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光:人类历史的演进轨道(附103岁作者记事;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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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有光:人类历史的演进轨道(附录)
 
周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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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索历史演进的轨道
     
      人类历史从考古来看有30万年,从文化来看有一万年。世界各国都在同一条演进轨道上竞走,有快有慢,有先有后,有偏离轨道、重又回归,有道外徘徊、终于上轨,先进和落后之间,差距一万年。
     
      学者们研究演进轨道如何分期,形成不同的假说。1950年代,苏联传来五阶段论: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初级阶段:社会主义社会)。这个假说需要重新研究。因为:苏联瓦解,证明社会主义社会没有成为现实,只是一个理想,把理想阶段和现实阶段相提并论,不合逻辑。宗教学者说:宗教都有末日预想,末日论者预定某日为末日,先去藏身山洞,躲过末日再来人间,多次未见灵验。把共产主义作为社会发展的最后阶段,也是一种末日论。社会发展没有尽头,科学历史观不预设最后阶段。
     
      有“三方面、三阶段”的简单归纳说法:经济方面,农业化、工业化、信息化;政治方面,神权、君权、民权;文化方面,神学、玄学、科学(三化、三权、三学:三三说)。此说便于实用。
     
      孔子在2500年前提出大同论,把历史演进分为大同和小康。他希望从小康回归大同,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禹、汤、文、武、成王、周公”实行的都是小康。大同是理想,小康是现实。中国今天建设小康,志在大同。        
        
      苏联问题的再思考
     
      苏联结束,苏联问题没有结束。学者们发现,苏联脱离了历史演进的正常轨道,走进了历史的误区。“农业集体化,社会主义工业化”,苏联模式国家一个个接连发生大饥荒和大清洗,“自动大屠杀”(autogenocide)规模之大,旷古未有:苏联6000万,中国7000万,红色高棉100万,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社会主义没有公认定义。谁是社会主义国家,只能以“自称”来认定,不管别国是否同意。除去已经解体的苏联(十五个加盟国、七个附属国)、南斯拉夫(七国)和红色高棉(重建君主立宪),再除去“自称”社会主义又“放弃”社会主义称号的国家(阿尔巴尼亚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缅甸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今天剩下“自称”社会主义的只有六个国家:中国、朝鲜、越南、老挝、古巴、利比亚(大阿拉伯利比亚人民社会主义民众国)。社会主义阵营盛极而衰了。
     
      西方记者大都短视,一见普京就像看到了冷战。他们不懂历史演进不能没有离轨和回轨的摇摆现象。上次冷战,美国以“耐心”等待“冷战”,耐心政策成功了。苏联暴虎冯河,美国守株待兔,兔子果真自己来了。俄罗斯退回苏联是不可思议的了。俄罗斯有一向隐瞒的落后历史背景,怎能希望它不是跌跌撞撞地进入民主世界呢?
     
      俄罗斯独立后的共产党书记久加诺夫认为,苏联瓦解原因是“一党专政,三大垄断”:垄断政治、垄断经济、垄断真理。斯大林独裁30年,消灭全部革命元勋和陆海军官。“共产主义特权阶级”有70万人,加上家属,有300万人,掌握:党政军、企业、农庄。1989年苏联社科院调查:“苏共究竟代表谁?”答案:说代表劳动人民的7%;说代表工人的4%;说代表官僚的85%。苏联时期,“朕即真理”,创造多种马克思主义科学,后来全被否定,成为可笑的“伪科学”。
     
      苏联违反经济规律:不许竞争,工商企业打哈欠;统购统销,瘸腿女儿不愁嫁;实物交易,十万苹果一吨钢;暖风经济,冷风吹过尽枯萎。以空想为现实,以落后为先进,倒行逆施,至矣尽矣!学者研究:苏联革命对俄罗斯的破坏十分彻底:至今农业恢复到1914年的水平,制造业缺少民生工业,依靠天然气作威作福。一度宣传的欧洲第一工业大国,哪里去了?苏联社会的发展水平实际达到:早期工业化,君权专制,玄学横行。
     
