两声嘹亮的鸡啼明澈地传来,顾东溪双脚踩在小路上,走得很有弹性,偏过头,冲着彭拜力问:“北青来信了吗?”

“嗯……”彭拜力慢慢地点了下头,习惯地用手摸了摸鼻子。

“你就不该到这来,要是换我呀……”顾东溪在肩上活动了一下劈刀,让那肩更舒服些。

“别瞎扯淡了!”林地汗在前面叱了声。

北青是彭拜力的女朋友,彭拜力还没有去当兵时,两人就好上了,他们的家都离“1”号林班不远,北青住圳头,彭拜力住圳尾。

天已放亮了,远天挂着的几颗星,无光无彩地闪了闪,逝了。

顾东溪又偏了偏头,叭叽叭叽嘴里咽口唾液。彭拜力的鼻子有些酸,心里乱,步子也有些乱。林地汗在前面又迸出一句:“走好!”彭拜力颠了一下脚,于是三个人又踩着一个脚印,向前走。

山坡一过,前面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林子后面有块小小的山坳,山坳上星星点点地矗着几个坟包,每个坟包前,都立了块石碑,石碑上有名字,有的已经看不清了。唯独路口前不久新添的那块,被疯老头擦拭的铮亮发光。彭拜力瞅了瞅那坟,就向前急走两步,离顾东溪近些。

顾东溪肩膀上的劈刀,一晃一晃地在彭拜力眼前闪着幽幽的光。彭拜力躯体哆嗦了一下,扭过头不去看那坟包,开始数着自己的步子。每天他经过这片布着坟头的山坳,他都这么数自己的步子。每当他数到三百六十五步时,再转过头,刚好山坳里的坟在他眼前消逝。他第一次数自己的步子时,就惊奇地发现竟和一年的天数相等。

彭拜力坚信他的细长而柔韧的肌肉会给他带来一丝力量,每次走过那片山坳时,他的腿就有些发软不听使唤,于是林地汗就一遍遍地喝斥:“走好!”直到他数完第三百六十五步时,彭拜力才挺直了身子,目光越过顾东溪的肩头,看着林地汗的后脑勺,胸中有些发闷。

山坳的下面有条河沟,河沟的这一岸没有那些难走的斜坡和岩裂,但黑漆漆的峡谷迷宫一样不可捉摸,半人高的草滩和乱糟糟的灌木林子弄得他们昏头转向,沟岔使他们迷了几次路。彭拜力与顾东溪嘀咕着:“活见鬼,这么陡峭的峡谷,盗伐的木头是怎么弄出山的?”

“蚂蚁搬家呗!锯短点一晚扛几段,扛不完的就藏起来,用茅草树枝盖上,伺机继续搬运。”顾东溪说:“前面那个峡谷,我去年就逮着一个。”

天大亮了,潮湿的晨雾慢吞吞地弥漫开来,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青晕,淡淡地浮在那儿,像一缕袅袅炊烟。影影绰绰地,前方出现了一块林班界碑,孤单地立在那,似一位沉思中的哲人。

巡山的小路曲了几曲弯了几弯,在刚枯黄的土地上顺着起起伏伏的丘陵和沟谷迤逦爬向远方。

“走好!”林地汗在前面又咕噜了一句。顾东溪抬起头,抚了抚肩上的劈刀,彭拜力也学了顾东溪的样子,踢腿甩臂,相跟着向前走。

护林队三人就这样每天重复地走着、巡逻着,踩着朝霞去,伴着夕阳归。

那天,林地汗到林场开了一个全场护林队长工作会议。第二天,他就领回来一项重要的巡山任务:深入“1”号林班,秘密调查与邻县相交的林界边缘林木盗伐等破坏情况。所谓的“秘密”,其实就是悄悄地进山,动作小一点不要惊动不法分子,以免现场被破坏,查不到作案痕迹与“洞穴”。

最近几年,不法分子作案手段诡异,常常会在村口、路口设岗放哨,个别不法分子还用上了“BP机”等高科技设备,一旦发现有人进山,存在不安全因素,放哨人就用“BP机”发出“444”信号(谐音坏或死),如果不安全因素被及时排除,放哨人就发出“666”表示一切顺利。

“1”号林班林界边缘调查工作很艰难,尤其是与邻县的交界线林深、路隘、苔滑,最偏的几个界碑,离护林点屋舍有七八十里远,海拔一千多米高,没有路,大都是越沟壑穿荆棘,沿着山脊翻山越岭,三天一个来回还走不完。

这天,三个人带足了干粮,背着行囊顺了小路踏上另一个山林的脊梁,山林顶峰有一块界碑昂首挺立着,像一个忠实的哨兵。林地汗放慢了些脚步,望望左望望右,这时,顾东溪就放了一个闷声的屁。“操!”走在他身后的彭拜力说,然后就抬眼看林地汗那侧过半边长满胡茬子的脸。彭拜力发现林地汗脸上有汗珠顺着胡茬涔涔地冒。

翻过一座山脊后,三个人都弯曲着腿,顺着山脊往峡谷沟底下走,彭拜力的心里像坠了块石头,闷闷不乐。这时沟底刮过一股阴森森的风,吹得三个人都一噤。彭拜力分明看见林地汗脸上的细汗就凝在那。

“疯老头儿子就是在这附近出事的。”顾东溪半侧着脸冲彭拜力说,那天,队长到林场开会去了,他与疯老头儿子一人一路分开巡逻。

彭拜力一缕头发黑布条似的斜在长鼻梁上,吸了一下鼻子,带疑问地答道:“就在这?山崖太恐怖了。”

“可不,就是这。队长你知道不?”顾东溪扭回半偏的头。

林地汗没有正面回答,喉咙里“咕噜”了声,摸了摸屁股后面的砍刀,取下水壶喝了口水。

又有一股阴森森的风吹过,彭拜力似一口吞下一块冰。顾东溪缩了缩脖子,沟口那块界碑像蒙上了一层霜。

“这鬼地方,这时候就这么冷了。”彭拜力说。

过了一会,彭拜力感觉到一股很有力量的风刮过来。风是骤然而起的,旋转着带着一股草木的腥气。他看见前边峡谷的峭壁裂着一条巨大的豁口,把灰蒙蒙的天空剪出一块三角形。风是从豁口处钻进峡谷的,密集的狗尾草被风吹得向一侧倒伏着,整片草巨兽脊背似的摇动。几棵大香樟挤在一起,树叶稀少的枝桠伸向厚云堆积的天空。

彭拜力站在草丛中。风吹起了他的柔软的头发,从他敞开的领口直灌下去,象水流一样冲击着他的胸部、腹部和大腿。这灌满他全身的、沉甸甸的风使他热血沸腾,心中的欲念令他不能自持。他又想起了北青。

“北青你还好吗?”彭拜力痛苦地扭动着颀长的身体,粗重地喘息着。他嗅到了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类似动物茸毛底下的那种又腥又热的气味儿。

“北青!北青!”彭拜力心里在呼唤:“我来了,来到这个地方了,来的原因不纯属偶然。”彭拜力退伍前,是森林警察部队军人,那时,他随着部队训练分队从那远山的丘陵向这里行进的时候,这片森林只是一片绿雾。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向他走来。不,不,是个满脸稚气的女孩子。她的圆形的、苍白的脸上挂满友善而亲切的光亮,那双眼睛象两片银杏树叶儿,两颊梨涡浅浅甚是动人。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彭拜力?”那些永远逝去的岁月已经不能详忆了,然而他与北青分离时的情景依旧在眼前,是在荡着他们恋爱的梦的河堤岸上。彭拜力说:“我走了。”北青说:“人生每一次分离便预示着下一次的重逢。”

彭拜力的命运将他驱向了这个峡谷的边缘山坡上,使他从自己栖身的那间草屋的窗口往外望去,可以看到连当地山民也不敢轻易走进的“1”号林班大峡谷的巨大峡口。

三个人爬上对面的脊梁,才缓过了一口气。

“走好!”林地汗急走,那屁股上的砍刀、水壶也欢快地摇着,刀刃上跳了几道寒光,亮亮的,晃晃的。

天淡淡地蓝了,披着片片白云。从北边飞过来一列列雁阵,“嘎嘎”地越过三个人头顶,越过一个个界碑向南飞去。彭拜力一哆嗦,仰着头扭着脖子,看那一列列远去的雁阵,颤声颤气地问:“这些雁是从哪飞来的哩?”顾东溪也抬头望了望远去的雁阵,舔舔嘴唇道:“从北方呗!”

“这是往哪里飞呢?”

“往家里飞呗。大雁这东西有两个家,秋天回南方,春天回北方。”顾东溪烟瘾在折磨着他,他变得有点焦躁。

“还是大雁好。”彭拜力眯着眼睛,望着一列列从容不迫地飞向远方的雁阵笑呵呵道。

太阳升起有一人多高了,整个大地都明晃晃的。三个人又有些热了,看似小路的对面,相向地走来两个采蘑菇的附近山民,待走近还有三五米远时,双方都相互望一望,又笑一笑,各自顺了小路向前走,小路又渐渐地在身后伸长,迅速地在丛林中淹没了。

不知不觉中夜突然而至,长夜笼罩着“1”号林班,笼罩着林班里的山川峡谷。在黑黑的峡谷里,看不到山脊上那种白昼之光慢吞吞熄灭的景象。峡谷两侧峭壁撕开的那片铅云突又聚合,仿佛是一双巨掌猛地一拍。远山传来了动物隐隐的啼叫声,夜便在峡谷中荡漾漫溢开来了。满月裹着湿漉漉的淡雾从裸露的岩岬上爬上来,怯生生地探望着这条位于闽江北端一大片原始森林中的群峰间的巨大皱折。月光沉重地铺在峡谷的底部,铺在河面上,铺在挤在一起的、枝桠交错的香樟树的树冠上,铺在野性十足的刺灌的针尖上和卖弄风情的石蟾蜍肥腴的叶片上。在月光的反射下,黑色岩壁严峻地耸起眉毛,像一张老人的忧郁的脸。

森林的深处在这幽暗的时刻无所顾忌地敞开了,那儿弥漫出一阵阵鲜灵灵的藓类和潮润的腐植质的气味儿,同时,松脂的强烈的、带刺激性的芬芳偶尔也烟雾般地袭来。一只雌狐嗅到了雄狐的体气,正从一片野地中钻出来向河岸靠近。那河岸宁静下来了,乱石中留下了白天喧闹时吐出的白色泡沫,平滑的水面像长了一层青苔。星星开始出现了,天边的一两颗,又小又亮,仿佛是已经成熟了的羽叶茑萝的花籽。

彭拜力与顾东溪在谷底河岸边生起一堆火。那火开始时只是银鳞闪闪的鱼儿似的在树干间的结梗草下扭动,不一会儿,它像鹭鸟一样张开了鲜红的又大又尖的翅膀。“着起来了。”彭拜力高兴地说。

“不要引着了树,这是大森林呢!”黑瘦细长身材的林地汗说。

“我挖了防火沟,我没那么笨。”彭拜力回答道。

火焰猛烈了起来。火舌舔着夜空,黄烟滚滚。

细细的杉枝燃烧的“噼噼啪啪”响,松油柴一股烧焦了的油松的气味儿,飘逸开来,风“呼啦啦”地扯动火苗摇摆着。雌狐望见了火,犹豫了,情不可耐地焦躁地扭动着身体跑开、跑远了。

顾东溪上午穿过一片小灌木林时,左眼被小黄蜂蜇了一下,轻微的、麻酥酥的一刺,刚开始还没有什么感觉,随后看去有点红肿,现在蜂毒开始发作了,肿块向眼圈扩散,圆鼓鼓的像只鸡蛋了。

“彭拜力!”顾东溪右手握着空水壶,把头扭向身材修长的大个子喊:“我要喝水,还有水吗?”

