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朱顺龙| 亲妈妈 歌曲:母亲 【写在前面】亲妈妈就是我的干妈,她对我的好,几十年来我一直牢记着。此篇小文是近一两天内的急就章,缘于春节将至,忽而想到六十年前给干爹干妈拜年拜节,那是一段亲情与人世间烟火交织的美好时光。一个甲子过去了,仍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春节到了,含泪写下这篇短文,算是给天上的她老人家拜年的薄礼吧。 亲 妈 妈 小时候我最喜欢到亲妈妈家去。 已记不得几岁,母亲带着我去她家,一见面就要我喊她“亲妈妈”。起初懵懵懂懂,稍大后才得知,我年幼时体弱多病,父母给我认了一个干爹,欲借助他家的福气,护佑我正常长大。 ![]() 有干爹就有干妈,家乡土话喊“锅老子”、“亲妈妈”。干爹干妈是塘阳村人,我母亲也是,与干妈特要好,于是就认了这门亲。干爹是个淳朴忠厚的庄稼人,田间劳作的多,我去他家,见到最多的是亲妈妈。只要我一去,她就放下手头活,拉起我的手嘘寒问暖。 自有了干爹干妈,我总念想着,大多过年过节才能见到,但平日也偶有机会。 十岁那年春上,一天,母亲要我送点东西到干爹家。她说人总要长大的,这几天我没功夫跑,你一个人去吧。干爹家就在我家村子对面,中间只隔一片农田。去时,母亲站在家门口目送,直到我穿过弯弯曲曲的田埂小路,走进对面的村庄。 ![]() 自己认路找到了他家,我高兴极了。不巧,家里门锁着。门前土垒的院子,大半人高,也进不去,我就坐在院外等。这是个典型的绿水青山环绕的小村,犹如一件玲珑剔透的艺术品,但我从未这么静下心来细细欣赏过:三间土墙草屋,坐北朝南,东面紧挨着山,西面是一片广阔的农田。 约莫个把小时,亲妈妈回来了。见是我,她非常高兴,赶忙做饭。去塘边淘米,我跟着;去摘菜,我跟着,还装作大人的样子和她聊天。我说:“亲妈妈,你家这个地方真大。”她笑了:“不大,讲起来是小村,实际上就我家和姓唐的两户。”然后指着塘对面:“那是大村,也就一二十户人家。” ![]() 亲妈妈的菜园,就在她家门前的西南角,走进去,绿油油的蔬菜,蓬蓬勃勃。菜畦周边栽着桃、梨、杏、李。三、四月的天气,果树花儿全开了,或白或红,连成一片。这样的园子,说是菜园,其实也是果园。临近正午,园子里暖烘烘的,蜜蜂蝴蝶上下飞舞,鸟儿啾啾,我觉得简直美翻了。 ![]() 亲妈妈在灶上忙,我在灶下添柴火,继续和她说话。我说:“你家这里真漂亮。”她却说:“有什么漂亮的,小村子,看不见人影子。”我有点不明白,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不美呢?我把头凑近锅膛口,看火苗跳动,一阵阵浓烟往外扑。亲妈妈忙拉我离远些:“灶不得火,跑烟。”我告诉她:“我爸爸会打灶。”她点头:“我晓得,你嗲嗲(爸爸)打的灶好烧,等下半年喊他来,帮我重做一个。” 说话间,干爹从田里回来了。那天午饭,亲妈妈特地为我炒了一碗香椿头。换做别人,这是道可口的时鲜好菜,可我吃了不久,胃里就翻江倒海起来。虽然后来忍不住吐了,但我知道,那是亲妈妈的一片心意。 第二年中秋,我去干爹家送节。一到他家,恰遇亲妈妈放羊归来,白绒绒的一二十只羊,像列队似的从山上往家跑,我羡慕得不得了。忽然想到我家孤零零的那只羊,天天被拴着吃草,整日在那块方寸之地,树皮草根都被啃了个精光。有时绳子转成了死结,羊脖子勒在树桩上,连呼吸都困难,真觉得怪可怜的。见我发愣,亲妈妈笑着说:“小村出门是山,进门是山。老古话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下次来,我带你去放羊子。” ![]() 这话真说到我心坎上了。你想,这里山连山,山套山,秋风拂面,羊自由自在地吃草,我跟着一群羊漫山遍野地跑,抬头望天高云淡,低头看山花烂漫,这样的时光比上学真不知要快乐多少倍! 我念着干爹干妈,他们也想着我。小学四年级那年,除夕前几天,亲妈妈特地来我家,要我第二天去玩,“啃羊骨头”。 我如约去了。白天看宰羊,和亲妈妈的儿子疯玩。吃过晚饭,亲妈妈把羊头、羊蹄子和骨头骨脑放进大锅,柴火慢煮,说这要好几个时辰才能烂透。煮熟后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做成“羊膏肉”——我们这里叫“刻羊膏”。那些难剔的留给小孩吃,也就是“啃羊骨头”。 ![]() 一个多小时后,羊肉的香味飘出来了。我正想掀开锅盖看看,这时干爹走过来,手拿一封信,说是浙江长兴县他弟弟寄来的,自己不识字,要我念给他听。 从干爹手中接过信,我的心里直打鼓,虽说念了三、四年书,但读信还是第一次,而且此前几乎未见过信。亲妈妈和儿子一下围了过来,也就在这一刹那,我意识到学习文化知识是多么重要!我展开信纸在念,亲妈妈一旁轻声在夸:“我干儿子念书识字了,不错不错。”我听了心里甜滋滋的,可底气并不足,因为我有时在家挑草喂猪,放羊,常有缺课现象,耽误了课程。 ![]() 果然,读信时遇到了麻烦。有的字不认识,有的字带潦草,我念得疙疙瘩瘩,结结巴巴。干爹干妈眼巴巴望着我,急于想知道信里说什么。我的脸一下子火辣辣的,心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平时不好好上学?唉,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我不禁责怪起自己,不仅仅缺课,课堂上还喜欢与同学交头接耳,不然,该能多认几个字吧…… 那顿羊骨头特别香,亲妈妈特地给了我几块肉多的。许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夜晚:灶火映着亲妈妈期待的脸,信纸在我手中簌簌发响,而我,第一次在长辈面前感到羞愧——为那些荒废的时光,为那份没能好好传达的心意。 如今,亲妈妈早已不在,村庄也变了模样。可那片田冲、那口塘,还有那袅袅炊烟的土屋、生机勃勃的小菜园,却时常走进我的梦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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