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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脉褶皱里藏着不少不通公路的村子,车只能停在山脚下的乡镇,剩下的路全靠两条腿蹚。 我跟着师傅进山,本是帮山下古溪村解决庄稼莫名枯死的事,没成想撞进了山坳里的玄门沟。 撞见了守村的隐者,还有一只通人性的老公鸡,这事没半点玄乎的虚头,全是实打实的山里日常,却藏着太行深处不为人知的通透。 那年秋分过了没多久,古溪村的村支书费了些力气才找到师傅。 说后山脚下的三亩玉米地邪门得很,叶子没遭虫没缺水,突然就黄得发脆,拔起来根须全是黑的。 夜里还能听见山里头传怪响,老人说是惹了山灵,年轻人找了农技站的人来,查了半天也没查出缘由,只能托人请师傅来看看风水,驱驱晦气。 师傅常年跑山野村落,收拾了罗盘、桃木剑,还装了半背包草药,拉着我先坐长途车到县城,再转三轮摩托到山脚下,剩下的路,只能顺着村民踩出的土道往上爬。 土道绕着山转,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子,两旁的酸枣树伸着枝桠,刮得裤腿直响。 风里裹着山土和枯叶的味,走了两个多小时,腿肚子都打颤,才看见前面山坳里藏着个小村,就是玄门沟。 全村就十几户人家,青砖房挨山而建,院墙大多是石头垒的,爬着枯黄的牵牛花藤。 晒场上堆着玉米棒子,几只土鸡在旁边啄食,四周安静得可怕。 村口有个老人坐在木凳上搓玉米,见了我们这两个外乡人,眯着眼打量半天,没起身,问道:“外来的?找啥人?” 师傅递过去一支烟,笑着说:“来看看后山的庄稼,古溪村的人介绍来的,说这儿有位懂山事的师傅。” 老人接过烟,用火柴点着,吸了一口,朝村里指了指:“找老玄吧,村最里头那家,院门口种着艾草,山里头的事,他门儿清。” 我们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果然看见尽头有户人家。 院门口没锁,虚掩着,刚走到门口,就闻见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院里种着薄荷、蒲公英,墙角堆着晒干的树枝,石阶上蹲着一只老公鸡。 羽毛是深褐色的,夹杂着几缕灰黄,看着有些陈旧,可鸡冠却红得鲜亮。 见了我们,既不飞也不躲,就抬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眼神挺锐利,不像普通土鸡那样怯生。 屋里很快走出来个男人,看着五十出头的样子,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裤脚卷着,露着沾了点泥土的脚踝,头发鬓角有点白,却精神得很,手上还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采的草药。“两位是请来的师傅吧?” 他开口,声音挺沉,带着山里人的实在:“古溪村的支书打了电话,说你们今天来。” 师傅点头应下,我这才知道,这男人就是村民说的老玄。 后来闲聊才隐约听说,他祖上是守太行的,传了些看风水、辨邪气、认草药的本事。 不过他人也低调,从不往外张扬,就守着玄门沟过日子,附近村子有难事找他,他都乐意帮。 进屋坐下,老玄给我们倒了杯热茶,茶叶是山里采的野茶,喝着清苦,咽下去却有回甘。 聊起古溪村庄稼枯死的事,老玄抿了口茶,说:“不是病虫害,是后山那处老溶洞漏了阴气。早年我爷爷就跟我说,那溶洞是祖上封的,里面藏着老辈人的东西,轻易动不得。” “前阵子有外村人进山挖药材,见溶洞门口的石头碍事,就砸了几块,阴气顺着石缝漏出来,飘到山下,庄稼先受了影响,再往后,人住着也会不舒服。” 师傅拿出罗盘,在院里转了一圈,指针微微晃,边缘泛着点淡黑,抬头跟老玄说:“确实有阴气,不算重,但缠着地气,得赶紧把洞口封上,再用纯阳的东西熏一熏,才能压下去。” 正说着,院门口的老公鸡突然叫了一声,声音亮得很,穿透力极强,不像普通公鸡那样杂乱。 老玄看了它一眼,嘴角带了点笑:“这鸡叫金灵,跟着我十几年了,通人性,能辨邪气,溶洞那边不对劲,它就会叫,夜里山里头有动静,也是它先警醒。” 我有点半信半疑,一只鸡能辨邪气? 老玄像是看出我的疑惑,朝金灵喊了声:“金灵,把院角的艾草叼过来。” 话音刚落,金灵立刻站起身,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到院角,用嘴叼起一束晒干的艾草,稳稳地送到老玄脚边,动作利索得很,绝不是偶然。 师傅也愣了愣,伸手想摸它的鸡冠,金灵往后退了半步,却没躲开,只是抬着眼看师傅。 师傅轻轻摸了摸,回头跟我说:“这鸡身上有股稳气,不是普通家禽,怕是真通了灵性。” 老玄点点头,说起金灵的来历:“它小时候差点被黄鼠狼叼走,我在山涧边救了它,后来就一直跟着我。” “我进山采草药,它总跟着,遇着蛇或者阴气重的地方,就围着我叫,提醒我避开。” “草药采多了,它还会帮着叼点轻的,山里的草药,它都能辨,有毒的草,它碰都不碰。