彭拜力正往火堆上架一只烧水壶,火光映红了他壮实的躯体。方脸,长腰,长长的四肢。他的肌肉不算发达,但肌肉纤维长而柔韧,像一棵水边生长着的壮年柳。他的下体仅有一条退伍时穿回来的草绿色的长军裤,军衣里面的衬衫汗透了,他脱下外面的军衣挂在树枝上。军衣也是又细又长的,在他的身后仿佛是他的影子。

“等一下,水开了就有了。”彭拜力没朝顾东西的方向看。

“我受不了啦。真的!”顾东西长长地叹了口气,又看了彭拜力一眼。

“那只黄蜂没跟你闹着玩,当真了么?”林地汗讥讽地一笑,他也脱下了外衣,衬衫早已汗透了。在这一望无际的原始大森林里,尽管已是初冬季节,但蚊虫依然一团一团地向他们袭击。林地汗左腿膝盖在黄昏时走入峡谷的过程中磕破了,磕破的时候由于肩上背负这沉重的干粮、夜宿帐篷等包袱而无法做保护动作,他觉得磕得很痛。腿上的凝固的血迹使雾样的山蚊纠缠不休。他用刀刮着沉重的粘在鞋子上的粘土,并且不时地将手掌向空中挥动,嘴里恶狠狠地嘟囔着:“又杀了一头!它娘的,这儿的蚊子,三只能烧一盘菜!”

“啪”火堆突然震动了一下,一块浸透了清凉河水的鹅卵石在火堆下爆裂了。峡谷间荡起一阵夜风,松涛呜咽。火苗被风吹得匍伏在地,人影晃动起来。从远山发源的河水“咕噜”了一声,一条大鱼“噗嗤嗤”地跃出了水面,松鼠暗箭般地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夜行的野猪把灌木丛撞得“簌簌”作响,雌狐失望地小跑着离开河岸,它的毛色很浅的沉甸甸的腹部擦着粘满月光的嫩草。

“咕咕!”一声发自山林深处的啼叫,把三人惊醒了。这一夜,他们实在是无法熟睡,帐篷外寒风瑟瑟,充斥着动物世界那种无法和谐的声音。

河水在一个喧闹处激起浪花,那里有两只起早的苍鹭。一群野鸽从一侧壁崖飞起来,像扬起了一阵灰色的砂粒。天空中最后一颗星熄灭了,如同一颗玻璃钮扣掉落了一样,“叮咚”一声,天边便突然燃起火焰,血红色的液体流溢着,在那峰顶的齿形轮廓上空涌动起来。

“天亮了。”彭拜力说。

一个阴沉沉的早晨,晨光染绿了林莽。三人啃了几口干粮,便收拾着行囊又继续寻找更远更高的山林界碑去了。

转眼春天到了。坡坡岭岭远远近近,铺上了一层绒绒的绿。一场春雨过后,刚萌芽的草,眼见着疯长,几天工夫,冒出地面的草芽,便成了一片片新绿。

狂风突然呜咽着掠过护林点、掠过树梢,卷起尘土和落叶,树枝“喀嚓”作响,如同天地间的低语。乌云在天际线边聚集,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迅速蚕食了晴朗的苍穹,连鸣虫声也戛然而止,只剩压抑的寂静。

护林点小屋舍的门“吱呀”一声,顾东溪走了出来,揉揉眼睛看看天空,然后倔头倔脑地凑到林地汗眼前,话里藏着执拗地说:“队长,这几天下雨,给我两天假,回老家看看孩子他们。”林地汗望了望阴雨绵绵的天际,抬起眼皮溜了顾东溪一眼,似答非答地“唔”了一声。

顾东溪没有急着走,转过头冲蹲在一旁的彭拜力说:“北青来信了吗?”彭拜力的头又低了一些,用指头一下下抠地上冒出芽芽的草。顾东溪也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两眼诡密地望着彭拜力道:“你可真熊,你要是真有那个意思,来这前还不收拾了她,看她能不来信?”

彭拜力涨红了脸,他知道顾东溪说的“收拾”是什么意思,于是便抬头愤怒地盯了顾东溪一眼,顾东溪满不在乎地笑一笑。彭拜力从地上站起身,顾东溪也站起身,“嘿嘿”地笑了声,又用手拍了一下彭拜力的肩:“还不好意思吗,你真是个熊货。”彭拜力眼里似有一簇火苗在跳动,顾东溪又冲他笑一笑,晃着肩膀向老家方向走去。彭拜力望着顾东溪远去的背影,无耐地摇了摇头,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听人说过,顾东溪老家除了孩子外,还有一个让他牵挂的老婆,年轻时长得屁股溜圆圆胸脯鼓胀胀的,一条长长的辫子在肩上一甩一甩的,很是勾人魂魄,早些年得了一场大病后,就一直卧床不起。

顾东溪的家就在“1”号林班境内,离护林点大概也就二十来里地,村子四周都是山,墨绿墨绿的、没完没了的山的脉浪。村子的东侧有一条河,河的源头挣脱火山的挟持后,从一个个细瘦的谷底流出来,汇成了一条大河。河的上游有几个村庄,还有林场的作业区,汹涌的河面粼粼闪闪,在阳光下像钻石一样闪烁。

刚四十出头的顾东溪,粗鲁,木讷,倔犟还横蛮,一身力气像水牛一样不知劳累,做事不通情理木头人一个。十年前,老婆生完孩子后就一直生病,后来渐渐地病情加重,便常年卧床服药。孩子长大上小学了,都是顾东溪妹妹在照顾着,家里家外全靠妹妹帮忙打理。在正式招进林场前,顾东溪是村里的小干部,负责村集体林木和野生动物保护。那时,一根筋的他只要听说谁家进山偷了一根杉木,打了一只山鸡、野兔,或者哪个猎人打死一头野猪什么的,顾东溪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制止,或报告林业公安处罚没收。方圆几里地的村民,见到他就骂,大家恨死了他。

顾东溪心里明白,由于自己性子急,脾气躁,老婆恨自己,妹妹恨自己,全村的人都恨自己。顾东溪当村干部那会儿,因为头脑简单,不拐弯抹角,全村如果有什么摊派任务,比如养路派工、收护林管理费等等,都是顾东溪挨家挨户地去说去要,有时还骂骂咧咧的,甚至扯脖领子,动手,得罪了全村人。

有一年,村里一老爷子用铁夹子夹回来一头野山羊,准备宰杀,便蹲在自家的院子里用红砖头蹭菜刀,“嚓嚓嚓”砖末和铁锈纷纷洒洒,菜刀上锈迹斑斑。顾东溪闻讯后桀骜不驯地直奔老爷子家,劝说这是国家保护野生动物,让他把野山羊放归山林。顾东溪的“囔囔”声惹毛了老爷子,老爷子一生气,跟顾东溪大吵了起来。

老爷子八十多岁,在村里数他年纪最大,辈分最高。俩人没吵上几句话,豁啷,老爷子把菜刀一撂,抖擞擞地站起身,冲顾东溪吼道:“吃几块野山羊肉怎么了?你参加党里的会,都要我们掏误工补贴。过去乡里几百号党员,拎着脑袋干,拈过老百姓一针一线吗?你他妈的整个是叛逆!领着村里头的工资,村里的困难不往上报,顶个鸡巴头大的乌纱帽,胳膊肘就往外拧,帮狗吃屎了!”

这大爷,嘴太损了。顾东溪眼球气红了,指戳着老爷子的鼻子,跟他对骂了起来。老爷子疯了一样,操起木杈,挑开草料棚里的浮草,露出一口白花花棺材:“来,拿去!给你卖了顶罚款!行吗?”

老爷子年轻时,拉过九个人的杆子,当过土匪,也打过土匪。解放战争时,他给前线打仗的部队送过粮食。那时,搂了一天的地,锄头上冒烟,日值三分钱,年年闹饥荒,缺粮断顿,可他都忍下了。近些年日子好过了,他却有了牢骚,还时常想着要吃点野味。也许是人老了,脾气跟着变怪,也许是他跑到山外世界,串了几趟远亲,比得不知足了。人比人死,货比货扔啊!这口寿材,老爷子十年前就备下了。闲下没事时,他不去屋里在铺的暖呼呼的床上躺下,却经常钻进草棚,亲亲地傍着棺木,在松软喷香的垛草上满足地走来走去。谁不知道,这口寿材,是老爷子的命根啊!

院子里围了不少人。顾东溪妹妹也赶来了,拽住顾东溪的胳膊,说:“哥,算了,算了。”

顾东溪一抡胳膊,把妹妹搡得跌跌撞撞,骂道:“滚你的蛋!”又冲老爷子道:“顶就顶,怕你不成!”

顾东溪比比划划,竟真要找车拉棺木。老爷子凶狠狠地蹦起来了:“拉,拉,这棺木从我这儿空着拉不走,是你,是我,里面装一个回去!”说着抽起袖子操起一柄钢叉,朝顾东溪扑去。钢叉被健壮的顾东溪一搂,揽进怀里。顾东溪气得鼻孔窜火,抡起胳膊一扔,那钢叉刷啦啦响就站在了老爷子家的土房顶上。老爷子气昏了头,绝望得浑身发抖,竟一头朝棺木撞去。幸好被人拉了一把,老爷子额角上渗出了血痕来。

一场大闹散尽,顾东溪一跺脚,回到家。妹妹埋怨顾东溪把事情做绝了,把全村人得罪光了。顾东溪跳起脚骂:“你个吃里扒外的货色,我把你的民办教师拿下去,让你去看个球……”

妹妹哭叫道:“拿吧,都拿去!没人味的木头!”

“啪!”顾东溪一个巴掌抡过去,妹妹清秀的脸上暴起一条大血印。

顾东溪父母死的早,身边就一个妹妹。那时,妹妹才二十二三岁,她以丰满的体态诠释着青春的丰盈之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散发着少女特有的纯真与活力。那年,中学毕业没有考上大学,顾东溪求村长给她在村里找了个民办教师的活,住在村外的小学校里。顾东溪妻子生病后,她常常跑来帮助烧火做饭,替大嫂洗洗衣服带带孩子。尽管如此,可顾东溪还是不愿理会妹妹,常常以长辈之尊管教妹妹。

从护林队回家那天,顾东溪的妻子佝偻着背坐在门口那块青石上,两眼似看非看地望着他走进屋子里的背影,随着门开门关的声音,她的心不由得一阵阵抖颤,眼前又浮现出多年前顾东溪的背影。

那年秋天,顾东溪发现村里的远亲表弟,扛着一根杉木正要下山。表弟被顾东溪逮了个正着。那杉木有碗口粗大,是表弟盗伐的集体林木。顾东溪问道:“你咋这般大胆,竟敢偷砍村里的杉木?”

表弟求饶道:“东溪哥,饶了咱这一回吧,家里晒谷架的横梁断了,急着用哩。”顾东溪板着脸回答:“先把杉木扛到村部,听候处罚。”表弟只好将杉木扛到村部,一脸的不屑,把杉木朝土墙一靠,走了。

刚刚剥了皮的杉木,圆溜溜的,泛着青光,吸引了一群孩子看热闹。孩子们“哗啦啦”围了过去,在那冒着牛奶珠儿的杉木皮上摆弄起来。突然,杉木轰然倒地,一滚,压断了村长小儿子的右脚。村子里一片哗然,表弟急了说,这完全是顾东溪造的孽,要不村长小儿子咋会落下断脚呢。村长听了不语,到底还是没让顾东溪吃官司。

过了一些日子,顾东溪小心翼翼地问村长说:“盗伐的那根杉木,咋处理呢?”村长道:“不管他是谁,盗伐林木一律依照村规民约处罚,老规矩。”

顾东溪是一块四四方方的铁疙瘩,那天,他黑着脸到表弟家要回了罚没款。本来,表弟还以为杉木被没收了就算了,没想到顾东溪六亲不认,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没过多久,林场要招工。因为顾东溪敢说敢干、敢得罪人,有一身牛劲,又做事认真、做人正直,被当地政府推荐道林场当了护林员。

从护林队回到家后,顾东溪看看没有下雨,便从村东摸到村西,从村里寻到村外,一直走到西坡菜地里。远远看,地里戳立着一截烧焦的树桩,顾东溪举起锄头敲,桩头上扬起了一节枯枝,簌簌地颤。

顾东溪脱光了上衣,肩头、后背爬满油汗,两条后腿肚上青筋暴突。他猛地刨下一锄,火星迸溅,又抡起一锄,啪嚓,石块飞走,褐色的土地像伤口似翻裂。顾东溪已经变成一个土人,汗水在他的背上冲出无数错乱的沟槽。

“爸爸!”儿子叫道。

顾东溪慢慢地扭回身,身子跟着锄头无声地滑落,双手抠进地里,用手指刨着泥土种着庄稼。

儿子扑了上去,抱住顾东溪的大腿,顾东溪已经汗流浃背了。

“爸爸,回家吧。”

“好,咱回家!”顾东溪靠近儿子蹲下。

儿子抓住顾东溪的肩膀拼命地摇,顾东溪贴住儿子的脸颊说:“儿子,就你心疼爸爸了!”

