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村编者的话: 中医确实是衰败了,象我在老家上小学、初中时,乡人有病都是找中医,原因很简单,全县只有两位西医,而且他们都不是正规大学医科毕业,是从军医转过来的,治外伤还有点经验,内科大家就不敢相信,其中一位还只管外科,所以在那种条件下人们不找中医也不行。但在此中医鼎盛的时候,痨病即肺结核,流行到使人谈痨色变的程度,我眼见本家和亲戚中好几位男女青年,十多岁就因此病而夭折了,中医对此束手无策;还有霍乱、打摆子即疟疾,凶得很,中医也没办法。但这时人们已知道西医治起来其实很简单,对付霍乱,打盐水针就行了;治疟疾,吃金鸡纳霜;所以乡人常说急病还是得找西医,或者买点西药来吃,要让中医治,人就完了。
还有天花和梅毒这些恶病,人们也知道靠中医不行,县城里出来一些会种牛痘但很难说是正规医生的医师或医士,而人群中的麻子也就大大减少了;至于梅毒,这时已有了特效药,六○六,九一四,打针就行,那些医师或医士都会。
而到后来,象肺结核这种中医的不治之症,西医也有了特效药,再没有人因得上痨病而恐惧的了。
还有生孩子,在我小时候,是大人和婴儿都难过的一道鬼门关,旧时的接生婆不懂得消毒,遇到难产更没有办法,死亡率是很高的,皇帝家也不免。我的一个姨,去成都华西大学产科学习回来,挂牌替人接生,顿时在县里声名大著,因为她能使那些难产也母子平安,人们赞她功德无量,孩子已长得不小了,受惠者过年过节仍忘不了给她送礼。而她学的还不过是专科性质,所以挂牌为助产士,不自称医生,可那时县里就她一个现代医学培养出来的助产士。现在是医生也不少了。
事实胜于雄辩。中医究竟是怎样衰败的?应该已经有了回答。蒋副教授诿过于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科学主义”,只能说明这种“科学文化人”或“科学哲学”,是生活在自己制造的幻觉中和稻草人作战而已。他似乎是想追究一下对中医衰落负有责任者,但是要追究谁呢?追到了不可捉摸的“科学主义”,而究竟是谁的责任,蒋副教授始终没明确说出来。其实大家都能看见,中医的衰落无非是彰现出中国医疗事业在日益现代化,并非执政者之失,相反倒是与旧时代相比较无可否认的进步。当然,蒋副教授究竟是怎样想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在新语丝上见到飞蠓这篇文章,难得他有此耐心去和这种哲学家说理,即转发在此,或有助于了解蒋副教授等兜售的是一种什么哲学。---陶世龙,2008年4月8日。
谁应为中医的衰败负责?
——评蒋劲松《中医何必抱着金碗讨饭吃》
飞蠓
据说“科学主义”这回又捅篓子了。
一贯“割'科学主义’尾巴”的清华大学科学技术与社会研究所副教授蒋劲
松最近在“新京报”上发表一篇题为“中医何必抱着金碗讨饭吃”的文章(注
1),指责“科学主义”应当为中医的衰败负责,并称倘若“有关部门”不“破
除科学主义的错误观念”,不“坚持科学多元主义和文化多元论”,则“无论投
入多少资源,中医的衰落都是不可逆转的必然趋势”云云。
老实说,这篇文章中间有的地方我也是赞同的,例如,他批评“某些中医研
究者”不好好研究“中医诊断和治疗的实效”,而去搞什么“用西方科学的证据
来为中医经络理论提供合法性辩护”,我就非常赞同,并深以为然;此外,他承
认现在中医已经式微,我也是赞同的。但是——很抱歉我要说但是了——在我看
来,这篇文章回避了中医衰败的真正原因:那就是“中医主义”。
我这里所说的“中医主义”,是特指一种思潮,认为中医万能,中医是比西
方科学更科学的科学(东方科学),只要认真钻研中医典籍,努力学习古人的经
验就能解决中医的一切问题。
包括蒋副教在内,相当一部分人对“医学”——包括西方传统医学(即真正
意义上的“西医”)、现代医学(俗称“西医”)、中国传统医学(即所谓“中
医”)、巫医等等在内——这种知识的本质存在模糊或者说错误的认识。医学在
本质上属于技术范畴,它是“治愈、缓解和预防疾病的技术。”(注2)我们知
道,科学有很多定义,但总的来说,科学是关于这个世界“是什么”以及回答
“为什么会这样”的具体而精确的真理性知识,而技术则是解决“怎么办才能达
到预定目的”这个问题的,它的基础既可以是科学(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现代技
术或者科学技术sh),也可以是经验(可以称之为经验技术),甚或是谬论或者
迷信。医学完全符合技术的特征。当然了,在我们这个时代,科学与技术的界限
不是那么清晰可辨。对我们来说,没有科学理论作基础的技术以及无法促进技术
发展的科学都是不可想象的,但在科学未诞生或者不发达,特别是科学与技术相
分离的古代社会,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在我看来,作为一种历史悠久、起源