      学者们问:苏联瓦解,是谁失败了?是苏联失败,不是俄罗斯失败吗?是戈尔巴乔夫失败,不是列宁、斯大林失败吗?是列宁、斯大林失败,不是马克思失败吗?不可否认,失败基因来自马克思。如果不把马克思当作不犯错误的上帝,那么苏联瓦解就是马克思主义的破产。马克思死于一次大战之前31年,他只看到资本主义初级阶段(一战前)的前半,没有看到后半,更没有看到中级阶段(两战之间)和高级阶段(二战后),他没有看到资本主义的全貌,他写的《资本论》当然只可能是哲学推理,不可能是科学论证。
     
      一位马克斯主义者说,没有谁失败。资本主义搞了几百年,垂死而没有死亡。社会主义只搞几十年,实验时间太短,还没有成功,怎能就说失败?需要重新实验,谁说不会有一天成功?有愿意再实验的国家吗?中国不是还在实验吗?中国结论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
     
      法国学者告诉我,欧洲有一条贫穷线,从西而东,经西欧、中欧、东欧,越到东越穷,到苏联最穷。我的亲身经历,证明了贫穷线的存在。以最穷的苏联来统治全世界,谁服他?        
        
      美国何以一枝独秀?
     
      许多人说,美国在美洲,有东西两洋保护,不怕欧亚大陆的敌人来犯,所以能够自由发展,成为超级大国。地理是一个条件,并非主要条件。拉美有同样的地理条件,为什么落后?
     
      比较客观的意见是:美国一枝独秀,依靠民主和科学。民主制度,不断更新,电视辩论,国际观察。经济恐慌,实行新政,金融调节,淡化周期。自然科学领先,社会科学也领先,科学平等。反对平均地权,实行农田集中;反对节制资本,实行资本扩大;反对劫富济贫,实行助富济贫;反对平均主义,实行发展策略。开创航空时代,开创网络时代。美国是从殖民地独立起来的,它反对殖民主义,开创超越殖民的资本主义新技术时代。
     
      西欧和美国都实行福利政策,为什么西欧停滞不前,美国欣欣向荣?这是一个分寸问题:福利过多,资本停滞;福利适度,劳资两利。英国实行所有化,扭转了局面。美国没有坠入福利误区。美国的社会发展水平居世界之首:工业化、信息化,民主先进,科学超前。
     
      马克斯主义怕修正。民主制度怕不修正。民主没有固定模式,必须不断修正、逐步完善。美国天天革命,所以没有突然革命;不断和平过渡,所以没有暴力过渡。        
        
      中国如何给自己定位?
     
      国外评论说,中国有两大问题,一是经济,二是军事。
     
      关于经济:他们说,中国经济已经开始工业化,外包工业启动得力,洋务运动的工业化之梦实现了。国外总结:中国虽然人均GDP只有四小龙的1/4,人口有13亿,总产量可观,成为世界工厂。政治一党专制,放弃阶级斗争,建设小康,实行贤人政治,抚慰两千年来驯服成性的13亿老百姓。文化引进自然科学,限制社会科学,经济学是例外;孟子民本,老子愚民,两圣同堂,共享复兴;控制出版,不难偷看香港刊物,一眼两制。他们认为,中国达到了日本明治维新的水平,半封建、半资本,这是大日本帝国主义的出发点。中国的外包工业大有利于发达国家和周边地区,国外多赚,国内少得,自愿吃亏,中外互补。
     
      关于军事:中国军费仅次于美国,但为数有限,跟美国不可比拟;军事技术有难于逾越的鸿沟,美国并不真正担心。美国担心的是中国是社会主义,专制独裁,国事保密,主张多极世界,反对世界一体化;多极世界曾经引起两次世界大战,中美之间潜伏未来敌意;欧美的共同信念是,民主国家之间,即使有矛盾,不会走向战争;民主和专制之间,即使当前和谐,总有一天怒目亮剑;美国希望中国走向民主,在世界一体化的格局中,建立中美的互信。印度是民主国家,长期跟美国处于敌对阵营,美国的军事研究所不排斥印度专家,可是一直排斥中国专家。
        
      有人说民主不适合中国国情。一位中国学者问:马克思主义适合中国国情吗?先进国家都没有国定的意识形态,为什么我们要国定意识形态?改革开放,应当放弃国定意识形态,实行百家争鸣。百家争鸣才能突破低度工业化和封建玄学的发展屏障。
     
      苏联原想一统天下,毛泽东同意斯大林管辖全世界,毛泽东管辖亚洲,胡志明管辖印度支那。斯大林一死,化为一缕青烟。毛泽东死后,中国放弃一边倒,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不争论姓社姓资。重读“九评”,叫人黯然失笑!误入歧途,翻然回归,中国幸甚!
     