回到家,妻子躺在床上,看着顾东溪父子俩亲热劲,泪水不断线地流。她心里明白,自己的病是没指望了。她放心不下顾东溪,更放心不下儿子,不敢撒手去呀。她想,顾东溪一上护林点就得几个月回家一次,如果自己死了,儿子身边就剩下顾东溪妹妹这么一个亲人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儿子托付给顾东溪妹妹。

妻子把儿子叫到身边,泣不成声地说:“儿子,给你姑姑跪下,妈妈如果不在了,以后就要听姑姑的话。”

顾东溪妹妹抱住顾东溪儿子的头,呜呜地大哭。

小山村刹时间变得浓黑,月亮跌落的声音惊醒了杉树上的睡眼惺忪的大灰鸦,它在没有消失的梦幻中“哇”地喊叫了一声,河水不安地波动了。

第二天上午,星期天,雨忽大忽小、忽下忽停,顾东溪拉着一辆三轮车就往河边去。儿子眼巴巴地望着母亲,说:“我要跟爸爸去。”

自从明令禁止村民不能上山砍柴后,村里人年年春夏之交都去河边捞些洪水柴过冬。河离村子不远,今年春季雨水来的早,暴雨多,洪峰急,村里还没有人敢去捞。顾东溪从护林队请假回家,就是要打捞一些被洪水冲走的杂柴储着以备秋冬冷天用。

“我想跟爸爸去,姑姑!”顾东溪儿子泪眼巴巴地望着顾东溪妹妹。

顾东溪妹妹咬了咬嘴唇,什么话也没说,牵着顾东溪儿子的手,吆喝了一声:“捞柴去咯!”

前天下了一场暴雨,洪峰现在已经退去,浅浅的河水刚没过半个膝盖。冰凉的水浪雪雾似溅起来。顾东溪弓着腰,从河对面的棚子里钻出来。他才四十一岁呀,背竟有点驼了,腮帮和下巴上毛蓬蓬的,胡子不像胡子,一片荆棘。

顾东溪凝视着河面,牙巴骨透过腮帮一下下抽动,眼神比天上的乌云、晦暗的流水还要阴沉。

顾东溪哪是下河捞柴?这是用这凶险的活计,来发泄他的苦闷和怨恨。

闽北山区一带的河流,七沟八壑,台风暴雨一刮,汛期一到,乌云蔽日遮天,洪水汹涌而下,吼声如雷,撼天动地,时常会从上游掠下畜、树木、庄稼等等,经过这段宽点的河床前,狂暴地飞泻,眨眼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空雨点又密集了,大了,顿时倾盆而下。顾东溪举着一把加长的劈刀,一步一步趟进河水里,水面没腰,齐胸了。他眼睛一眨不眨,紧张地盯住河面,阴晦的河水冲撞着他的胸膛,河水被他酱褐色胸脯挡住,打着漩涡,漩上他的脖颈、下巴,灌进嘴里。他依然一动不动,轻残的柴枝黄乎乎浮涌过来。顾东溪将劈刀倏地向前一拉,刹那间,水过柴留。顾东溪沉了沉,双脚扣紧河底,双膀用力,呼地一抡,“啊”地一声大叫,把一二百斤湿漉漉的柴木腾空抛上河岸。河滩“轰隆”一片震响,霎时把人激动得热血沸腾。

顾东溪儿子和妹妹忙着搬动被顾东溪扔上河滩的湿柴。顾东溪站在河水里一扯,岸上很快堆满大垛湿柴。眼看着第二个洪峰怒吼着迫近,顾东溪才恋恋不舍地瞥一眼水面,蹦蹿着,扑上岸。

第二个洪峰转瞬过去,顾东溪又奔进河里,在波峰浪谷间没命地狠捞,黄乎乎漫涌过来的湿柴中,他突然看见了上游陆陆续续飘来很多像似林场作业区生产的原木材,原木一端还传来凄惨的狺狺声。河里的顾东溪,岸上的妹妹和顾东溪儿子,眼睛一亮,是一条大黑狗,它奇异地趴在一层木材上,随着流水惊恐地漂了过来。

顾东溪一声不吭,为了减少冲撞力,斜侧身子迎候着。“啊!”顾东溪妹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可是,这一堆木材太厚太多了,还混杂着许多粗枝长棍。木材凶猛地撞击在他的身上,刹时爆起“噼噼啪啪”的炸裂声,无数柴枝挤上河空,满天浑黄。顾东溪用劈刀奋力拉回了一根,推向岸边,又冲进河里再舞动劈刀砍向另一根,十几分钟他从激流中夺下了十多根木材。细碎的河水飞溅洒落散净,随着河水流下去后,显得分外明净的河面上,露出了满身伤痕血印的顾东溪。顾东溪抱住那根站着大黑狗的原木材,“哗啦啦”地趟着河水,走上岸。

就在这时,上游林场作业区发现原木堆头被洪水冲垮后,也安排了两名员工一老一少赶赴村里,到河面较宽的河段打捞被洪水冲走的原木。

站在河岸上的顾东溪也看到了这一老一少,他把小伙子拉倒身边说:“这些都是林场作业区生产的大原木,靠岸堆在一边,等过两天通知林场运回去。”

顾东溪领着一老一少抱起岸边的原木,一根一根堆放好,完了像是自言自语道:“保护好国家的财产,你我都有责任!”

又过了一个时辰,河水低缓,河声呜咽。低垂的天空布满乌云,天色墨黑,远处的沙坨墨黑,下雨了,雨点砸出的河面波光闪闪。

顾东溪蹲在河畔高岗上,头戴大草帽,嘴里含着的烟火一闪一闪。从背后看,像一个人在安闲地垂钓。河床呈倾斜状,河那面地势低洼,河水随时都能渡过去;这边河岸坡高,好堆放、晾晒湿柴。顾东溪凝视着上方,河水从远处山谷里流出来,水汽蒸腾,鬼雾蒙蒙,传来疹人的涛声。山谷的前方,是车站大桥,再往前,是看不见的燕城,传来隐隐的雷声。

捞洪水柴,务必赶在汛期。可是今年山洪暴烈,百年不遇,轻易没有人敢来。顾东溪的妹妹知道,顾东溪眼里除了工作就没有别的可以装下。他这是怀着对全村人的鄙视,对全村人的挑战,闯到这个危机四伏的河域来的。

顾东溪妹妹的身子不安地动了一下,瞟一眼顾东溪,轻声说:“哥,趁大洪峰还没下来,咱们还是回去吧。”

顾东溪沉着脸,一声不吭,领着林场作业区派来的一老一少,凶狠狠地注视着河上游:“看看还有没有原木被山洪冲下来。”顾东溪因为保护国家森林,保护森林里的野生动物,被全村人抛弃了,这使他非常恼恨。

顾东溪妹妹也是个倔强的人。她咬了咬嘴唇,再也不作声,蹲在顾东溪的身后,搂住肉乎乎的大黑狗。妹妹什么也没有披,就那么站着,仰起脸,忧虑地注视着远处的峡谷、河流。雨水越来越稠,顺着妹妹的头发、碎花布杉、青布长裤流下来。湿漉漉的衣裳把她的腰身裹得分外窈窕,胸部的高耸仿佛支撑着整个世界,那丰满的乳房,宛如两朵含苞欲放的花朵,散发出不可忽视的魅力。

河坡上的雨水无声地漫进河里。没过多久,远方山谷出现了骇人的情景:整个豁口被封死了,惊涛怒立,洪峰齐山。突然之间,像山崩一样,谷口处的洪峰向前倾倒,随即传来轰雷般的崩坍声,谷口重又豁亮起来。洪峰夺山而出,黑乎乎起伏颠簸,奔腾而来。

顾东溪把嘴上的香烟猛地吸了一口,取了下来,将烟头熄灭,随后脱下黄胶鞋,扒掉长裤,用草帽将衣裳卷盖好,站起来。他酱褐色的身体散发出浓烈的烟草、汗酸的混合气息。

顾东溪妹妹纤秀的肩背颤了颤,扭过脸,目光从顾东溪山墙般的后背投入晦暗的河面。洪峰转瞬过去,河水重复平缓。顾东溪大步走下河坡,趟进河水里。水面没腰了,他没有像先前那样,再往里走。山谷豁口处涌起的洪峰惊心动魄,给人的印象太深了,顾东溪保持着警惕。他盯住黄乎乎漫涌过来的湿柴,盯住河面上再现的原木,眼睛一眨不眨,等候着,等候着……倏地把劈刀往前一举,刹那间,又拽回了几根原木。他与那一老一少协同配合用力,呼地一抡,“啊”地一声大叫,一二百斤湿漉漉的、碗口粗的原木被抛上了河岸。河面刚刚才平缓了一会儿,远方峡谷处蓦地一片黑暗。啊!又一个洪峰这么快就来了。洪峰填满巨大的豁口,足足耸立了十几秒钟,然后轰雷般倾坍,万马炸群般地奔涌而来。

小黑狗蹿出顾东溪妹妹的怀抱,一会儿从东跑到西,一会儿从西跑到东,沿着一条固定的弧线跑来跑去,对着曾把它卷入厄运的凶险的洪峰,惊恐地吠叫。

顾东溪妹妹急了,召唤道:“哥哥,上来,快上来呀!”

顾东溪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伸手一抹,拭去从头上倾泻而下的雨水和撞击胸膛后扑溅到脸上的河水,又迅速地把那一老一少往河岸上一推,自己死死地睁大眼睛,紧盯浑浊的河面。排头浪一片浊黄,吼声如雷,离他只有五六百米远了。

顾东溪妹妹跺脚道:“危险!你们快上来!”

顾东溪突然大叫一声:“有个人!”

顾东溪妹妹一惊,转脸一望,果然,正向上涌起的洪峰托举着一棵大树,树干与树枝的叉口处卧着一个面目不清的身子,蓝色上衣清晰可见。

顾东溪妹妹道:“啊!是个人。”

顾东溪自言自语道:“抱上来,我把他抱上来。”

一老一少也同时喊道:“不行!像是个死了的人。”

顾东溪怒吼:“死了也得收尸呀!”

顾东溪妹妹站在河沿高坡上,向前大倾着身,头发散乱,伸长胳膊挥舞着:“别管他!他已经死了,顾不得了!”

顾东溪脸上浮起残忍的冷笑,充满鄙视、怨恨、复仇、挑战的笑。

“没人味的牲口!”顾东溪又痛快地呵斥着妹妹。

顾东溪妹妹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哭叫道:“哥,别跟我置气呀!快上来吧,求求你了!”

顾东溪的儿子惊骇得浑身发抖,也跟着姑姑大喊:“爸爸,快上来吧!”

顾东溪傲慢地扭过脸去,不再搭理儿子和妹妹,监视着颜色由浊黄迅速转白的洪峰。

顾东溪妹妹疯了一样扑下河坡,顾东溪儿子紧跟姑姑往河里跑。顾东溪妹妹扭身狠狠一推,把顾东溪儿子“噗”地推倒在地上,吼道:“别动!”妹妹的瞳孔吓人地张大,眼睛里充满骇人的恐怖。妹妹转身又跑,圆口带襟的布鞋涉进河水。顾东溪脸上的狞笑陡然凝固住,腮帮上的肌肉急剧抽搐。他瞥一眼迫近的洪峰,突然指着黑狗,指着妹妹大叫:“黑子,把她拽回去!”