时间长了,它就跟家里人一样,村里人也都认它,没人敢欺负。” 第二天一早,老玄带着我们去后山,背上背了铁锹、新石头,还有捆好的艾草、柏枝。 金灵跟在我们脚边,走在土道上,时不时低头啄一下地面,又抬头往前方看,像是在探路。 后山的树比村里密,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斑。 越往里走,越觉得身上发沉,师傅手里的罗盘指针晃得更厉害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前面的溶洞,洞口被几块石头堵着,石头上有新鲜的砸痕,周围的草全黄了,透着股淡淡的阴寒气,站在旁边,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金灵突然对着溶洞叫了起来,声音急促,还往后退了两步。 老玄停下脚步,说:“就是这儿,阴气从石头缝里漏出来的,得赶紧封上。” 师傅蹲下身,摸了摸洞口的石头,又闻了闻,说:“石头上沾了阴气,先撒点符灰水,再用新石头垒实,艾草和柏枝是纯阳的,点燃了熏一熏,能把邪气压回去。” 师傅从包里拿出几张黄符,烧成灰兑在水里。 我和老玄拿着水壶,把符灰水洒在洞口周围。 接着又一起搬新石头,一块块垒在洞口,垒得严严实实,再用泥土把石头缝填上,不留一点缝隙。 老玄把艾草和柏枝捆在一起点燃,放在洞口,烟雾顺着风飘进溶洞。 里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石头滚动。 金灵叫得更响了,却没往前冲,只是死死盯着洞口,像是在防备什么。 师傅站在旁边看着烟雾,说:“阴气怕烟火和阳气,这艾草柏枝熏上两个小时,溶洞里的阴气就会慢慢散,山下的庄稼过阵子就能缓过来,以后也没人敢再动洞口的石头了。” 我们在洞口守了两个多小时,烟雾渐渐淡了,身上的沉痛感也没了。 师傅手里的罗盘指针慢慢稳了下来,金灵也不叫了,蹲在旁边,时不时啄一下地上的草籽,看着挺悠闲。 往回走的时候,老玄跟我们聊起他祖上的事,说祖上不是什么正规门派,就是世代守着太行山,学些看风水、驱邪、认草药的本事。 不求名不求利,就帮着附近村子的人解决山里的事。 “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走,剩下的都是老人,山里的事没人懂,我守着这儿,也算对得起祖上,对得起这山。”他说这话的时候,金灵跟在他脚边,走得稳稳的,像是在陪着他。 我们在玄门沟住了两天,每天早上,金灵都会准时叫,不是瞎叫,是到了该起床的时候。 叫两声就停,叫完了就去院里转,帮着老玄啄掉草药上的虫子。 白天老玄去地里干活,金灵就跟在地里转。 有人来村里,它先凑过去看,要是熟人,就安安静静蹲在旁边,要是陌生人,就围着叫两声,提醒老玄。 有天早上,村里的小孩进山玩,迷了路,家长找得急,老玄让金灵带路。 金灵朝着山里叫了两声,就往一个方向走,我们跟着它,走了半个多小时,真在山涧边找着了小孩。 小孩吓得哭了起来,金灵蹲在旁边,用鸡冠轻轻蹭了蹭小孩的手,像是在安慰。 村里的人都把金灵当“神鸡”,谁家丢了鸡、找不着农具,喊一声金灵,它就会领着人找,找着了就站在旁边叫两声,像是邀功。 外村有小偷来村里偷玉米,金灵追着小偷啄,把小偷的裤腿啄破了,小偷吓得跑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来村里偷东西。 老玄说,金灵通人性,辨善恶,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山里的生灵都这样,你不惹它,它就不害你,你善待它,它还会帮你。 临走那天,老玄送我们到山脚下,金灵跟着,一直走到不能再走的地方。 我们转身走,它叫了两声,声音挺温和,像是在道别。 师傅回头看了一眼,说:“山里的生灵,待在清净地方,见的人心少,反而通透,老玄守着村子,守着山,守着祖上的本分,不张扬,不贪求,比那些装神弄鬼的强多了。”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玄门沟,却听师傅说,后来有人想进山开发旅游,找老玄谈。 老玄没同意,说山里的东西不能碰,碰了会出事,金灵也追着那些开发商叫,开发商怕了,就没再来。 村里的庄稼慢慢长好了,老人小孩也安稳。 老玄还守着村里,金灵还跟着他,每天在院里转,在山里走,守着太行深处的那片清净。 我总想起玄门沟的日子,一个普通人,一只通灵性的老公鸡,守着山,守着村,帮着身边的人。 太行山里的事,向来难说清,未必有神仙异术,却总有些超出常理的模样,不是凡人能轻易揣测。 那些人与生灵相安的时光,真切得触手可及,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玄妙,或许这世上本就有太多事,超乎寻常认知,悄悄藏在深山里,不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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