      在欧美眼里,俄罗斯和中国都是专制。俄罗斯从专制走向民主,叶利钦郑重声明:“结束共产主义思想体制和实践的统治”,“苏联解体是俄罗斯前进的必要条件”。普京提出主权民主,违背民主方向,普京在后退。中国改革开放,结束阶级斗争,引进外包,发展经济,有进入世界、趋向民主的意味,邓小平在前进。欧美认为,中俄都是半专制、半民主,可是向前向后的趋向不同。外国记者说,这就是为什么美国责备俄罗斯严格,而对待中国宽松。
     
      汶川地震,政府领导救灾,获得好评。中国没有民意测验,也能感觉官民气氛的改善,媒体说开始了新爱国主义。中国四周,小国崛起,不丹国王自动民主化,尼泊尔国王被动民主化,台湾新总统就职演说打民主牌,香港频频发动直选大游行,一团乱麻的巴基斯坦在肉弹横飞中民主选举,法德公开谈民主外交。奥运会将显示中国的开明景象。布什总统将参加奥运会开幕式,他心中藏着一个疙瘩,中国如何定位?
     
     
      2008-6-21,时年103岁
(转载本文请注明“中国选举与治理网”首发)
 
 
 
附录:

 

周有光:百岁星辰 文华灿然


http://www.sina.com.cn 2006年04月23日06:40 光明网-光明日报

  半路出家——49岁,治学由经济转入语言,终成我国卓越的语言学家;

  行为新潮——82岁,始学电脑。如今,打字、接发邮件,轻松自如;

  笔耕不辍——93岁,出版《比较文字学初探》;100岁,《百岁新稿》问世;

  神采奕奕——101岁,眼花耳背,但思维敏捷、行走麻利、甚至可以自行从三层楼下至一楼。

  这就是周有光——中国文字改革的推动者、《汉语拼音方案》主要创制人之一。

  “我今年101岁,上帝糊涂,把我忘掉了”

  3月26日,早上9点。

  在北京朝内后拐棒胡同一幢朴素的居民房里,周先生在小书房里静静地看书。桌上,一杯温咖啡,两条白手帕,一个放大镜。

  退休后,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以书为伴,以文寄思。当然,也会有人登门拜访,认识的,陌生的;国内的,国外的;老的,少的。

  一墙之外,是喧嚣的街市。

  一墙之内,是他“无轨电车”式的生活——读书、会客、休息。

  我们的到来打破了书房的安静。周先生戴着助听器,即便如此,我们也需在他耳边大声说话,或者将问题写在纸上。他拿起放大镜,慢慢念着,随口作答。讲着讲着,周先生便笑出声来,孩童般乐不可支、合不拢嘴。

  这位历经晚清、北洋、国民政府和新中国四个时期的“四朝元老”风趣地说:“我今年101岁,上帝糊涂,把我忘掉了。”

  周先生有着似乎很幸运的经历:1946年底,周先生被新华银行派往美国工作,在太平洋过子午线的前一天,刚好是他的生日,过了子午线,日子要重复一天,还是他的生日。接连两天过两个生日,真是难得。2001年阳历1月13日是他的生日,凑巧这天是阴历12月19日,也是他的生日。阴历、阳历两个生日在同一天,要大半个世纪才发生一次,这也是百年难遇的趣事。

  人愈老,愈发童真。他把81岁视为1岁,从头开始计算年龄。他92岁时,收到一份贺卡,上面写着:祝贺12岁的老爷爷新春快乐!先生高兴得不得了。“几个字母搞了三年,太笨了!”