正在高坡上跑来跑去的黑狗,倏地站住,像狼一样惊警犹疑地沉落尾巴,支起双耳。顾东溪在河水里狂躁地跳起来,指着妹妹骂道:“快滚!快给我滚回去!”

黑子一个凌空扑下,一口咬住顾东溪妹妹的后襟,竟踉踉跄跄,把她拽回去七八步远。顾东溪妹妹拼命挣扎:“哥,你真像木头!”嘶嚓嚓,一片布帛断裂声,无数雪白的纤维被扯出拉长,像银丝一样抖擞,像柳絮杨花般飞舞,像蒲公英毛蓬蓬的籽毛飘洒河滩,明年春天,准会开满绒嘟嘟烂漫的黄花,风一吹动,像鸡雏儿满地涌动。

顾东溪充满了信心,一定要在千钧一发的瞬间闪过大树,把人捞上来。妹妹仍悠悠然地往河里飞,黑子又腾地蹿起,双爪一搭,扳住她的肩头往后一拽。

“哥哥!”顾东溪妹妹绝望地大叫一声,仰身向后倒去。

顾东溪妹妹凄惨的叫声,撼得顾东溪浑身一震!阴险的洪峰趁机轰然扑来,大树狠狠击中顾东溪的身子。那时,只听到“噗嚓”一响,像沉闷的击夯声。顾东溪张开双手,凌空飞起,整个身子霎时长了、扁了,在河空上划起一个充满力度的优美动人的弧线。坠入河水前,他那身子奇异地旋转侧过来,脸冲着原木、三轮车、儿子、妹妹。顾东溪的眼球冒出,死鱼翻白似的眼睛盯盯地不甘心地依恋不舍地望着留在岸上的亲人们,大张开的嘴巴抽动了一下:“儿子!”

顾东溪妹妹昏倒在河坡上。林场作业区那一老一少站在河边目瞪口呆。

绕文川河、大溪河、湖贡河,这几条有名的河,蜿蜒在闽北沙溪方圆上百里的大山间。顾东溪妹妹领着那一老一少沿着河岸向下游溃散奔号。直至午夜,在十里外的邻村,下一个捞洪水柴的站点前,找到了顾东溪和他抱的紧紧的另一具尸体,也是一个捞洪水柴的汉子,把他们捞了上来。

顾东溪的头涨得斗大,身体被大树撞得稀烂,裤头碎烂净了,没剩下一丝棉线,无数尖细的柴枝嵌入他酱褐色的裸肉里。另一具尸体,已经严重腐烂,辨别不出是谁了。

顾东溪的儿子和妹妹走一程哭一程,昏过去一场又一场……

进村时,天还没有亮。整个村子沉沉地睡着,竟睡得那么静,那么沉。顾东溪妹妹与顾东溪儿子止住了悲泣,心头涌满了恨意,恨自己当时就不该跟着顾东溪来河边捡拾湿柴。

连续几天席卷而来的洪水,给顾东溪所在的村子及下游的村庄带来了巨大的排泄压力,洪水肆虐,越过了河堤,淹没了道路田野,将平静的山庄一夜之间沦为泽国。这场特大暴雨无论用什么词语来形容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真实记录的灾难,才能见证这百年一遇特大洪水的威力,显现洪水所造成的危害。

生命如薄冰,脆弱的不堪一击。顾东溪为了奋不顾身地抢救林场作业区被洪水冲走的原木、抢救洪水中出现的那个卧在树干与树枝叉口处,身着蓝色上衣面目不清的尸体,他悲壮地走了。

生前,顾东溪平日里总是木讷地守护着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当看到有林场原木、看到村民被洪水冲走时,他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片肆虐的洪流中。洪水依旧奔腾不息,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悲剧。他的身影消失在洪流中,只留下水面上的一片漩涡,雨还在下着,像是上天为他流下的眼泪。

林地汗看见了山谷那边飞来一只白鸟,传来一声啼叫,不过,他的耳膜所觉察到的却是一个叠声:“我把他抱上来了!我把他抱上来了……”他躺在床板上,疑心自己是躺在一只巨大的木桶的底部,木桶是由一条无形的巨臂箍住的,那巨臂的粗糙的皮肉在桶壁上摩擦,一切一切的声响都在这漆黑的圆形空间内交叉回荡。林地汗忍受不了这纷杂的声的激波,他在呻吟了。

经过公安部门调查以及疯老头对现场衣物的确认,那具腐烂的尸体就是疯老头死去的儿子。后来,从公安部门传出消息称,有人目击,疯老头儿子是在“1”号林班大山深处的一段与邻县交界的林界线上,为制止盗伐林木破坏森林的不法行为,被不法分子围攻时踩空掉下险峻的沟壑摔死的。他掉下时,从高空落下刚好脖子被卡在树干与树枝的分叉口上。这次山洪的暴发,导致了大面积的泥石流,这棵松动的树木也让泥石流冲倒,但尸体却依然挂在树杈上。

没过多久,这些不法分子被公安部门一一追究,落入法网。

顾东溪抢救回来的原木,也被林场及时运回去了。

黑黝黝的群山仍在沉睡。“1”号林班护林点屋舍的上空透出瓷白色的晨曦,四野宁静中纷扰不安。自从顾东溪从护林队消失后,林地汗天天夜里做噩梦,被惊醒的时间近乎钟表,每天总是在这一时刻醒来。这天,等他吃过早饭,晨雾便不知不觉开始消散,阳光穿越雾气,使山坡那边峡谷里的树、草清晰了起来。屋舍旁那株枝干粗厉,老态龙钟却又枝繁叶茂的杨梅树镀上一层眩目的金色。一阵冷嗖嗖的风掠过,杨梅树娇媚地搔首弄姿,闪出许多亮亮的扎眼的白点。

林地汗感到奇怪,当初护林点屋舍建设者怎会留下这株老树?是出于对这几乎成精的老树的敬畏,或者他们也想吃到这酸酸甜甜的果实?每年的四月前后,是杨梅树开花之际,花朵小巧而精致,淡雅的色泽在一片绿植当中显得颇为特别。林地汗对这株老杨梅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每天早晨和傍晚都要在树下坐一段时间,感到孤独的时候更是久久坐在树下。他觉得自己就是这棵树,这棵树就是自己,树和人一样孤单呵!

林地汗长着一双牛眼睛,凸着,嘴很大,一直咧到宽大的下颌骨的拐角处。他刚才没有看见那只白鸟飞向这里,却看到一只瘦弱的乌鸦从岩壁上飞下来,立在山坡下水沟边的石堆上喝水。按当地的风俗习惯,林地汗得赶紧吐几口唾沫,把这个恶兆赶走,但口腔中干巴巴的,吐的很不够劲。

林地汗正在树下枯坐,头顶上有什么东西飘落在头发上,用手一拈,是杨梅树叶。护林员彭拜力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站在他身旁,好一会儿,彭拜力才问:“你又在想顾东溪?”

“林场领导什么时候来呀?”彭拜力问林地汗。

顾东溪死后的第四天,上级林业部门组织林场全体干部职工,在顾东溪的老家召开追悼会,为顾东溪送别。

顾东溪的妻子依然重病躺床,顾东溪妹妹把侄儿装扮得一身重孝:黑衣黑裤,腰间系白孝带,脚面遮块白孝布。

全村的人都震惊了!大人小孩都流泪了,泪脸对泪脸,呜呜咽咽响成一片。

先前与顾东溪大吵一场的老爷子,早早地把自己心爱的棺材抬到院子里,猫着腰,认真的一下一下的刷油彩。老大爷脸上的筋肉一阵阵抽动,说:“我这口寿材,舍给他用吧。”说罢,老人“啊啊啊”地干嚎了起来!八十多岁的人,已经没有泪水了。

追悼会现场,阴沉的天空飘着细雨,像是上天也在为死去的壮士落泪。顾东溪的灵堂里,林场送来几个花圈,花圈上那黑白的挽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逝者的一生;周围的村民胸前都别着一朵小白花,散发着淡淡的哀伤;遗像中的顾东溪眼神坚定而冷清,仿佛依然在“1”号林班坚守那片他热爱的山林。葬礼上,气氛压抑而沉重,人们身着素色衣衫。神情悲痛。

前来参加追悼会的人络绎不绝,有他的同事、家人,还有疯老头和附近的村民。人群中,疯老头眼含热泪,用那依然是含混不清的声音,颤抖着对身旁的年轻人说:“他是个好人咧!那天为打捞我儿尸体,没有半点含糊就扎进了洪水咧,那洪水那么急,可他一点都没怕……”年轻人红着眼圈,咬着嘴唇,握紧了拳头呜咽着。

顾东溪的儿子抱着遗像,泪水不停地流。顾东溪妹妹嘴里喃喃自语道:“哥哥,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孩子还小,这个家没了你可怎么办啊?”妹妹一边喃一边哭,顾东溪儿子依偎在姑姑身旁,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一位村民走上前,拉着顾东溪儿子的手,哽咽着说:“孩子,你爸爸是好样的!他是为国家和大家走的,是壮士,是英雄,以后有啥难处来找我。”

在人群的抽泣声和雨声交织中,林地汗默默地站在一旁,心中满是敬意,他仿佛看到顾东溪在洪水中奋力拼搏的身影,顾东溪用生命诠释了他对国家和事业的忠诚。为了保护“1”号林班那片林子的翠绿,顾东溪生前有那么多的人恨他,对他不理解。今天,林地汗心里暗暗地惊异了,顾东溪是好样的,山乡人心里都明白着,是不会装假的。

送灵的那天,他们簇拥在灵柩后面,沉默地走着。送葬队伍里没有鼓乐队,没有八音阵,顾东溪家穷,花费不起。

追悼会结束后,左邻右舍都来帮助顾家给顾东溪料理后事。捐出寿材的老爷子后脚也跟来了。黑狗伏在墙根下哀哀地哼着。

顾东溪妹妹立刻两眼冒火,上去狠狠一脚,踹在黑狗的肚子上。黑狗一声惨叫,被踢出三四步远,又趴卧在地上,眼睛里闪着凄惨暗淡的光。那天,黑狗如果不去把她拽回来,被洪水冲走的就不只是顾东溪,也许还有自己。

顾东溪妹妹恨死它了!心想,若不是它,她就能扑进河里,没有它也许还能把哥哥拽回来的。妹妹气昏了头,根本不承认是黑狗救了自己。

自从找到了顾东溪后,黑狗就不吃不喝的,一直狺狺的不停地哼。顾东溪妹妹两眼发直,身子软软地滑下去,双手一边搂住黑狗的脖颈,一边搂住顾东溪的儿子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顾东溪妹妹抓住顾东溪儿子的肩膀拼命摇撼,泪水飞溅:“就剩下你们娘俩,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妹妹在顾东溪的头相前摆上一碗酒、一碗茶、一盘馒头。顾东溪儿子“噗”地跪下,哭叫道:“爸爸,吃好,喝好,路上走好啊!”