于古代社会的传统技艺的中国传统医学(“中医”)没有以我们通常所谓的“科
学理论”作为理论基础,而是以某种思辨哲学和实际经验作理论基础并不是一件
特别难以理解或者难以接受的事情,相反,如果它确实以某种科学理论作为理论
基础倒是一件需要惊奇的事情。
蒋副教或者其他人会说,中医的理论基础也是“科学”,只不过不是西方科
学,是东方科学,而所谓“东方科学”,据说乃是“指导思想是整体论,方法是
解决实际问题为主的实用化方法”的“科学体系”。我奉劝这些先生先在脑子里
把“科学”与“技术”的区别与联系搞清楚再说。顺便说一句,普通人搞不清科
学与技术的差异不足为奇,但身为科学哲学专业博士、清华大学副教授的蒋劲松
先生也在这个问题上拎不清,却是有些说不过去。
读者或许会问,搞清楚医学的本质与讨论中医的衰败有关系吗?当然有。首
先,发展科学有发展科学的思路,发展技术有发展技术的搞法。用搞科学的思路
来搞技术,或者反过来,用搞技术的方法来搞科学,实践证明是不行的。已故邹
承鲁先生曾经有文章专门论述过,这里就不再赘述。回过头来再说医学,正因为
医学本质上属于技术范畴,而技术手段又是多元化的(俗话说得好,不管黑猫白
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科学文化人”们鼓吹的“多元”在技术领域并不是问
题),所以一定的历史时期内,中西医并存也是合理的现象。但是,整个医疗市
场的容量是有限的,既然中西医并存,那么就必然出现竞争。竞争的结果,先进
的技术必然控制较大的空间,而落后的技术必然只能控制较小的空间,乃至最终
消亡退出历史舞台,这也是合理的结局。历史上,蒸汽机取代马匹,内燃机取代
蒸汽机,奔腾取代486,无不遵从这个规律。在医疗领域,技术所占有的空间就
体现在门诊量上。根据官方公布的统计结果,各级中医院(其中还有一部分科室
不属于中医范畴)的门诊量最近几年呈明显的下滑趋势,在我看来,这就是中医
全面衰败的前兆。如果中医不能在竞争中体现出先进性(或者说,优越性),那
么其全面衰败将是不可避免的,正如现代医学的兴旺发达不可避免一样。
在我看来,“中医主义”恰恰是阻碍中医体现先进性和发展先进性的主要障
碍。鼓吹“中医万能,中医是比西方科学更科学的科学”,可能会具有一些宣传
效果,对于中医从业者或者铁杆粉丝会有一些打气的作用,然而众所周知的是,
宣传有效但有限。正如前面所指出的那样,中医已经出现全面衰败的迹象,如何
说服广大中医普通粉丝和非粉丝继续相信“中医万能”,所面临的困境不会比戈
培尔更轻松——此公在二战后期就遭遇了在德军节节溃退的情况下如何让德国人
民继续相信德军依然在取得辉煌胜利的困境。更可怕的是,一旦公众认识到这种
宣传与事实相差甚远,那么这种宣传的效果不但会被抵消,相反有可能会引起更
强大的反宣传效果。我相信这是中医从业人员和普通粉丝所不愿意看到的。
那么,“只要认真钻研中医典籍,努力学习古人的经验就能解决中医的一切
问题”吗?从认识论角度来讲,这是荒谬的。无论是“中医典籍”还是“古人的
经验”,都只是人的一种认识,这种认识是否符合客观规律或不断发展着的客观
世界,只能靠实践——也就是人的有意识改造客观世界的活动——来检验。实践
有很多形式,但最可靠的就是科学实验这种形式,具体到医学领域,就是医学实
验。所谓医学实验,就是指对病人随机分组,通过有对照的双盲,并进行大样本
的统计分析,用这样的实验手段来检验具体的药物和疗法是否安全、有效。经过
医学实验得到的结论是比较可靠的,至少要比道听途说或者个人经验要可靠。如
果中医药能够通过医学实验的检验,何愁无法得到患者的信任?何愁无法打开国
际市场?中医药所面临的问题,就算不能全部迎刃而解,至少也能从根本上解决
一大部分。相比较“认真钻研中医典籍,努力学习古人的经验”这种“本本主义”
式的解决方案,不是更可靠更有效吗?
遗憾的是,秉承“中医主义”的中医界主流及中医管理机构对这一点一直持
消极抵触态度。他们宁愿搞无聊的“经络验证”研究,宁愿看着中医在质疑和患
者的不信任目光中逐渐完蛋,也不肯向现代医学“取经”。因此,中医不是捧着
金碗讨饭吃,而是抱着破碗讨饭吃,而且还对破碗恋恋不舍,声称破碗比金碗还
要金碗。而蒋副教的文章,非但不能帮助中医提高认识,相反还有意无意地鼓励
中医继续把破碗当金碗,并以此为他“割'科学主义’尾巴”服务,真不知道这
是在挺中医,还是在害中医。(完)
注:
1,蒋劲松《中医何必抱着金碗讨饭吃》,新京报,
http://www.thebeijingnews.com/comment/zhuanlan/2008/03-23/021@074713.htm
2,亚·沃尔夫《十六十七世纪科学技术和哲学史》,商务印书馆
(XYS20080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