  常州青果巷,出了三位中国致力于文字改革的著名学者:赵元任、瞿秋白、周有光。

  十岁时,周有光随全家搬迁苏州。他是第一批进洋学堂的学生,上小学就读英文,但他更喜欢语文和数学。到了中学,许多课程如世界历史、世界地理等都用英文课本。他中学毕业时已能流利地用英文写文章了。

  中学毕业,尽管成绩优异,但家道中落,只能选择不收学费的南京高等师范就读。那时上海的圣约翰大学招生,便去应试。不想,这一考还真考上了。但当时读圣约翰大学,要交学费200块大洋,他家经济困难只得放弃。幸亏姐姐的同事朱毓君慷慨大义,典当了自己母亲的“陪嫁”帮他凑齐了学费。在大学,周有光主修经济,辅修语言。

  那时,他还不会想到,若干年后,他会成为中国语言文字走向现代化的推动者之一。

  1955年,是周先生生命里一个重要的年份。10月,时任复旦大学经济学教授的周有光到北京参加全国文字改革会议,会议结束后,组织上通知他到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工作。

  这真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他对委员会主任吴玉章说,“我不行,我业余搞文字研究,是外行。”吴玉章说:“这是一项新的工作,大家都是外行。”

  就这样,在49岁的时候,他扔下经济学,半路出家一头扎进语言学中。

  其实,与语言学结缘,还是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周先生说:“当我看书看得疲倦了的时候,改看语言学的书有重振精神的作用,好像是右手累了,改用左手,可以使右手休息似的。”他参加拉丁化新文字运动,业余时间潜心研究汉语拼音。回国后在上海复旦大学教授经济学。因为在大学里读书教书,自学条件非常好。1952年出版了《中国拼音文字研究》。加上他同时懂得中、英、法、日四门语言,干起语言文字工作得心应手。1955年,他在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担任汉语拼音方案委员会委员。

  谈起转行,周先生回忆道:“我的改行是偶然的,不过我是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改行了就要认真做,当时的工作任务很繁重,我就把所有能够利用的时间都拿来补充知识,因为作为外行可以马马虎虎,但真正作为一个专业人员你就决不能马马虎虎,以前看过的名著我要重新细读,那个时候我的确很用功。”

  他提出“汉语拼音三原则”:拉丁化,音素化,口语化,并阐明汉语拼音方案有“三是三不是”:不是汉字拼音方案,而是汉语拼音方案;不是方言拼音方案,而是普通话拼音方案;不是文言拼音方案,而是白话拼音方案,这些原则得到了语言学家们的认同。

  1958年2月,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通过了汉语拼音方案决议,同年汉语拼音成为全国小学的必修课。在汉语拼音方案实施之前,简化字已经推行。周先生在北京大学等高校讲授汉字改革课程,他的讲义《汉字改革概论》成为大学教材。

  他还主持了汉语拼音正词法基本规则的制订,提出正词法的基本原则和内在矛盾,规则在1988年公布。1979年-1982年,周有光出席国际标准化组织的文献技术会议,使该组织通过国际投票认定拼音为拼写汉语的国际标准(ISO7098)。

  “ISO通过全世界投票,使汉语拼音方案成为国际标准。从中国标准到世界标准,这是过去没有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中国文化要和外国文化沟通交流,一定要得到世界认同。为什么要三年时间?因为ISO十分认真,还由于他们对中国不了解,需要用科学的方法来说明。后来有人问我,你花那么多时间是不是值得呢?我认为非常值得。后来人们提出各种各样的意见,当时我们都考虑过,经过研究和实验,可以说是科学的。当然,不能说是完美,也有缺点。利弊共生,不好改,改了其中一点,就在别的地方会出现另一缺点。我的朋友们开玩笑说,这几个字母你们搞了三年,太笨了!”