顾东溪走了,护林队的林地汗、彭拜力心中那种孤独的惶惑感油然而生。他们看了看顾东溪的儿子,又看了一眼顾东溪妹妹,发现顾东溪妹妹的头发散乱,脸色灰白,眼角坠满细纹,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儿呀,我来接你回家咧……”远处乱坟岗那疯老头的喊声,如断了线的风筝,又无着无落地飘来。

顾东溪走后,林场没有再安排正式员工到护林点,只招了一名临时工顶替。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地汗与彭拜力也一天天释然。那天,林地汗突然对彭拜力说:“我们的任务就是看管好'1’号林班那些林子和林子里头的野生动物,只要那些个东西好好的,就是天塌下来也跟我们没关系!”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就像山谷里幽暗的河水一样在他们眼前正常涌动。

“走好。”林地汗吆喝了声,又抽了抽衣襟,开始往沟底下走。

彭拜力很响地吐口痰在地上,跟着林地汗屁股走了很久,陡然感到肩上的劈刀和水壶勒的肩胛骨很痛,压得半边膀子发麻。三个人斜着身子弯着腿,还没有走到沟底,一股阴凉的风迎面吹来,三个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噤。临时工汗毛都一根根竖起,汗湿了的内衣此时冰凉地贴在身上,他不由得又按了按揣在兜里的火柴,数着自己的步子走。在老家时,临时工就听老人说过,穿越阴森森的大森林,会经常遇到鬼打墙,让人什么都看不见,这时,只要燃上一根火柴鬼就会消失。每次走到沟底阴森森处,三个人都不由得都加快了脚步,像小跑。

“疯老头儿子弄得怪吓人的。”彭拜力低声咕噜着。

“嗯哼!嗯哼!”林地汗干嗽了两声,声音空洞洞的,像落在深潭里的一块石头。林地汗时不时会回放着与顾东溪交往的胶片,他发现顾东溪妻子久病不愈后,曾对顾东溪说过:“回去吧,好好地照顾妻儿几天。”

那天,他从顾东溪妹妹身边离开时,望着那间孤零零的房屋,林地汗清晰地看见了顾东溪妹妹脸上的泪痕。他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很想对她说点什么。

一阵野鸭的叫声惊醒了彭拜力,他站起身瞭望。他觉得他的手已经把腰间的水壶握热了,那只手又酸又痛,微微有些发抖。山谷底部的那条河面上,野鸭惊飞着。狐狸正小跑着顺着河岸向这边靠近,这是只年轻的、浑身闪着诱人的光泽的狐狸。欲念又闪电般地渗透了彭拜力的全身,他冲动地向前走了几步,扯下一根狗尾草的毛茸茸的穗头放在嘴中咬着,他有种咬入了兽类皮毛的痛快的感觉。

天空越来越黑,天色更加阴沉。松鸡扑楞楞地贴着草尖飞过,一块石头似的坠在远处的岩窝里。那边,隐约听见一阵雏鸟在嗷嗷待哺,河水在下方奔流。

彭拜力跟在林地汗的屁股后面返回走。又是一声山林的啼叫,还是从山坡背后的那个峡谷中最黑暗、最潮湿的密林深处发出来的。林地汗与彭拜力没有争论这是什么生灵在哭泣,或者在纵情。

回到屋舍,彭拜力望了望林地汗,又看看那几块破板支撑起来的床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扭过脸,呆呆地趴在窗子上向顾东溪小村方向望去。

彭拜力有股热辣辣的东西从心里滚来,他想起了顾东溪——那天顾东溪发现疯老头儿子死了之后,也是这么对他说的:“看好我们的林子,与林子无关的事,天塌下来也跟我们没有一毛钱关系!”随后,顾东溪又对彭拜力哆嗦了起来:“退伍回来做什么不好,咋偏要来当护林员,护林员多苦呀!”彭拜力一时也这么呆住了,望着顾东溪好半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一声不响地伏在小窗口,望着远方那片蔚蓝的天空。顾东溪分明看见了彭拜力脸上的泪痕。

彭拜力在一旁呆呆地回想着这一切,便有些后悔那天不应该凶巴巴地对待顾东溪。那天早上,他和顾东溪巡逻,他很想对顾东溪说点什么,他走在前面,顾东溪跟在后面,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就在两天后,路过那沟底峡口时,遇上了一场大雨,顾东溪突然说要回家去看看儿子、看看病榻上的妻子。然而,他这一去,却再也回不来了。这是彭拜力万万没有料到的。

护林队山坡下的小村里是寂寂的,偶尔有一两声婴儿哭啼,断断续续地传来。听说,这里本来并没有村子,只有一间泥垒的小屋,住了一个老头和他女儿。但这一老一少,就在十几年前一场暴雨的第二天夜里,突然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只扔下那间孤零零的小泥屋。没过多久,不知从哪里来了户人家,男人一副担子挑了全部家当,携妻带子住进了那间摇摇欲倒的小房里。没过多久,就在那间小泥屋的一旁,又盖起了一间房,一家人搬过去。接下来便开荒种地,渐渐的又有几户涌来,天南海北的口音,组成了一个小村落。

这小村落对护林队并不陌生,他们不仅知道护林队有个顾东溪,而且还知道顾东溪有点木讷、鲁莽、狂妄。每每忆起顾东溪,村民们仿佛又听见了他双腿像滚烫的金属体骤然浸在洪水中的“咝咝”声,看见他每走一步,河水就上升一寸。就这样,他在河里,面对汹涌的洪水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每当白日依山尽,夕阳余辉便透过朵朵云层,像万道金光,如霞光万丈,把天空白云染得红彤彤,把护林点屋舍、杨梅树周围映得金灿灿。护林点小土屋前,爬山出了一身大汗的林地汗坐在一块青石上,双眼半闭半睁,眯眯地盯了远方小村的上空,疲惫得似睡去一般;他脱下草帽放在两膝间,理得清光光的头上,有一颗颗的汗珠还在冒出,那汗珠又聚在一处,顺着青光光的头皮流下,最后坠在下巴黑森森的胡须上,凝成沉甸甸的一颗,少顷,“扑嗒”一声,落在两腿间的青石上。

彭拜力蹲在地上,看地上聚成一团的蚂蚁在打架。他仿佛又听到顾东溪在山谷里的呻吟声、在山林中的呼吸声。彭拜力想,峡谷的风啸声,树液的分泌声和草露的聚集声一定都在陪伴着他。

“儿呀,我来接你回家咧……”远处乱坟岗那疯老头,仍含混不清且沙哑地喊着,在霞光下用那把秃了头的铁锹,一下下不停歇地在儿子墓地前挖。彭拜力抬起头,望一望小村落,又望一望疯老头,最后便把目光定在林地汗青光的脑袋上:“听那边的村民们说,这疯老头儿子的尸体找到后,这回是真要让儿子留在乱坟岗哩。”彭拜力眼神有些飘乎。

“唔。”林地汗动了一下身子,似才在梦中醒来。

天地清澈得如小溪在慢悠悠地流。“1”号林班护林点三个人顺着不知踩过多少遍,已变得光洁瓷实的这条小路上一遍遍地走。林地汗在前,临时工居中,彭拜力随后。

远处山坡下,有两只白山羊,山羊后面跟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孩。蓝天,白云,绿草地,一幅如诗如歌的牧羊图。每次有牧羊的女孩出现,彭拜力的脚步声便很杂乱。于是林地汗便一次次地在前面说:“走好!”三个人的脚步便又踩着一个点,少顷便又杂乱开了。

这天傍晚,彭拜力又在小山坡的屋舍床铺上铺开信纸,咬着笔头,准备写半个月来给北青的又一封信。他咬着笔头,透过小窗望着外面,心里慌慌的怎么也踏实不下来。

彭拜力瞅瞅屋舍墙角处的那个挎包,转身走了过去,从墙上挂着的挎包里掏出几封写好的信,信上都写着“北青”的名宇。他此时盼着村里送信员早些来,好捎走这些信。每隔半个月送信员来一次都要捎走几封彭拜力写给北青的信,可送信员每次来都两手空空的,没能给彭拜力带来北青的只言片字。

彭拜力独自一人往山谷中走去,走上一座高高的土丘。他记得,参军那年,也是这样一座高高的土丘,他与北青相互依偎着,彼此的目光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他有些粗暴地在北青的唇上留下印记之后,耳边响起北青那急促的喘息声。北青不说话,脸色苍白,两眼睁得大大的,如同两片银杏树叶。他看见天空的云蒸霞蔚,低下头心里默默地想:“人生干嘛有这么多的烦恼呢?”一想到这些,彭拜力对北青的爱意就愈加浓烈了。

转眼,又是一年的国庆节了。

放假了,林地汗没有安排彭拜力值班,彭拜力再也按耐不住回家看看北青的欲望。这天一大早,小屋的阳光特别灿烂,彭拜力从墙角取下挎包背上,嘴里哼着小调,径直往圳头方向一路狂奔。

“噢!噢!”北青愣怔了一下,彭拜力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她看到了一张年青英俊、天真纯朴而又不失诙谐狡黠的、清瘦的脸。

欲望这匹野马把彭拜力带进了恋爱的长河,晚上两个人像是几年没有见面一样,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也喝了很多很多的酒。这一夜,彭拜力没有睡好。

第二天午休时,彭拜力睡得沉沉的。他在梦里迷迷糊糊走了很多路,好像去找一个人,或是一件东西;又好像被关在一个大房间里,转来转去找不到出路。

他在梦里挣扎得好厉害,突然,梦见了一位女子,站在山坡上,向他招手。他登上山去,见着了那女子,那女子柔情缱绻,飘若女仙,她抓住他的手,在空中不停地飞着……

大地绿绿葱葱,太阳还热辣辣地悬在当顶。有虫儿躲在草丛里,低一声高一声地叫着。秋天和夏天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一夜间说来就来了。阳光刺着人眼,大地蒸腾起的潮气,随着太阳的逐渐热烈,开始变得蝉翼般的透明,袅袅缕缕的向天空中升腾。天没有一丝云,太阳居在其中,于是整个天空空荡荡的。

突然一阵口哨和喧嚣声响了。

口哨和喧嚣声打破了彭拜力的梦,他醒了,醒了的他弄不清楚梦中的女子是谁,有点像他一位初恋的同学,又有点像北青。

喧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户外有了些骚动。彭拜力爬下床,拉开门,冲到屋外的走廊上。有人在喊:“火烧山了!圳头村山上着火了!”屋外有人喊紧急集合。场子上,已聚集了不少人,但大部分是村镇干部和林场职工,这集体的林子着火,村民群众是不会上心也不会着急的。

这山区农村,火烧山是常有的事。特别是秋冬季,每年下了禁火令,开了扩大会,动了宣传车,可火烧山还是防不胜防,神出鬼没的。因为扑火危险,村民大都不愿意参与,为此,林场和当地政府专门成立了应急扑火队。彭拜力作为退伍军人,又是林场护林员,自然也是林场应急扑火队员之一,一样配有迷彩服、水壶和打火棒。

“我跟你们去!”北青站在门口叫,一个人还瘟瘟的说。

“好啊,到时可别碍手碍脚哈。”

“小瞧人!”北青换了服装冲下楼去,彭拜力已经站在队列里接受点名了。

扑火队全副武装,俨然一派军人气象。林场场长和乡镇领导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大家纷纷登上已经备好的车子,沿着公路向“1”号林班方向出发了。

圳头村着火林子在“1”号林班所辖区域,失火地点在山谷外的一个山凹里。等他们到那里时,火势已经蔓延到两边的山上,火势借着山风,像巨龙一般在山顶上呼啸着,盘旋着,火像猛兽一般在森林中穿梭,吞噬着大片的林地。

“林场队,这边过去,马上给我斩断火源;乡镇队,抄小路往西北山,严防死守,不得让火跨过山脊。全体注意了,讲究方法,保证安全,不进则退……”林场场长大声指挥着。林地汗与林场其他护林队组成了林场扑火队。

彭拜力在林场队,他跟在林地汗后面一路小跑上了山去。这里的山险峻,树木高大,杂草也密,人走进去齐胸高,可火在山上往这边烧,必须尽快开出一条火道。护林队员、扑火队员拿来砍刀,配合林场干部职工开始作业。

过了一会儿,下面又来了一些人,里面竟然有几个女同志。

火,肆虐着,黑烟腾腾升起,还伴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大火像有生命般包围了整座山林,熊熊的火焰肆无忌惮地扩张着它的爪牙,企图把所用的地方全覆盖在它的统治之下。

“你们来干什么?这里烧起来跑都没有地方跑,快回去!”林地汗扯开大嗓门在叫。

“要烧一起烧嘛,怕什么!要回去,就让彭拜力跟我一起回去!”北青嘻嘻哈哈地笑着说。

“哼,你们也想当烈士,也不照照镜子看像不像!”彭拜力说。

“嗬,就你像了?”

北青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迷彩服,戴着一顶帽子,手里也拿着一把砍刀,如果没有发出声音,很难知道她是女的。

“你老公躲家里没来,你来凑什么热闹?”彭拜力看着北青身边的女伴问。

“昨天晚上着凉感冒了,还不是被你感染的,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被谁感染的?自己的老公没有照顾好,白天上班,晚上加班,谁经得起你们女人折腾。”

大家全笑了起来。

隔火道刚刚砍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草木,火便上来了。火在树林里走,先烧着芒草,再烧荆藤杂木,最后窜空烧了松树的顶部。有些地方过火快,没有烧毁树身,只留下一根根光秃秃的主干站立在黑乎乎的山场上。

大火,远看像是一股妖气在盘旋,灰灰的带着一些狰狞,走近似乎有张血盆大口袭来,带着浓烟与灼热,夹杂着肆意妄为的呼啸声,还有让人窒息的气体急速燃烧的嘎巴声,似乎天地也为这股喷涌而来的爆发而放行。

彭拜力与林地汗分成两股力量,一人带一股用火棒和树丛扑火,轮流扑向火墙边,每个人只能坚持一两分钟,便黑着脸倒拖着扑火工具撤了回来。

彭拜力的衣服被烧了几个洞,北青的脸红扑扑的,上面还淌着一串串汗珠。

“喂,小心点。”北青对彭拜力说,烧坏了脸可别想讨老婆了。

“你放心,美女专爱脸上有疤的男人,正像男人专爱心上有疤的女人。”

“好精辟呀!”北青问:“心上有疤的女人你见过吗?”

“哈,那我倒没有见过,不过见了我会认出来。”

“你会认出来吗?”北青轻声问道。那时候火被控制在火道内,他们坐在草坡上歇着,三三两两,守候着林火。他们的前面,是一片正在燃烧的火海,后面,是一片更大的树林。风吹过来,带来了灼热的空气以及弥漫在空气里的一股烧焦味。

林场场长喊人清理火场,林地汗、彭拜力站起来,北青坐在草窝里伸手说,拉我一把。彭拜力把北青拉起来,他感觉北青身沉手软,手心沁着汗湿。

“你们看……”叫声是从身后发出的。大家转头一看,不禁叫出声来。火没有从地上跨过界限,竟然从天上飘到身后的林子里。又一片树林着火了,它在更深更高的山里。他们全都惊骇地瞪大着眼睛。

火情就是命令,他们转身又扑了进去,谁都知道,这一进去后果难料,在密密的树林里,在齐腰高的草丛中,火就像一只饿虎,随时会像风一样卷过来。

“北青,你别进去。”彭拜力吼道。

“我要进去。”北青跟在彭拜力后面,北青的后面跟着她的几个女伴,她们看北青跟在男同志后面,便也跟了上去。

实际上,在那样的山上扑火很难有大的作为,有时爬过去都难,只好眼睁睁看着前面火在烧,但谁也不会无动于衷看着前面的火在烧。

“彭拜力,拉我一把!”

“叫你别跟上来,你偏不听!”彭拜力大声对着北青吼,他心里急着。

北青想不到彭拜力这么凶,她缩回了伸出的手。她自己抓过树枝,用力攀了过去。一支干枝叉划过她的脸,她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她捂着脸,一股气堵在了胸前,她的眼睛盈满了泪珠。女伴爬过来,看着北青的脸咋咋呼呼叫着。

彭拜力看到,北青的脸上有一道血迹殷红着。女伴转身骂彭拜力,北青却说:“别骂他了,我们自己走。”

北青站起便走,前面有一团火在燃烧,已经有人扑火了。

彭拜力跟在北青后面,他想说点什么,一时又找不到话茬。

“你往那里走干什么?”彭拜力见北青专走没人走过的生地制止道。

“你管得着吗?”北青的话里带着哭腔:“我破了脸或被火烧死了又没有你半点责任,你不是更高兴吗?”

彭拜力只好跟在北青后面,他们离开了人群,走在无人走过的过火的另一面。而火刚好这时候正往这一面烧来,虽然他们与人群相隔不远,可是面临的情况却是完全不同的。

火带着风的啸声卷了过来,慌乱之中,北青乱跑乱跳,一脚踩空,两眼一黑,身子从高处向下坠落。等北青醒来时,暮色正在降临,她躺在草丛中,看到树林上空映着红霞的天的一角。四周静极了。可以知道火还在上面烧着,火生出的浓烟笼罩在她的上空,一片一片的灰烬飘落在她的身上。

这时,北青听到叫声。有人在呼唤她。她动了动身子,感觉没有哪里麻痛。叫声在不远处响着,她知道呼唤她的名字的人。

叫声由远而近。她索性躺着不动,她闭上了眼睛,两颗强忍住很久的泪珠溢出了她的眼睛。

呼声在北青的面前戛然而止,彭拜力突然抱住她哇哇哭了出来。

北青在彭拜力的怀里感受着他的强壮,用力嗅了一缕他身上的汗息和体味后,又来了一个深深的呼吸,她终于张开眼睛对着他笑了。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彭拜力说。

“你才死了呢。”北青说。

彭拜力放开她,为抱住她而不安起来。她望着他的脸,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她动了动身子,虽然处处生疼但身子还是好的。

北青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她吃惊地望着彭拜力。他凄凉一笑,对北青说:“今晚别想从这里爬出去。火还在上面烧,也许我们俩会全烧死在这里。”

这是一个山凹。北青掉下来的地方少说也有四五层楼高,另外两面也是峭壁,上面长满野草,唯一的一边草木密布,通向不可知的山谷深处。

“啊……”北青突然大声喊叫起来,可谁会听的见呢?天开始渐渐地黑下来,山顶上的火还在燃烧,谁会去注意这小小的声音呢?

“别喊了,喝点水吧。”彭拜力从身上解下水壶递过去,北青接过来喝了两口,递还给他,他也喝一口。

“你流血啦?”她看见他肩胛下淌着血。

“你是掉下去的,我可是自己滑下来的。”彭拜力说:“嘿,我滑得没有你掉得巧,所以挂彩了。”

北青拉过他的衣领,翻开一看,肩胛处一块肉向外豁着,伤口还在汩泪流血。她知道一种草,她摘了几片叶子用嘴巴绞烂给他止血:“你刚才说我们会全烧死在这里?”

彭拜力指着山顶说,你看看那火烧得又快又凶猛!北青突然显得活跃起来,跪在地上高举双手说:“在这深山野地里,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将被无声地烧死,像两只野兔。”

“不,像两只狮子,我喜欢狮子。”

“那你是狮子,我是兔子。”

“是你说的?”彭拜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后,彭拜力却说:“狮子在临死之前是会吃了兔子的!”

北青明白了狮子要吃了兔子的意思,便捶了他一下,好在天暗了,彭拜力看不见北青脸红,她幽幽说道:“可惜这只兔子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哟,一只毛茸茸暖烘烘的兔子,一只凶狠的兔子。”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轻轻地揽着她。他望着上面的火光问她:“假如有一片火苗从上面飘到这里,它就像一纸死亡通知书,你怎么读它呢?”

“不!我不愿死,你别说这种话好不好?”北青突然挣脱彭拜力的怀抱,挥着手大声地对他说:“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死呢,你难道不救我吗?你真没有良心!”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我们连个孩子都还没有生,我真不愿意就这么死呀!”她埋头低声哭着。

“可我还连婚都没有结,我死了不是更痛心吗?”

“你认识我之前,真的没有喜欢过其他女人吗?”她抬头平静地问。

“喜欢过,但……”

“说呀!”

“但……”彭拜力欲言又止,他终于说:“我谈过一次恋爱,但那是一次纯洁的初恋。”

“哦,我明白了,你还没有碰过女人呢!”她说:“那死了是够可惜的。”她说着嗤嗤地笑了。

“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她又嗤嗤地笑着。

彭拜力突然扑上去,抓住她的头往草地上按,嘴里喃喃说道,我让你笑,我让你笑……他们在草地上滚成一团,他把她压在了草地上。

彭拜力突然停住了,双手撑着腰要站起来。可北青一把把他揽住,她闭上了眼睛。他的唇在她的脸上轻轻一触,他尝到了她的血,一股激情突然在胸间鼓荡着。他们的双唇迅速胶在一起了,并发出叹息般的喘息声。

高处的火在燃烧,燃烧发出“吱吱吱”的声音格外的清晰。她对他说:“火真大呀,彭拜力,你慢一点,我们就要死了。”她又对他说:“火真大呀,彭拜力,我们就要死了,你快点呀,快点呀……”

北青几乎是在不断地哀求他。她发出了呻吟。她感受大地在她的身下晃动了起来。过了很久,北青喃喃自语道:“野地真安静,而且现在月亮也出来了。火也熄灭了。”山上扑火队的人员都走了,北青又说:“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们会不会来找我们呢?”

“他们会来找我们的,不过不是现在。”彭拜力回答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真愿意永远这样躺在这里,这里真安静,真好。这里有无数的精灵在林中飘荡……”

北青没有停止她的梦想,她躺在草地上又说:“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真愿意刚才火烧到这里,把我们两个都烧死了!”

彭拜力转过身来抱住了北青,北青在他的怀里瑟瑟抖抖哭了。她哭得越来越厉害,简直没有停住的意思。

风吹过草丛,发出轻微的声音。

月亮从浮云里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又隐在云里了……

这年,又临近春节了,农村到处是鞭炮声,唯独护林点冷冷清清。

今天有点异样,林地汗醒来时,耳鼓捕捉到遥远的、若有若无的鞭炮声,那遥远的声音象一丝钓绳,勾起他沉埋了四十多年的童趣,放炮的念头像一条小虫在心头痒痒地蠕动。

林地汗走出小屋,侧耳细听,山中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月光懒懒地照着。随后,又从峡谷深处传来奇异的响动,林地汗警觉了起来。又是一声撞击树木的响声,这回林地汗辨出确实是斧头等铁器撞击木头声。

“出事了。”林地汗心高高一提,瞬间四肢无力,幸好几秒钟后力量又回到身上,他冲进小屋叫醒了彭拜力和临时工,拿起劈刀棍棒慌慌张张地背上就朝山谷走去。猎狗呢?林地汗唤了二声,怕打草惊蛇,不敢再唤,牵着走。

护林点枯燥无味的生活,让他默默地喜欢上了会通人性的小猫小狗。一次去林场开会返回的路上,林地汗绕到集镇,从集镇上买了两头猎狗,每天出门巡山,他都要把它们带进深山或野训或夜巡。

林地汗慌不择路,牵上两头猎狗撞过蒿丛,跨过乱石堆。彭拜力与临时工扛着劈刀及防身器械跟在其后。

“顾东溪这时要是还在该有多好呀!”林地汗这么一想,嘴里便念叨着。但是,转身看看彭拜力和临时工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林地汗便也沉稳了许多。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斧头撞击木材声清晰有力。

“该我们上阵了。”林地汗走在前头,有种豁出去的悲壮感。

林地汗跟循响声走了不久,快接近神秘大峡谷时,他把视线投向了他用近半辈子心血和力量守护的圣物。不法分子做贼心虚地半掩着火把亮光。林地汗与彭拜力本想从他们身后冲上去将他们用棍棒打倒,来个束手就擒,可仔细一看,他们身后还有一双贼眼。林地汗觉得不能打草惊蛇,他放开猎狗,选择最佳角度悄悄地接近盗伐贼。

约摸一支烟功夫,盗伐贼就把眼前的一颗大树“吱吱吱”地砍倒,一行三人飞快地躲到大树倾倒的另一侧,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络腮胡子。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大树倒地的巨大响声掩护下,一头猎狗猛地冲了上去,一把咬住络腮胡子的大腿,另外两人见状仓惶逃跑了。

“咬住他!不要松口!”林地汗指着那伙人对猎狗喊道。另外一头猎狗从林地汗身边窜出去,围着盗伐贼蹦跳不止。

那三个人一愣,相继都缓缓地稳定了下来。络腮胡子哈哈大笑:“兄弟,是你们在看管这个山谷呀?快把猎狗牵回去,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哈……”

“老实点,谁让你们偷砍木头,你们逃不了制裁!”