  他们骂我们“专家专家,专门在家”

  1969年,周先生被下放到宁夏平罗的五七干校,在那儿劳动了两年零四个月。“我过了整整一年的农民生活,我觉得很有意思,还有好处。我容易失眠,到了宁夏去种田,没有脑力劳动,体力劳动竟把我的失眠症治好了,所以看似不好的事也有好的一面。”

  周先生曾这样写道,“在宁夏平罗远郊区,五七干校种了一大片高粱,教育家林汉达先生和我一同躺在土岗子上,看守高粱。躺着是犯法的,因为我们奉命要不断走着看守,不让人来偷;不得站立不动,不得坐下,更不得躺下;要一人在北,一人在南,分头巡视,不得聚在一起。我们一连看了三天,一眼望到十几里路以外,没有人影,没有人来偷,也没有人来看守我们这两个看守的老头。我们在第四天就放胆躺下了。”

  于是,65岁的周有光和71岁的林汉达被派去看守高粱地,二位老先生仰望天空,热烈讨论中国语文大众化问题。一次,林老问:“未亡人”、“遗孀”、“寡妇”哪种说法好?周先生开玩笑回答:大人物的寡妇叫遗孀,小人物的遗孀叫寡妇。又说,从前有部外国电影,译名《风流寡妇》,如果改为《风流遗孀》,观众可能要减少一半……讨论逐渐深入,最后一致同意,语文大众化要“三化”:通俗化、口语化、规范化。“二位老先生高声地交谈,好像对着几万株高粱在演讲。”

  “搞学问就要思考。他们骂我们'专家专家,专门在家’,只吃饭不干事。从外表看,他们是对的,可是他们不知道搞学问的人他要思考,你看不到他的活动的。这就是说,一种人的生活,另外一种人很难理解。”

  对周先生来说,思考是一种习惯。看守白菜窑,他每天要把所有的白菜翻看一遍,将开始发烂的拿给炊事班去烧。他说,整个一冬天,我们从来没有吃过好菜。这件事引发了他的“白菜理论”:烂了才吃,不烂不吃,吃的全烂。

  人愈老,愈追求真理。周先生说:“胡适说中国人为什么不进步呢?什么东西都要子曰,子曰是孔夫子讲的,这一来思想就束缚住了。我们不能什么东西都用子曰开头,要独立思考,有科学思想。”

  当世界各地出现了“汉语热”时,一些人推断21世纪将是汉语的世纪,先生保持了相当的冷静:“汉语的国际地位,应作恰如其分的正确估计。汉语的国际性最弱,这是很多中国人不愿意承认的,但是,不承认并不能改变事实。要想改变事实,只有改变汉语本身,提高汉语的规范化水平。”

  周先生说,鱼在水中看不清地面。人类走出大气层进入星际空间会大开眼界。今天看中国的任何问题都要从世界这个大视野的角度。光从中国角度看中国是什么也看不清的。观察自己的一生也要跳出自己。

  “这种大人物,他说一句话,有千钧之重”

  1947年与爱因斯坦的见面,对周先生而言,很多细节都遗忘了。

  “我到美国不久,一个朋友是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教授,他跟爱因斯坦是同事。一次在聊天中说,爱因斯坦现在很空闲,你可以去跟他聊聊。因此,我很有幸跟爱因斯坦聊过两次。他非常随便,一点都没有架子,他穿的衣服都没有我讲究。”

  周先生回忆:“美国研究原子弹,当时打仗,经济紧张得不得了,研究原子弹需要很多钱,这钱投进去原子弹到底能不能造出来,谁都不知道。罗斯福总统不敢签字,就去问爱因斯坦。爱因斯坦就讲了一句话:That'spossible。那是可能的。罗斯福听了回去赶快签字了。后来原子弹果然研制出来了。这影响大得不得了。对这种大人物的贡献,你不能拿普通人来衡量他。他说一句话,有千钧之重。爱因斯坦读书并不好,大学都考不上。所以说考试只能测量你的记忆力,不能测量你的理解力、创造力。今天我们对青年和小孩的教育方法恐怕要改改。”

  周先生对爱因斯坦的一段话记忆深刻:一个人的一生到60岁为止,工作是13年,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业余时间是17年,能不能成功就看你怎么利用你的业余时间。

  “我这里故事很多,谁来开这个门,这门里就有故事”