“兄弟,过年了,我们只不过想弄点东西换点钱。”络腮胡子边说边朝林地汗走过来。

“站住!我已经报警了!”林地汗一边威慑地大喊着,一边指示另外一头猎狗出击追赶另外两个盗伐贼。

络腮胡子站住脚,但仍忍着痛笑呵呵说:“何必认真,兄弟,咱们商量着解决吧!”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三张百元票子,甩出脆响,说:“反正这也是没人管的地方,何苦这么认真呢?”

“谁说没人管,我门不是在这儿吗!”

络腮胡子朝身后摆摆手:“你们先走,我留下来跟这位兄弟商量!”另外那两个人仿佛得了赦令,举腿往边上窜。

“都站住!”

另外那两个人不由停住脚。络腮胡子朝后使劲一摆手,他们分头窜进蒿丛,络腮胡子也疾速钻入蒿丛。

林地汗朝猎狗大叫一声,两头猎狗应着主人的声音窜入蒿丛,蒿丛摇动,狗声四起。

一个嘶哑声音在不远的蒿丛中大喊救命,狗声狂烈。

林地汗、彭拜力举着棍棒靠近,只见络腮胡子满身是血,跌坐在地上,两头猎狗猛扑。络腮胡子手脚并用,胡乱抵御,声嘶力竭。

林地汗冷笑一声,喝住了狗。

络腮胡子哼哼唧唧,抹得满身是血。

林地汗冷笑,说:“你们跑得过八条狗腿么,它们可是纯种猎狗!”

“我不跑,不跑了!”络腮胡子摇头摆手。

络腮胡子起身站了起来,眯眼笑笑地说:“兄弟,你们怎么总举着棍棒,我不跑了。”

林地汗他们收起了棍棒,傲然一笑:“谅你也跑不了!”

两头猎狗面对面地围着络腮胡子,虎视眈眈。

“我们只是想弄点钱……”络腮胡子试图解释。

“你们这是犯罪!”

“可是木头还在山上呀!我们不要就是了。”

“你们到底砍了多少颗?搬了多少出山?”

“就才刚刚砍,一颗!就一颗!”

“骗不了我,进山都这么久了,怎么会没搬下山呢?你们还有人呢?”

“就我们三个,不信你们自己四周看看去。”

“站好!那就委屈你们了。”林地汗抽来一条粗大的葛藤,让彭拜力与临时工把络腮胡子绑在一株阔木树上。络腮胡子也不反抗,听天由命地任彭拜力他们摆布。另外两个不法分子也被背靠背地捆绑在一起。

林地汗对那两头猎狗发布命令:“看住!他们要是想跑就咬死他们!”

两头猎狗兴奋地蹦跳着,试图进攻。络腮胡子吓得哇哇叫:“你别下这样的命令,我不跑,我等你过来。”

络腮胡子面对两头跃跃欲试、汪汪狂叫的猎狗,惊骇不已,巴望那个满脸肃穆、稍稍驼背、又粗又壮的“怪”人快点走过来。

约摸过了两三分钟,林地汗四周观察完后出现在山谷口,把他们烧剩的火把往光秃秃的地上一摔,返身回来与彭拜力、临时工一起守候在他们身边等待林业公安的到来。

络腮胡子看着林地汗一步步走过来,心中好生诧异,这怪人怎么跟刚才判若二人,脸上晦暗无光,行动迟缓笨拙,眼神直愣愣好吓人。络腮胡子不知是祸是福,心卟卟直跳。

两人痴痴对视着,良久没有声音。

络腮胡子揣测不透林地汗的心思,忙讨好地又从兜里掏出那三张百元的票子,说:“木头是我们破坏砍倒的,我们赔。”他把钱放在林地汗跟前的杂草上。林地汗连看都不看一眼,阴沉着脸挥挥手:“滚一边去!”林地汗深知,雪花用身体将树干包裹,看似柔情似水,却用着柔里藏刀之功,发冰冻三尺之力,想将树干的骨髓吸干。

水有水的飘逸灵动,山有山的沉稳厚重。络腮胡子听不明白似地愣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钱对林地汗他们不起任何作用。他战战兢兢地站着,束手无策的等待公安民警的到来。

林地汗雕像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那天,林地汗去林场开会,林场领导听完他的例行汇报后,便告诉他,要调走他的另外两个护林队员。

他听不清刚刚场长说了什么,有点惊慌失措,一颗带着失落和不安的心突然沉重了起来,就在这山川峡谷。

护林点有人生火、有人淘米、有人调侃的日子过了没有多久,就孤孤单单的只剩林地汗一个人了。彭拜力与临时工从杨梅树旁的那个小屋走出去的那天,林地汗流泪了,三个人抱在一起都流泪了。

每天太阳一落山,夜幕一降临,林地汗就会觉得夜幕裂开一道缝隙,这道缝隙很亮很亮,使他看见那峡谷,那山岗。峡谷那一端的出口处的小村庄,被翠绿的山林包裹着,泥泞的红色土壤托着这些绿色的植被,从山脚下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那无边无际的坦荡的层层叠叠的山的怀抱中去。

林地汗一个人枯燥无味地巡了一天的山。返回时,虽然峡谷距护林点屋舍不远,但他却走了很久,等回到屋舍,山峦已经渐渐暗淡,暮色从山谷谷底冉冉升起。半弯月儿也渐渐显露出苍白的脸,谷底的小河、树木和山石似乎都蒙上一层轻漫的白汽,茫茫苍穹深不可测。星星也闪闪烁烁躲得远而又远,坡下的村子时而有一两声虫鸣和蛙唱,回首峡谷,深沉而寂静。

山坡上,夜风冰凉,冷气从脚底往上袭。林地汗跺跺脚,慵慵倦倦回到屋舍里,愣怔了一阵,隐约觉得还有一件事没做,却又想不起是什么事。他坐在破板床前,盯住悠悠晃晃的灯苗。灯光映到墙角,墙角也像有了一团黑色的火苗,忽忽跳动,渐长渐大,林地汗惊叫一声,这才想起今天还有护林日志没有记。他起身找了一支水笔,又走回床沿坐下,像小学生写作业一样,写着写着,就发起愣来。他常常幻想,喃喃自语道:“顾东溪还能回来吗?彭拜力去了哪?现在过得还好吗?”

这些年,“1”号林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闽江源头流域在全国率先实施了集体林权制度改革,创新实现森林资源可持续利用与生态保护。山林除了部分生态公益林外,大都分到村民手里,村民种树护林的积极性空前高涨。不法分子也少了,家家都有林子,谁也不偷谁的,盗伐林木案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村民进山从事农事活动,用火也格外地小心,偶尔遇上火情,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嗓子叫破了都没有人参与,现在一听哪里着火,大家一轰而上,谁都怕哪天烧了自己的林子怎么办?

由于分林到户,集体林子少了,护林员也随之减少。“1”号林班除了队长林地汗还留在护林点护林外,彭拜力被调回了林场,顶替顾东溪的临时工也被辞聘回家。后来,林地汗听说,彭拜力也辞聘回到圳头与北青结婚过日子去了。

山林的野性,加上孤独和寂寞,让林地汗变得粗犷木讷了许多。

他渐渐地学会了吸烟,喝酒,每天巡山结束一回到护林点,就坐在屋舍的床板上把卷烟吸得吱吱响。他看淡了人生,看破了红尘,每当他靠近窗口向外望时,那张黑瘦的脸上总有一种轻蔑的模样。

那天上午,林地汗收到一封信。他拆开一看,愣住了,是老家法院寄来的,妻子要跟他离婚。

一个月前,林地汗接到大舅子打来的电话,叫他回家一趟,说他妹子提出要离婚。林地汗离不开护林点,也不当一回事,妻子写信、打电话来,亲自来叫他回家多少次了,想不到这一次倒来动真的。

妻子第一次来护林点的情景林地汗记得最清楚。

那天,林地汗一见到她,就感到空中一大片乌云一骨碌压将下来,果然,妻子一丢下行李,暴风雨马上噼噼啪啪扑面而来:“你为什么总不回家?哼!”

“我要工作!”

“人家也工作都能请假!”

“我的工作重要。”林地汗犯了个错误,他不应该直通通回答,而应该和风细雨抚慰,然后慢慢地再谈工作的重要性,可是迟了,导火线一经点燃就再也难以掐灭。妻子捶胸又跺脚,放声大哭,继而坐在地上,两脚乱踢,哭声凄厉。林地汗从未经过这种场面,一时慌了神,只知抓耳挠腮,越解释,妻子闹得越凶。林地汗心头沉甸甸的,气都喘不上来。

林地汗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小屋,随着脚步的延伸,妻子的哭骂渐渐消失。要是有个人站在山顶,或者林地汗的灵魂能升上空中,那一定能看到一个孤独的男人漫无目的地在山洼里转圈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当林地汗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的上半身正抵在老杨梅树粗黑的躯干上,泪水象梅雨天崖壁上渗出的水滴,顺着双颊汩汩而下,快要将他憋死的那股闷气涌出喉头,化为喃喃低语:“杨梅树呵杨梅树,你说这事能怎么说么?我该怎么跟她说她才会明白呀?”林地汗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奔腾的感情激流,他双手抱着粗厉的树干,慢慢下滑,瘫坐在地上……

又有一次,妻子来了。时近傍晚,斜阳探进窗户,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妻子坐在木板铺成的床上,脸膛被折射的夕阳染得红红的。忽然,她精神一振,刷地站起身来,手脚麻利地拿起扫帚,从屋顶到墙角,大大清扫了一番,把破旧杂物统统扔到屋外空地上。

天刚黑,夫妻俩就吃过饭,擦过身。林地汗又守了一会儿电话,这个电话是林场为方便工作联系用的。他确信没有铃声再振响后,这才转过脸,与妻子在灯下痴痴对看。她感到有点奇怪,从傍晚开始,浑身的筋骨好象被松动了一次,时不时从骨缝里突发一阵微微的颤栗,胸腔里有千般万种柔情一齐涌上喉头,堵得她喘不上气来。她娇懒无力地趁势斜躺在折叠好的棉被上。林地汗仍然痴痴地坐在靠背椅上,眉头微皱,一副满腹心事的模样。妻子目光抚摸着丈夫,心中不免有几分讶异,她记得新婚之夜她也是这么斜倚在新棉被上的,丈夫也是坐在凳子上这么看她,只看了一阵子就扑上来紧紧抱着她不放,随后就是拨云见日。被他脱去外衣的妻子,皮肤白嫩,身子软得像棉花,林地汗心里一阵慌乱后把脸埋在她那两只乳房中间的乳沟里,闭上眼睛,一阵阵的满足感,仿佛要把这一刻刻进骨髓里……可是今晚不一样,丈夫就那样痴坐着,好像有想不完的心事。妻子最后来护林点那是什么时候?林地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唉……”林地汗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离就离吧,谁知道好好一根枪怎么就废了呢?”林地汗从床头找来一支笔要在判决书上签字,谁知七划八划划不出道道,拧开笔杆一掐,笔管里一滴墨水也没有……

离婚以后,林地汗一颗心好像被人掏走了似的,常常无缘无故地心慌意乱,有时在巡逻的时候,还会听到妻子在远远的地方呼唤,他的心就一下子狂跳起来。他想:一定是妻子后悔了,她又来了。林地汗慌慌张张赶回小屋,可是小屋门上的铁锁静默无言。他四处找,连茅草从也找了,阒无人迹。他大声呼唤妻子的名字,只有山谷在遥遥回应。

白天的情形还好一点,要是晚上,那就更是一番折腾,林地汗常在睡梦中听见妻子的声音,这时他准一骨碌爬起来,打开门在夜色中探望。每一阵强烈的激动之后,便是深深的失望。

时间是医治创伤的灵丹妙药,日复一日,日子像水一样淡淡逝去,那刻骨铭心的孤独也像水一样缓缓淡化,脑子里爱去想,他就强迫自己不想,加上每天巡山、劈草,做饭、吃饭,晚上已经很累很累,倒头便睡,眼睛一睁天已大亮,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林地汗每个月要去林场开一趟会,然后,再跌跌撞撞地沿着“1”号林班护林点山坡上那个山谷前面的村子往回走。今天,他顺便买的五十斤大米压在背上,远远望去,一个人似乎老了很多、黑了很多。

工作能够稳定,生活有了着落,林地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总摆脱不了心头的那份不祥之感,每每往回走时总觉得双腿好沉,走到峡口就走不动了,也不管天色渐晚,他都会在路边找一块石头坐下歇息。

夏天到了,天气燠热得令人难受,草丛中腾出一股股混和着艾草和鬼针草气味的潮气,灌木丛的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树叶,像一把张开的伞,吸收了阳光后散发出一种男人般的燥气。

林地汗回到屋舍后,并不急于进屋,把米袋丢在门旁,坐在小屋的阴影里吐口气,让若有若无的微风抚摸自己的肌肤。

远远有个人影往这里走,一歪一歪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林地汗认出了她,心里不禁暗暗惋惜:那么明朗的脸盘,那么有神的双眼,身段也如杨似柳,只可惜了那只脚……

这个女人是被“1”号林班乱坟岗背后那块郁郁葱葱的山林吸引来的。山林地里长了山民们四处找寻的山珍,她是冲着这山珍而来的。

林地汗记得,有一天傍晚,他沿着山谷照常巡山往回走,走到那块山林地时,听到了不远的灌木丛里有声响,断断续续分辨不清。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看见灌木丛里生长着一朵朵红红的模样漂亮的鲜红菇,有几个村民还蹲下身子正在采摘。

“小顾,你怎么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林地汗朝她走去,脸上像春风拂过,充满了阳光与喜悦。他彻彻底底没有想到,顾东溪的妹妹会在十多年后的今天,穿过宁静的山野,一路阳光随行,给冷冷清清的护林点带来了短暂的温暖。

顾东溪妹妹十多年前为哥哥送行时悲伤的阴影,一直在林地汗心里挥之不去,那场面至今还历历在目。顾东溪妹妹说:“哥哥死后不久,大嫂也离世了。”她在护林点屋舍前的那块大青石上坐下,又涌现出悲伤的心情。

顾东溪死亡那年的冬天,他的妻子病情加重,妹妹在护送嫂子去医院抢救的路上,发生了重大的交通事故。那天,村里一位好心人把顾东溪妻子扶上自己的小车送往医院,由于救人心切,车速过快,在山口一拐弯处与迎面而来的一辆大货车相撞,顾东溪妻子当场死亡,而顾东溪妹妹却被大车压断了左腿。

随后几年,顾东溪妹妹一边忙工作照顾侄儿成长,一边进山收购香菇、笋干等山货贩卖。在一次邻县的集市上,她还遇上了与她一样贩卖山货的彭拜力,后来,听说两个人还联手做起了山货收购生意。

顾东溪妹妹对于往事不愿回忆太多,简略地说了几句自己的遭遇后,便直截了当地向林地汗陈述:“这里地势高,土壤肥、雾水大,听说红菇多,长得还好看,吃起来又甜,我想过来,看看能不能收购一点。”这就是她到护林点的目的——收购山里的红菇。

这几年,由于林改政策的实施,森林保护措施到位,村民门前屋后种树的种树、种毛竹的种毛竹,荒山变绿山,原来长茅草的地方,现在都长出了参天大树,山里头的野生珍贵植物也渐渐地多了起来。山谷里原来干枯的腐木,现在都长起了香菇木耳来,大森林里蘑菇、红菇等食用菌应季疯长。山里经营笋干产业,收购冬笋红菇等山货的生意人也越来越多。

一切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统购统销时代已经结束,改革的春风已经吹进了大山。顾东溪妹妹利用工作之余,采山货收土产,成为远近有名的挣钱能手。别人家还在为一日三餐发愁的时候,她已经置办了三转一响;别人家拉货还在用板车的时候,她已经骑上了摩托;别人家攒钱买收录机的时候,她家已经看上了电视。这样的能人谁不羡慕?二十九岁那年,顾东溪儿子考上了大学,她也与隔壁村小学的一名教师结婚成家了。

村里人都说,顾东溪妹妹家撞了邪,别人经营笋干因为卖不出去在哭天喊地,她却骑着摩托巡山,隔天村口就堆起小山似的笋干;家家啃馒头度春荒,她家房梁挂满风干野味,连看门狗都胖得油光水滑;最玄乎的是县里收购站的车队,隔三差五就停在顾家院外,那裹着两层塑料袋的野山珍——金线莲、红菇等等,可是比黄金还金贵!

自从顾东溪妹妹来了一趟护林点后,林地汗看着她大把大把地赚钱,他再也按耐不住了。他知道,作为一个男人,须眉还不如巾帼,多丢脸呀!他便从心底里不甘落后,内心深处渴望要做一个像风一样的男人,具有超凡的气质。打那之后,林地汗烟少抽了,酒也少喝了,性格变得格外的开朗了,还有了一个习惯,每天巡山回来,都会早早地做饭,吃完饭后就去坡下村里的小茶点坐坐。如今的山村,变化太大了,没几年功夫公路开进了毛竹山,家家户户用上了自来水,信息也比以前灵通了,个别头脑活络的年轻人还买了手机、骑上了摩托。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走进村里的小茶点,刚坐下,就听到几个村民在议论。

“唉,这富裕的日子什么时候轮到我啊,天天守着这山,也挣不了几个子儿。”有村民皱着眉头,一脸的无奈。

“是啊,咱除了卖点自己山上的木材,也没啥别的出路。可现在采伐政策严了,木材采伐证还不能随便办理。”旁边的村民跟着叹气。

林地汗听了,心里一动,他放下茶杯,认真地说:“咱这山林这么好,难道就只能靠砍树挣钱?我看啊,咱们可以向顾东溪妹妹学,搞搞土特产种植、收购,也可以规模生产闽笋干。像咱们山上的野生红菇、木耳,野生蜂蜜,品质都非常好,还有那些金线莲、铁壁石斛等野生草药,这些都是宝贝啊!”

“林地汗,你说得轻巧,这些东西能卖几个钱?而且种起来也麻烦。”一村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林地汗笑了笑,说:“你可别小看这些土特产。现在城里人都讲究绿色健康食品,咱们这纯天然的东西,肯定有市场。再说了,我问过顾东溪妹妹,也做过一些调查,咱们可以先从种植一些容易管理的品种开始,慢慢摸索经验。”

村民们听了,眼睛亮了起来:“林地汗,你说得有道理,要不咱们试试?”

“行啊,我先带头,谁家的林地租我一点,等我做出个样子来,大家再跟着干。”林地汗拍了拍胸脯。

说干就干,林地汗开始在工作之余,租了村民的几亩林地,开辟出一小块向阳地,培育了袋装和椴木香菇、木耳。他每天精心管理照料,一刻也不闲着。几个月后,香菇和木耳长势喜人,林地汗采摘了第一批成熟的土特产,每逢周六或周日便拿到城里去卖。

在城里的农贸市场,林地汗摆了个小摊,把自己的土特产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关注他的摊位。他有点着急,但他没有放弃,主动向过往的行人介绍自己的产品。

“大姐,你看看我这香菇,都是山里自家林地的椴木自然生长的,吃着健康又放心。”林地汗热情地招呼着一位路过的大姐。

大姐停下脚步,拿起一朵香菇看了看,又闻了闻:“你这香菇是香,看着也不错,就是价格有点贵啊!”

林地汗笑着解释道:“大姐,一分钱一分货。我们山里的香菇,味道鲜美,营养丰富,比那些大棚里种出来的好多了。你买回去尝尝,要是觉得好,下次还来照顾我的生意。”

大姐听了,犹豫了一下:“那行,我买一点试试。”

有了第一个顾客,林地汗的信心更足了。他继续向其他顾客推销自己的产品,不一会儿,摊位前就围了不少人。大家纷纷购买,林地汗的第一批土特产很快就卖光了。

林地汗拿着卖土特产赚来的钱,兴奋地回到村里。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村民们,大家听了,都很羡慕。

在林地汗的带领下,越来越多的村民加入了土特产种植的行列。大家在山林里开辟出一片片种植地,培育了袋装或椴木香菇、木耳,种上了珍贵草药等,毛竹山多的村民还专业经营冬笋、笋干等土特产。林地汗利用业余时间经常到村民们的地里指导他们种植技术,遇到问题,大家一起商量解决。

随着种植规模的扩大,村里的土特产产量越来越多。林地汗意识到,光靠在城里的农贸市场摆摊卖货,已经满足不了需求了。他开始四处寻找收购商,希望能把村里的土特产卖个好价钱。

经过一番努力,林地汗终于联系到了一家大型的土特产收购公司。公司的负责人来到村里,考察了村民们的种植基地,双方很快就签订了收购合同。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公司的负责人竟然是彭拜力。

那年,经历了那场生死火海后,北青心里有了自己的小九九,愣是要彭拜力回家跟她一起做生意。她对彭拜力说:“护林工作危险,要我还是要工作,你选一个!”于是,彭拜力没有退路了,只好跟着北青走。

彭拜力从林场离职后,就一直与北青联合顾东溪妹妹做山货收购生意,生意越做越大,没几年功夫就在县城开办了这家土特产收购公司。

有了勤快的双手,有了好品质的山货,村里的土特产源源不断地运往全国各地,村民们的收入也越来越高。

从此,村里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来破旧的房子变成了崭新的楼房,村里的道路也修得宽敞平坦,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山神出来了!”有村民在喊:“'1’号林班终于来了山神……”

夜风停息了。树木的尖顶凝固在青绿色的天空中。

“1”号林班远处的峡谷呈现出了两种绝然相反的色调:峭壁的上半截已经泛起青白色,那里的树木和苔藓渐渐地发出一种象溶洞的暗河一样的若明若暗的光,某些地方一闪一闪,既没有规律也没有固定点,犹如一种什么征兆的预示。而峡谷的底部依然浓黑,除了夜的轻微的呻吟外是一片躁动,像一座暗火在运行的、燃烧的物质在悄悄爆裂的无人管理的荒窑。在两种色调的交接处,峭壁的中央,那个林木交织的最令人迷惑不解的地方,悄然地飞起一只大鸟,雪白雪白的双翅无声地痴动着,像夜的精灵一般。

林地汗保留着对十多年前那些岁月的记忆。他站在护林点屋舍前说,林地汗就是林地汗,这个在肉体没有消失之前的他便存在。他曾幻想过自己的消失,在他垂头丧气的时候、或后来顺利地荣升为林场副场长的时候都这么想过。然而,他依旧是他,峡谷认识他,护林队认识他、村子里的村民认识他。他无法说清这一切都是怎么了,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他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从当护林队队长开始,他只想这么做。他无法解释,或许人生就是一个谜。

草丛中还残留着夜的气息,湿漉漉的夜露沾在林地汗的脸上。他有些昏眩,他看见了一只金龟子伏在草茎上一动不动地做晨祷,风又吹过来了,周围响起了一片细碎的沙沙声,黎明前的山林开始躁动不安了。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簌簌瑟瑟的声音,扑啦啦拍打双翅的声音,不知是什么颜色的鸟,在躁动声中那峰顶的岩石开始清晰起来,微明的天色勾勒出山谷的几何线条。整个天空象一面扣在山林之上的泛着青光的凸镜,洁净而神秘,仿佛一场庄严的盛典即将开始。

“'1’号林班那谷底的夜,彻底苏醒了。”林地汗微笑的嘴唇喃喃地蠕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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