  谈话间隙,周先生便端起那杯温温的红茶咖啡。“到了北京,一直到我老伴去世,我们有一个好习惯,每天上午10点钟喝咖啡,这是从外国学来的习惯。喝咖啡的时候我们都是举杯齐眉,古代人举案齐眉,我们是举杯齐眉。举杯齐眉就是相互敬重,夫妇当然要相互爱,但光是爱,还是会发生矛盾,还要相互敬重。”

  周先生的夫人是张允和。叶圣陶先生曾说,九如巷张家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后来,四个女儿中,二女儿张允和嫁给了周有光,三女儿张兆和嫁给了沈从文。于是,周有光与沈从文便成了连襟。

  “沈从文很有意思。当时胡适说,你写的小说很受欢迎,就来大学教书吧,教怎样写小说。但沈从文不会讲课,你要让他讲怎么写小说,他也讲不清楚。当时沈从文是老师,张兆和是学生。后来,时间长了,沈从文就给张兆和写信,但是张兆和看也不看,沈从文呢,你看也好,不看也好,就是一直写。张兆和生气了,拿着信去找胡适校长,说'您看,他是我的老师,怎么能乱写信呢’?她以为胡适一定会同情她的,没想到胡适思想很新,说'沈从文又没有结婚,这不是很正常的么’?胡适最后来了一句,张兆和就更生气了:'我跟你爸爸也挺熟的,要不要我跟你爸爸讲一讲啊’,张兆和气得不得了,甩了袖子就走。就这样,沈从文依然写信,你不回信也没关系。后来他们就好了。”

  “我这里故事很多,谁来开这个门,这门里面就有故事,要是没人开这个门,我自己就忘了。”推开曹禺先生这扇门,周先生便把我们领进去了。

  “当时曹禺的衣服破了,冬天,耗子在夜里跑到他棉袍的隔层里去了。他白天穿上了,'呦,这怎么回事啊?怎么发抖啊?’他还以为自己在发抖,在生病呢。其实是耗子在里面动呢。这是他的一个笑话。他的夫人郑秀呢,是洋学堂里出来的,很讲卫生,天天洗澡。曹禺却很不讲卫生,郑秀每天强迫他洗澡,那时候每天洗澡是很少见的,他就懒得洗,在洗澡房里一边看书一边拿手划水,划不是有水声么?就骗郑秀说洗了澡了。”

  “我97岁去体检,医生不相信,以为我写错了年龄,给我改成了79岁”

  “我97岁去体检,医生不相信,以为我写错了年龄,给我改成了79岁。医生问我怎么这样健康,我说这要问医生啊。以前我没有考虑过,后来我觉得是:1.我不吸烟,不好酒,只喝一点啤酒。2.宴会上不随便吃东西。以前我在上海有一个顾问医生,他告诉我大多数人不是饿死而是吃死的,乱吃东西不利于健康,吃的还是要家常便饭。3.平时讲究卫生,天天洗澡洗头。4.乐观,坏事情里也能看到好事情。5.晚上10点左右睡觉,早上7、8点起床,睡眠很好。中午还要睡一下,生活比较有规律。”

  周先生饶有兴趣地说:“我结婚时,我们家的老妈妈就偷偷地算了一个命,算命先生说,不行啊,这一对夫妇只能活到35岁。我当然不信了,可是觉得很有趣,现在两个35岁也不止了。”

  周先生百岁时,晚辈们为他制作了一个精美的纪念画册,大量珍贵照片,勾勒出先生一生治学、家庭和生活的轨迹。数十位晚辈绕膝,浓得化不开的亲情,令人感动不已。

  “有光一生一生有光”,夫人张允和的话,是对他最美的祝福。(黄卓、魏雯对本文亦有贡献)(主题照片为本报记者郭红松摄)

  ■成果解读

  半个多世纪以来,周有光在语言文字学领域辛勤耕耘、开拓创新,在国内外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他的研究领域十分广泛,研究中心是中国语文现代化,其成果主要有:

  一、参加制订汉语拼音方案。1955年,周有光提出普及普通话的两项标准:全国汉族学校以普通话为校园语言,全国公共活动以普通话为交际媒介,并提出汉语拼音方案三原则:拉丁化、音素化、口语化。1958年,汉语拼音方案经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通过;1979年-1982年,周有光出席国际标准化组织会议,促成国际投票通过汉语拼音方案为拼写汉语的国际标准(ISO7098)。之后,周有光继续研究以词语为单位的拼音正词法,形成《汉语拼音正词法基本规则》,1988年公布。他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主编《汉语拼音词汇》,成为电脑中文词库基础。

  二、研究中国语文的现代化问题。1961年出版《汉字改革概论》,对语言学和文字学提出了许多新问题,如词的结构问题、同音字和同音词问题、简化和繁化问题等,扩大了语言学和文字学的研究范围。

  三、研究比较文字学和文字的发展规律。周有光研究发现,文字的特点决定于文化(包括宗教)的传播,不决定于语言的特点;他提出了“文字三相分类法”(符形、语段、表达法),并把汉字的传播历史分为“学习、借用、仿造、创造”四个阶段。

  四、研究中文的信息处理和无编码输入法。周有光致力于研究无编码的“从拼音到汉字”的自动变换法,认为汉语的内在规律可以作为中文电脑智能化的依据。他提出“两个双语言”建议,认为全球化时代的中国急需实行两个双语言:方言和共同语的国内双语言;汉语和英语的国际双语言。

  ■人物影集

  

周有光:百岁星辰 文华灿然

 

  和母亲及家人在一起(右二为周有光)。

  

周有光:百岁星辰 文华灿然

 

  1979年4月在国际标准化组织召开的华沙会议上,提议采用“汉语拼音方案”作为国际标准。

  

周有光:百岁星辰 文华灿然

 

  1986年语言界学者聚会(左起:季羡林、吕叔湘、许国璋、周有光、马学良)。

  

周有光:百岁星辰 文华灿然

 

  周有光夫妇和“连襟”沈从文夫妇(左起:张允和、周有光、沈从文、张兆和)。

  

周有光:百岁星辰 文华灿然

 

  白首夫妇,花前共读。

  

周有光:百岁星辰 文华灿然

 

  “新潮老头,白发才女”——丁聪为周有光夫妇所画漫画。

  (本栏照片均为资料照片)

  ■回声

  周先生是老一辈语言文字学家,已届耄耋之年,但是论学术思想他却一直走在时代的前面。周先生所以能够这样,重要的原因是他有世界的眼光,能从世界来看中国。

  ——苏培成(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杨国亮、周有光等九位百岁老校友,用知识改造社会、用文化重塑民族、用奋斗书写自我,是一百年来无数有志之士的精神象征。

  ——王生洪(复旦大学校长)

  周先生与时俱进的进取精神,追求真理的科学精神,淡泊名利的奉献精神,海纳百川的宽广胸怀,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中国语文现代化学会

  爸爸说过,观察自己的一生要跳出自己。后来他的确跳出了自己。他从中国人的识字问题,到世界文字发展、比较文字学,进而研究人类文化发展规律的问题,研究结果出了三本书。他对我们和我们的下一代系统地把知识组织起来是很有帮助的。

  ——周晓平(周有光之子,中科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研究员)

  ■人物小传

  

周有光:百岁星辰 文华灿然

 

  青年时的周有光

  周有光,原名周耀平,1906年1月13日生于江苏省常州市青果巷。1923年就学于上海圣约翰大学,1925年因五卅惨案离校,改读爱国师生创办的光华大学,1927年毕业。1927年至1948年,先后任教于光华大学等校,任职于江苏银行和新华银行,并由银行派驻美国纽约和英国伦敦。1949年上海解放前夜回国,任教于复旦大学经济研究所和上海财经学院,讲授经济学,业余从事语言文字研究,任上海市政协委员。1955年奉调到北京,进入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专职从事语言文字研究。先后担任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委员、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语言文学应用研究所研究员、《汉语大词典》学术顾问、《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中文版)“中美联合编审委员会”中方三编审之一、《不列颠百科全书》(国际中文版)“顾问委员会”中方三顾问之一、中国语文现代化学会名誉会长。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曾应邀在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讲授汉字改革等课程。曾担任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政协教育组副组长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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